编者按：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红军长征创造了非凡的人间奇迹，铸就了伟大长征精神。90年来，世界范围内关于红军长征这部人类史诗的报道和研究层出不穷，寻访长征路的人络绎不绝。南都N视频持续推出特别策划《“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对话斯诺夫妇、路易·艾黎等多位国际友人后代，讲述长征路不断延伸的国际回响，以及“长征照耀世界”的动人故事。
99年前，30岁的新西兰人路易·艾黎（Rewi Alley）来到上海，自此将毕生献给了中国民族独立和国家建设事业。其中，1932年至1937年，他住在上海愚园路，这座三层西式小楼成为革命人士碰头地点和避难所。顶楼的房间还架设了秘密电台，与长征中的红军保持通讯联系。电台承担了中共中央、红军及时向外界传递信息的关键角色。
抗战时期，路易·艾黎在陕西双石铺成立培黎学校，后来学校历经艰辛迁到甘肃山丹，他把这段西迁过程总结为“小长征”。终生未婚的他，将关爱给了更多的中国孩子。艾黎义子邓邦镇的伯父是邓中夏烈士，父母也过早去世，1951年他认识了路易·艾黎，受到艾黎父亲般关照、培养，后来成为知名画家。
邓邦镇于今年病逝，南都N视频记者日前专访了邓邦镇的遗孀、雕塑家卢波女士。她目前旅居新西兰，和丈夫曾多次到访山丹，他们的儿子大学毕业后也曾在培黎学校任教。
路易·艾黎用一生践行国际主义初心。他曾写道：“世界的四分之一是中国，加强人类这四分之一与另四分之三的人民之间的友谊，是一项艰巨的事业，但在这种力量中，我的内心得到安宁。”这颗初心，依旧滚烫：近年来，中新各界人士持续通过支持培黎学校建设、举办艾黎图片展及座谈会等形式，传承艾黎精神，推动两国人民世代友好；明年将迎来路易·艾黎到华百年，卢波说，新中友好协会计划办个展览，展出艾老相关的珍贵照片。
愚园路上的秘密电台
1935年深秋的一天夜里，在上海愚园路的路易·艾黎寓所，宋庆龄和几位国际友人，饮下香槟、白兰地，庆祝中央红军胜利到达陕北的消息。
青年路易·艾黎。
这个寓所是1912年建造的一幢英式双开间三层砖木结构的建筑，1932年至1937年，路易·艾黎在此居住。他来自新西兰，1926年底，决定去中国“这个被革命震撼的国家”寻找新的生活道路，1927年4月抵达上海。
彼时的上海，弥漫着的是与革命景象毫不相干的肃杀气氛，有的钱庄当街出售被斩首或受酷刑的革命志士的相片，沪西和租界里的外国人在寻欢作乐。艾黎在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火政处谋得职位，负责检查防火事项。
卢波告诉南都记者，利用工作之便，艾黎实地走访各个工厂，他目睹了当时缫丝体制下童工所遭受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折磨”：许多孩子不过八九岁，每天要在煮茧的大槽前站十二个小时。
艾黎同情中国的底层老百姓，受一位英国朋友影响，他仔细阅读了《资本论》等进步书籍。1932年末，艾黎结识著名记者艾格尼丝·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1933年，经史沫特莱介绍，他认识了宋庆龄。此后，艾黎在上海与史沫特莱、马海德等人，组织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
路易·艾黎和马海德在延安打猎。
在宋庆龄鼓励和支持下，艾黎等人与地下组织建立了联系，得以获取关于江西革命根据地多次反“围剿”的消息。之后，艾黎和甘普霖在愚园路的住所安装上秘密电台，与正在国内一些地方进行的长征红军保持通讯联系。
甘普霖表面上是上海美商电力公司的电气工程师，实际上他还是英国共产党党员。多年以后，艾黎回忆起那个惊险的星期日。
上海愚园路艾黎故居。南都N视频记者 刘施阳 摄
