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钟已经走到十一点零三分。
我第三次站在婚姻登记窗口前,手机屏幕上宋泽宇那条“我妈住院了”的信息还在发烫。
黄姐递来一杯温水,压低声音:“姑娘,你真信他妈妈住院了?”
我的手指头在发抖。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
是我那八万五千块钱。
全押在他公司里。
黄姐又朝旁边努了努嘴。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低着头翻杂志,一动不动。他说他相亲对象也没来,从九点等到现在。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在今天领证,宋泽宇是不是就能把那笔钱还我了?
01
九月份的省城,太阳已经有点毒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宋泽宇那条消息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晨曦,真对不起,我妈早上突然住院了,今天去不了了。改天,一定改天。”
改天。
这两个字我听了三年。
第一次说领证,是去年七夕。他前一天晚上跟朋友喝酒,第二天早上十点才醒,打电话说头疼得厉害,起不来。
第二次是今年春节后。他提前一天说回老家拿户口本,结果到日子又说证件忘在老家了,让他妈寄过来。
第三次,就是今天。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刺得眼睛疼。可我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姑娘,要不进来坐会儿?”黄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我认得她,我妈的表姐,算是远房亲戚。过年的时候我妈提过一嘴,说她在民政局上班。
我摇摇头。
“你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还念叨你的事。”黄姐压低声音,“说你男朋友又拖了。”
我没接话。
黄姐叹了口气:“你妈也是操心。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了,耽误不起了。”黄姐说完这句话,又叹了口气,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进来喝口水吧,外头热。”
我跟着她进了大厅。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
大厅里人不多。左边窗口一对年轻人在填表,女的笑着在说什么,男的一边填一边点头。
右边长椅上坐着几个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穿军装,坐得很直,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封面是某个医学期刊的名字,我看不太懂。
他低着头,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不会来的约会。
黄姐给我倒了杯水,指了指那个军人:“那个小伙子,也坐了一上午了。”
“嗯?”
“他相亲对象一直没来,电话也打不通。”黄姐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是部队医院的外科医生,副营级,家境一般,但人品不错。”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你俩啊,一个被放鸽子,一个被放鸽子。”黄姐笑着说,“要不,你们互相看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可黄姐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看了看那个军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户口本。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宋泽宇知道我今天来领证吗?他知道。他还知道我来之前给他转了条微信,说“今天要是再不来,咱俩就算了”。
他知道,但他还是没来。
“姑娘,别想那么多。”黄姐拍拍我的肩膀,“有时候啊,缘分这东西,说不准的。”
我放下水杯,做了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
我朝那个军人走过去。
他大概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合上杂志,站起来。
他比我高一个头,站直了很挺拔。皮肤有点黑,脸上的线条很硬,但眼睛很亮。
“你好。”我先开口了。
“你好。”他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部队里的那种干脆。
“你也被放鸽子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咱俩领证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确定?”
“确定。”
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转头看了看黄姐。黄姐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回来,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要是真想嫁人,我娶你。”
他把手里的杂志放在长椅上,站得更直了一些:“跟着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宋泽宇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我点了点头。
黄姐已经在窗口那边招呼了:“来来来,这边来办!”
办事员看了看我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又抬头看了看我俩。
“认识多久了?”
“刚认识。”我说。
办事员愣了一下,看向黄姐。
黄姐笑着摆摆手:“年轻人的事,咱少管。该办就办。”
办事员没再问了。
盖章。
签字。
红本本到手。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本本,上面印着我们俩的名字——唐晨曦、邓懿轩。
时间显示:十一点三十七分。
从我说出那句话到现在,不到半小时。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邓懿轩走在我旁边,脚步很稳。
“接下来,你去哪?”他问。
“回去上班。”
“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他想了想,说:“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是我工资卡,密码是123456。你拿着。”
我愣住了。
“家里的钱,你管着。”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久的夫妻在交代家事,“我一周后要回部队,可能得走几个月。房子是我租的,还有半年才到期,你先住着。”
“不行,我们才刚认识……”
“你是我媳妇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很笃定。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掌里握着那张银行卡,指尖还残留着握枪磨出的茧子。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公交车来了。
他退后一步,冲我摆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
邓懿轩还站在站台上,目送着车子离开。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本本。
又看了看那张银行卡。
眼眶突然就红了。
02
回到公司,冯晓燕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领了?”
我把红本本拍在她桌上。
她拿起来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唐晨曦你别吓我!”她压低声音,“你跟谁领的证?”
“一个军人。”
“什么军人?”
“民政局办事员介绍的。”
冯晓燕瞪大眼睛看了我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宋泽宇拖了我三年,这三年里我帮他垫了八万五千块。说是垫,其实是要不回来的那种。他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求我帮忙,我心软,一次一次地掏。
可我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
那八万五,是我工作四年攒的全部家底。
“那宋泽宇那边怎么办?”冯晓燕问。
“什么怎么办?”
“他知道你领证了不?”
“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诉他吗?”
