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轮投票结束以后，心里其实已经给卢拉判了“输”，原因也不复杂。
第一轮他落后小博索纳罗大约200万票，而巴西过去的总统选举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第一轮能排在前面的候选人，到了第二轮通常还是占优势。
虽然制度上还要再投一次，但很多时候，第二轮更像是第一轮结果的延续，更何况卢拉已经80岁了，竞选这种事，不是在电视上讲几场演说就结束。
一天跑几个城市、见选民、谈政策、处理舆论，还要不断应对对手的攻击，年轻人都不一定吃得消。
第一轮一输，很多人自然会觉得，这场选举大概也就这样了，结果一个月不到，局面完全反了过来。
第二轮计票接近结束时，卢拉拿到了大约52%的有效选票，小博索纳罗大约48%，两个人最后差了约440万票。
第一轮卢拉还少200万票，第二轮却变成多400多万票，这中间等于有数百万张选票换了方向，真正值得看的，其实就是这些票到底是怎么动的。
因为卢拉不是突然变年轻了，巴西经济问题也没有在一个月内消失，过去几年对他的那些争议更不可能自动不见。
他能翻回来，只能说明第一轮投票结束以后，很多东西发生了变化，先说美国，这次巴西大选，美国的存在感一直很强。
特朗普政府并没有完全掩饰自己更愿意看到谁上台，小博索纳罗本身就是老博索纳罗的儿子，政治立场、支持群体、跟美国右翼之间的关系，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父亲。
老博索纳罗过去就跟特朗普走得很近，特朗普第一次执政时，两个人关系不错，政治理念也有不少相似之处。
后来老博索纳罗在巴西国内卷入司法案件，美国这边也多次替他说话，到了这一次选举，美国方面显然更希望博索纳罗家族重新回到权力中心。
路透社在投票前就报道过，美国国务院内部有官员长期负责巴西事务，其中包括负责西半球事务的高级顾问达伦·比蒂，以及后来被提拔为副助理国务卿的里卡多·皮卡。
两个人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盯着巴西政局，美国这边的思路其实并不难理解，老博索纳罗虽然出了问题，但他留下的右翼选民还在。
只要能够找一个人把这部分人重新组织起来，就还有机会把巴西重新拉回右翼路线，儿子当然是最方便的人选。
他有姓氏，有现成的政治资源，也有父亲留下的支持者，不需要从头打造，于是小博索纳罗慢慢成了右翼阵营里最主要的人物。
美国方面没有到处押宝，反而更集中地支持他，就是怕右翼内部再冒出几个有实力的人，把票分散掉，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如果支持得太隐蔽，未必有用。
支持得太公开，又很容易让巴西选民产生另外一种感觉，这个候选人到底是在代表巴西，还是在替美国做事？
特朗普政府后来的不少动作，就让这个问题越来越明显，老博索纳罗案件引发争议以后，特朗普多次公开介入，甚至对巴西最高法院大法官采取制裁措施。
美国后来又对巴西加征关税，小博索纳罗访美之后，美国还把巴西本土的一些帮派认定为恐怖组织。
单独看每一件事，都可以找到各自的理由，可是这些事接连放在一起，巴西国内很容易形成一种印象。
美国已经不只是表达态度，而是在直接影响巴西国内政治，这就给了卢拉一个特别好用的议题。
第一轮投票之前，选民考虑的可能还是就业、物价、治安、政府表现，到了第二轮，美国因素突然被放大以后，问题就多了一层。
到底谁更能代表巴西自己的利益？这个问题一旦被摆到桌面上，对小博索纳罗就不太有利。
特别是一些本来不喜欢卢拉、也没有打算坚定支持任何一边的中间选民，很可能会重新考虑。
他们未必突然喜欢上卢拉，只是可能更不喜欢外部力量公开插手本国选举，这也是很多选举里经常出现的一种情况。
外部支持太强，有时候反而会害了自己支持的人，尤其巴西不是一个小国，两亿多人口，拉美最大的经济体之一，在南美地区本来就有很强的存在感。
巴西选民未必愿意看到自己的总统候选人跟美国靠得太近，更不愿意产生一种“谁当总统还要华盛顿点头”的感觉，卢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第一轮输掉以后，并没有继续按照原来的节奏往前走，而是马上改打法，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抢中间票，第一轮的时候，双方基本盘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左翼的支持者大多知道自己要投谁，右翼也一样，真正能决定第二轮结果的，不是那些早就站队的人，而是第一轮投其他候选人的人，还有一些第一轮没有积极投票的人。
这些人才是关键，卢拉开始大量跑地方，增加跟普通选民见面的机会，不再只讲大的政治口号，而是更多谈工资、生活成本、社会福利这些最直接的问题。
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美国、左翼、右翼这些词有时候很远，菜价、电费、工作收入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事情，卢拉过去长期做群众政治，对这一套非常熟。
他知道有些人不是反对他，只是觉得过去几年生活没有明显改善，也不确定再让他干一次到底有什么变化，那就得重新说服。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他的团队开始更主动地攻击博索纳罗家族的负面问题，第一轮的时候，很多竞选策略还比较谨慎，到了第二轮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不打对方，对方就打你，而小博索纳罗最大的弱点，就是很难完全摆脱父亲留下来的政治包袱，他的优势来自父亲，问题也一样来自父亲。