他和甘普霖在走廊上喝茶，看到由巡捕、包探和电力公司一名工程师（恰巧是艾黎和甘普霖的朋友）组成的检查小组，正在挨家挨户查找哪里漏电。检查组临近，已经没有时间拔掉发报机上的电线。检查组先去看底层的厨房，再去看冰箱，在那里，那位检查组的工程师大声喊：“冰箱漏电！冰箱漏电！”于是，艾黎和甘普霖把他们请到餐室、斟上酒，后又热情地欢送了他们。当夜，无线电被转移到法租界专门为此物色的一套高层房间去了。
支援红军的冒险经历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卢波和邓邦镇在中央美术学院读书时相知相恋，并由此认识了邓邦镇的义父艾黎。
邓邦镇、卢波夫妇。
卢波对南都记者表示，晚年的艾黎并没有向她和邓邦镇讲过其和长征具体有哪些关联。所幸，艾黎在自传中，留下了另外的只言片语。
1936年一天傍晚，史沫特莱约艾黎到鲁迅家里为她做翻译。艾黎形容，虽然他对此缺乏信心，但这仍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夜晚”。他听到参加完长征的冯雪峰介绍，张国焘从四川阿坝卓克基到两河口会见毛泽东、朱德的情景。“毛、朱两人徒步去欢迎张，而张像国民党将军一样骑在马上，周围的部属也都骑着马。”
艾黎提到，翻译过程中，他在一个重要的字上卡住了，冯雪峰很生气，厉声道：“你连这样简单的一个字都译不出来！”此时，鲁迅便站起来，倒上茶，鼓励大家接着谈。这次谈话，使史沫特莱有机会写出对外界发表的第一篇关于长征的报道。
老朋友们在宋庆龄家里做客（右一马海德，右二艾黎）。
艾黎对红军的贡献还远不止于此。他和史沫特莱曾承担在上海为陕北红军购买医药和其他供应品的任务。他们想了许多办法从药店买出大批药品，然后发往西安，由刘鼎转给红军。
1936年9月，刘鼎委托艾黎把红军东征缴获的巨额山西省银行钞票兑换成通用的法币。艾黎带着这些钞票从西安来到太原，开启了一段冒险经历。他将钞票分成三包，为太原城内三家钱庄各准备一包。
“我必须冷静、镇定，略带一点西方人的傲慢，偶尔议论几句英美烟草公司，提一提华洋义赈会：我说我是它在上海的一名委员，它正研究在汾河上的某项工程。我必须赶在这几家钱庄有时间互相通气谈论我这个外国人以前光顾每一家钱庄。”
计划成功了。他赶到火车站，快速离开了太原。之后，由宋庆龄将款数凑满一万元，由上海的章乃器汇给了刘鼎。“我们都十分高兴听说集中弄来的这笔钱，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被刘鼎派了很好的用场，来完成各项工作，一直到1936年12月西安事变之前。”
一所学校的“小长征”
1937年11月，艾黎陪同斯诺夫妇巡视上海遭难惨境，谈论中国工业损失和难民未来生存问题。海伦·斯诺提出“中国必须有工业，要搞一个工业运动”的想法，劝艾黎放弃在沪的工作，干当前所需的事。
1938年5月，艾黎设计定做含有“一起合作”含义的倒三角形“工合”徽章，从此“工合”以“中国工业合作社运动”的代称蜚声国际。
双石铺培黎学校。
1941年春，艾黎邀请他于1938年在武汉结识的牛津毕业生乔治·何克前来陕西双石铺，一起办培黎学校，何克被聘为校长。
培黎，在中文里即“为黎明而培训”之意，学校是为普通的合作社徒工或逃难的工农子弟而设。整个学制是理论与实际紧密结合的集体，至少生产自己需要的部分物品，“因为最理想的那些学生家里太穷，交不起学费”。
乔治·何克的旧照片。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摄
一段时间后，由于政治形势的变化，艾黎计划将学校西迁。他事前选定的目的地是甘肃山丹，这是河西走廊狭窄平原上一系列绿洲中的一个小城镇。
在山丹，艾黎听当地老人谈起红军西征的故事，一些部队在此首战告捷，后来又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遭到马步芳军队的残酷屠杀。红军的事迹激励了艾黎，他对自己说：“让我们把学校就建在这里，作为对他们的一座活着的纪念碑吧！”