我想了想,说:“他今天放我鸽子,应该也没心思管我的事。”
冯晓燕叹了口气,把红本本还给我:“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过我得说一句,那个兵哥哥的照片看起来还行,挺端正的。”
我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宋泽宇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妈情况稳定了,你放心。改天我再跟你约时间。”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生气了?”
我还是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打了电话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晨曦,你别生气啊。”他的声音带着点讨好,“我妈真的住院了,不信你来医院看看。”
“不用了。”
“那你原谅我了?”
“没什么好原谅的。”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声音怎么不太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晚上一起吃饭?”
“晨曦……”
“我领证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领证了。今天上午。”
“跟谁?”
“你不认识。”
“唐晨曦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下班的时候,冯晓燕拉着我吃了碗面。
她一边吃一边问:“那个兵哥哥,叫什么名字?”
“邓懿轩。”
“多大了?”
“三十二。”
“工作的?”
“部队医院的外科医生。”
冯晓燕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晨曦,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他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说:“他把工资卡给我了。”
“啥?”
“就刚才,在公交站,他直接把工资卡塞我手里了。”
冯晓燕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个宋泽宇,跟你好了三年,连请你看场电影都要你掏钱买票。”
她说完这句话,我把脸埋在碗里,半天没抬头。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看着邓懿轩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卡面上印着“部队联名卡”几个字。
我打开手机银行,试着登录。
密码真的没改——123456。
账户余额显示:三千七百二十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突然把卡给我,就不怕我把钱全转走吗?
他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的样子。
站得很直。
目送着车子离开。
一直等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看我,还是部队养成的习惯。
可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邓懿轩。这个是我手机号。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条:“上班。”
“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
“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租的房子。你以后住那边,离你公司近。”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好”字。
下午五点,我走出公司大门。
邓懿轩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换了身便装,白衬衫、深色裤子,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看见我出来,他把地图折起来,笑了笑:“下班了?”
“嗯。”
“走吧,带你去看房子。”
他住的地方离我公司确实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一个老旧的小区,外墙的瓷砖已经掉了不少。
他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加起来也就六十几个平方。
家具很简陋,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电视。
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平时在部队,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天。”他推开次卧的门,“这间你住,床是新的。”
我走进去,看见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放着一盏台灯,还有几本书。
“你什么时候买的床?”
“昨天下午。你上班的时候。”
“你昨天不是回部队吗?”
“请了一天假。”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买双人床的,但你刚来,我怕你住不习惯。单人床你先睡着,回头你想换再换。”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新床。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得端端正正。
他突然问了一句:“你饿不饿?我做了饭。”
“你还会做饭?”
“部队学的。会一点。”
他说的一点,倒也不是谦虚。
厨房里确实飘着一股炒菜的香味。
桌上放着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卖相一般,但鸡蛋炒得挺嫩。
我夹了一口,味道还行。
“咸不咸?”他问。
“不咸。”
“那就好。我妈说我做菜喜欢放盐,我每次都注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盐放多了。”
他站起来就要去重新炒。
我拉住他:“不用,能吃。”
他看了看我,又坐下来。
那顿饭我们吃了快半小时。话不多,但也没觉得尴尬。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一片红。
他洗完碗走过来,在茶几上放了一串钥匙。
“这是房子的钥匙。你拿着。”
我又愣住了。
“你就这么放心我?”
“你是我媳妇,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已经认识了我很久。
我拿起那串钥匙,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齿痕。
心里有点酸,有点暖,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在新买的床上。
被子带着点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投在窗帘上的影子。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认识的是他,不是宋泽宇,该多好。
03
第三天一大早,我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爬起来一看,邓懿轩已经在弄早饭了。
桌上摆着两个煎蛋、一碗小米粥、几个馒头。
“你今天不是要回部队吗?”我站在厨房门口问。
“下午的火车。”他把粥端到我面前,“早上给你做顿早饭。”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煎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有点焦,但正好是我喜欢的那种。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那你多吃点。”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喝了一口,突然说:“我回了部队可能几个月不能回来。你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
“要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找黄姐也行。她跟我老家一个地方的,认识十几年了。”
“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万块。你先拿着用。”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存的。本来是留着娶媳妇用的。”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拿着。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
我看着那个信封,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认真:“你要是骗子,我也认了。”
那天下午,我送他去火车站。
他背着行军包,走得很稳。
进站口的人很多,他排在队伍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外头热。”
“我等你进去。”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检票口。
我站在围栏外面,看着他背着包走进候车大厅。他的背影在人流里渐渐模糊。
直到看不见了,我才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一条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回了个“好”字。
走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着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那个陌生的客厅里,打开冰箱,真的看见了一盘包好的饺子。
韭菜猪肉馅的。
码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个。
他什么时候包的?
那天下午他明明一直在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冯晓燕打电话来,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哭了吧?”
她说:“你不是因为宋泽宇哭的。”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是为那个兵哥哥哭的。”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头乱糟糟的。
一周后,他到了部队。当天晚上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里的他晒黑了一圈,穿着一身迷彩服,头发剃得很短。
“今天训练累不累?”我问。
“还行,习惯了。”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那边怎么样?饭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你包的饺子我都吃完了。”
“吃完了?”他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吃不完的。”
“你包太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
之后的日子,我们隔两天就打一次视频电话。
他话不多,但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今天过得咋样?”