如果没有老博索纳罗的支持者，他很难这么快成为右翼核心人物，可一旦继承了这批选民，他也必须一并承担老博索纳罗过去那些争议。
卢拉恰好抓住了这一点，美国越公开帮，小博索纳罗越难解释自己跟美国到底是什么关系，老博索纳罗越积极站台，他又越难摆脱父亲的问题。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原本看起来资源更多的小博索纳罗，反而被自己的资源绑住了，卢拉却不一样。
80岁的年龄看起来是劣势，但在这种时候又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他经历过太多次选举，也经历过上台、下台、司法风波、重新回到政坛，几乎什么局面都见过。
第一轮落后，对一个年轻候选人来说可能会乱阵脚，对卢拉来说，还不至于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打，他最清楚的就是，选举不到最后一天，不会真的结束。
尤其第二轮不是简单把第一轮票数再加一遍，第一轮投其他候选人的人会重新选择，没有投票的人可能回来，原本支持某一方的人也可能改变主意。
真正有经验的竞选团队，最看重的就是这段时间，所以从第一轮到第二轮，卢拉不是在等对手犯错，而是在一点点找票。
地方组织把支持者重新叫出来，基层团队挨个去接触摇摆选民，社交媒体重新调整传播内容，竞选议题也从过去的成绩，转向普通人最关心的现实生活。
这些动作单独看都不惊天动地，可选举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次多争取几万票，一个州多拉回来十几万票，积累到全国，最后就是几百万票。
小博索纳罗那边的情况正好相反，第一轮赢了以后，本来应该继续扩大优势，可美国的公开介入，让他越来越难把选举包装成单纯的巴西国内选择。
这其实是竞选里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一个候选人最怕的不是别人说他能力不够，而是让中间选民开始怀疑，他上台以后到底听谁的。
特别是在巴西这样的大国，民族自主这类问题并不抽象，美国历史上长期介入拉美事务，巴西人并不陌生。
很多人可以亲美，也可以愿意跟美国合作，但合作和被影响是两回事，特朗普政府可能原本觉得，公开站出来能帮小博索纳罗巩固右翼支持。
结果右翼基本盘确实稳了，中间票却出现了问题，而卢拉真正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些中间票，这也是为什么第一轮结果出来以后，很多人看错了。
他们只看到卢拉落后了200万票，却没有看到两个人都没有把所有票拿完，第一轮没有投他们的人，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票仓。
到了第二轮，这些人必须重新选，卢拉最后多出来的几百万票，就是从这些地方一点点拼出来的。
这里面有经济考虑，有对美国干预的不满，也有对博索纳罗家族的顾虑，还有一部分人可能只是觉得，卢拉虽然老，但至少干过总统，对政府机器熟悉。
选民真正投票的时候，很少只因为一个原因，有人看收入，有人看治安，有人看外交。
有人讨厌特朗普，有人讨厌卢拉，还有人可能只是觉得两个候选人里面必须挑一个相对能接受的。
这些选择最后都变成了一张张票，所以这场选举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80岁的卢拉突然创造了什么神话，而是很多原来看起来已经确定的东西，一个月内全变了。
第一轮民调看好卢拉，结果小博索纳罗先领先，大家觉得小博索纳罗基本稳了，第二轮卢拉又反超。
外部有美国支持，内部有父亲留下来的政治资源，右翼阵营也基本完成了整合，这些条件都不算差，可条件好不等于一定能赢。
选举最后看的还是谁能让更多普通人愿意把票投给自己，至于他会不会像父亲过去那样，在选举结束以后继续制造政治冲突，现在谁也不能提前下结论。
只是巴西如今的政治环境已经不同了，老博索纳罗过去的一些做法，已经让整个家族付出了很大的政治代价。
如果小博索纳罗继续走同样的路，他面对的也不会只是街头支持者多不多这么简单，更麻烦的是，美国接下来自己也很忙。
美国中期选举就在后面，共和党自己的选情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特朗普要处理国内政治，小博索纳罗这边还能得到多少注意，很难跟竞选期间相比。
这时候再看卢拉，就能发现这个80岁的老人为什么还能继续留在巴西政坛中心。
他不是没有争议，也不是每一次判断都对，可他的特点一直很明显，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讲意识形态，什么时候该谈饭碗，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又该去争取中间选民。
拉美这几年一直在左右摇摆，有的国家选左翼，过几年又换右翼，右翼上来没解决问题，选民又把左翼找回来。
阿根廷如此，哥伦比亚也经历过类似变化，委内瑞拉又是另一种情况，巴西也有自己的问题，但它从来不是其他国家的翻版。
两亿多人口、庞大的国内市场、复杂的地区差异，再加上军方、商业集团、工会、宗教组织、地方政治力量长期交织。
谁想用一种简单的“左转”或者“右转”去解释巴西，都很容易看错。
美国当然可以施加影响，特朗普也可以公开支持某一边，右翼可以集中资源，左翼也可以重新发动基层。
可到了投票那一天，几千万普通人拿着选票进投票站，每个人想的事情都不一样。
有人想着这个月的钱够不够花，有人担心工作，有人关心社会福利，也有人就是不想看到外国政府对自己国家的选举指手画脚。
这些东西最后混在一起，才出现了卢拉从落后200万，到领先440万的那个结果，这可能也是美国最容易看错巴西的地方。
它可以影响巴西，却很难替巴西人做决定，巴西不是阿根廷，也不是委内瑞拉，更不是哥伦比亚，巴西有自己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