1944年12月，学校师生们在何克安排下乘车西迁。一路上险情不断。在马车翻越冰封的山顶时，他们只好跟在车旁步行。一辆车连同马一起跌落山谷，有人几乎摔死。他们的一辆卡车又与一辆装军火的卡车相撞，起火爆炸，车上的一些人死里逃生。
尽管如此，60名学生除一名因心脏病死于兰州外，全部胜利抵达山丹。艾黎称之为“小长征”。
“为文化交流多做点事情”
邓邦镇在怀念艾黎的文章中，曾记述了这样一件事。抗战时期，马知失去父母，流落到洛阳乞讨，是艾黎收留了他，送他到培黎学校上学。
培黎学校搬到山丹后，艾黎常要外出找经费、医药，有一次艾黎回校后得知马知的脚冻坏了。那时生活很苦，艾黎也只有一个脸盆、一床被子。艾黎用自己的脸盆装上热水，把马知的脚泡进去，把冻坏的脚上血嘎巴黏着的袜子脱下来，再给他上药包扎好。
艾黎在甘肃山丹教学。
卢波说，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艾黎不光对自己收养的孩子贴心照顾，对学生、对素不相识的孩子都非常关心爱护。卢波向南都记者表示，如果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概括艾黎的精神特质，那就是“博大的爱”。
上世纪五十年代，艾黎定居北京，但他始终牵挂山丹。1982年，艾黎重回山丹，看到数不清的熟悉面孔，其中就有马知：他曾负责学校里的电工组，后来在四川南充油田的电工研究部门工作。
1982年，艾黎重返甘肃。
艾黎晚年曾动情回忆说：“我一生中最满意的一段时期无疑是在甘肃山丹同农村青年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认为，中国的城乡青年同世界上最优秀的青年相比，也毫不逊色。“我确信，当他们面前的道路打开以后，他们将以改天换地的长征精神挑起重担。”
邓邦镇、卢波此前多次到访山丹，他们的儿子也曾在培黎学校任教。卢波告诉南都记者，“变化太大了，原来学校是在破庙里头，后来他们盖了很多房子。邓邦镇和我很久之前办过一次画展，卖画的钱我们都没要，其中两万捐给了培黎学校，用作买书。我觉得这都是艾老对我们的希望，希望我们关心培黎学校，希望我们为文化交流多做点事情。”
艾黎出生地的纪念浮雕，由卢波、邓邦镇共同创作。
1987年12月27日，路易·艾黎在北京逝世。如今，在河西走廊的小城山丹，艾黎化作道路名字，也有了以他命名的纪念馆。
大约40年前艾黎写就的一段话，也对长征和中国巨变之关联作出了回答：“这是萌芽于人民并在长征、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中发扬的精神创造了当代罕见的奇迹。这种精神产生在老解放区，扎根于全国，正是今日中国希望之所在。”
路易·艾黎还为中国人民和新西兰人民架起了友谊之桥。2025年8月，“路易·艾黎等新西兰友人与中国抗日战争图片展”在新西兰最大城市奥克兰开幕，通过80件珍贵的历史照片、图片和美术作品，生动再现路易·艾黎等新西兰友人支援中国抗战的感人事迹，展现了中新两国人民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并肩作战、守望相助的深厚情谊。
今年1月，位于新西兰南岛最大城市克赖斯特彻奇的路易·艾黎纪念馆举办推介活动。“艾黎将个人理想融入中国革命、发展和国家建设，展现了超越国界、文化和制度差异的真诚友谊。”时任中国驻克赖斯特彻奇总领事何颖说。
“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主笔：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刘施阳 发自北京、上海
视频：梁子珊 刘施阳 马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