“吃得好不好?”
“钱够不够花?”
每次问完,都安静地等着我说话。
我一开始觉得他太闷了。
可慢慢发现,他是真的在听。
有一次我随口说想吃烤红薯。
两天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整箱红薯。
附着一张纸条:烤箱烤着吃,别用微波炉。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分钟。
冯晓燕来串门,看见那箱红薯,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家兵哥哥还挺实在。”
捡了两个红薯洗了洗,放进烤箱里。
那天晚上我拍了张烤红薯的照片发给他。
他回了一条:“好吃不?”
“好吃。”
他又回了一条:“那以后常给你寄。”
我捧着手机,心里暖烘烘的。
04
日子就这样过着。他在部队,我在城里。
一个月见不了两三面,但每天都会聊几句。
有时候是微信,有时候是电话。
他训练忙,很多时候都只能发几条语音。
语音里他的声音有点喘,带着部队特有的那种急促感。
“今天跑了个五公里,刚回来。”
“饭吃了没?别饿着。”
“省城降温了,你多穿点。”
每一条都很短。
但每一条我都听好几遍。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老家的号码。
“喂,是唐晨曦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邓懿轩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
“阿姨您好。”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我跟你说个事。懿轩这孩子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他跟你领证的事,我一直觉得太突然了。”
她顿了顿:“我让老家公安局的朋友查了一下你的底细。”她说得很直接,一点没遮掩。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查出来什么了吗?”
她又沉默了一下:“查出来你给前男友垫了八万五千块钱。还查到你跟他好了三年,他到现在都没说要娶你。”
我心里一紧。
“阿姨,那个钱……”
“我不是要你解释什么。”她打断我,“我就是想问问,你是真的想跟我儿子过日子,还是有别的打算?”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邓懿轩的妈妈在电话那头等着我回答。
那几秒钟很难熬。
我想起宋泽宇。
想起那三年。
想起每一次被放鸽子。
想起那八万五千块钱。
又想起邓懿轩。
想起他在公交站台塞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想起冰箱里那盘煮好的饺子。
想起他寄来的一箱红薯。
想起他每次视频时问的那句“今天过得咋样”。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是真的想跟他过日子。”
“你保证?”
“我保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邓懿轩的妈妈说了一句话:“行。那我信你一次。”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冯晓燕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气得要命。
“她凭什么查你底细?你嫁给她儿子是她儿子的福气!”
我摇摇头:“也正常。换谁家孩子突然跟一个陌生人领证,父母都会担心。”
“你就不会生气吗?”
“生气。”我说,“但我能理解。”
我说的是真话。
如果我是邓懿轩的妈妈,我也得查清楚。
那天晚上,邓懿轩打来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里他靠在墙边,脸上带着训练后的疲惫。
“还行。”他看着我,突然问,“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她跟你说了?”
“嗯。她刚才也给我打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他说。
“你道什么歉?”
“我妈不应该查你。”
我摇了摇头:“没事的。”
“真的没事。”我努力笑了笑,“换我我也得查。”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心里一酸。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眼光还行。”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我第一次跟他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说宋泽宇。
说那八万五。
说那三次被放鸽子。
说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一直在听。
等我说完,他说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什么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那等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看着我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我哭完。
“谢谢你。”
“谢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有些话,说不出口。
但我知道,我这辈子做的这个决定,大概是对的。
05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宋泽宇突然出现在公司楼下。
那天下午我下班走得晚,天已经开始黑了。
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花坛边的路灯下。
穿着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
“晨曦。”
我停下脚步。
“好久不见。”他说。
“有事吗?”
“想跟你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晨曦,别这样。”他挡住我的去路,“我当初放你鸽子是我错了。可你也不能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啊。”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知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一个当兵的,以后能给你什么?”
“他比你有担当。”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
“唐晨曦,你是不是傻?他什么条件你不清楚吗?农村出来的,一个月几千块工资,连房子都没有。”
“那他至少没骗我的钱。”
这句话一出,他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那八万五?”
“你没欠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钱我会还你的。”
“什么时候?”
“现在公司周转不开……”
“宋泽宇,”我看着他,“你要不要脸?”
他愣住了。
“你拖我三年,骗我三次,拿了我八万五。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他条件不好?”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条件不好,但他把工资卡直接给我了。他条件不好,但他把他攒了多年的积蓄都给了我。他条件不好,但他说让我跟着他,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看着他:“你呢?你给过我什么?”
他没有说话。
“你放过我吧。”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胳膊。
“晨曦,这次我是认真的。我妈真的同意了,她说她之前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不是嫁给他了吗?那可以离婚的。”
我甩开他的手。
“宋泽宇,”我看着他,“你要点脸。”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走远。
没再追上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户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邓懿轩的头像,想了很久,还是没把今天的事告诉他。
他那么远,说了只会让他担心。
我自己能处理。
可宋泽宇没完没了。
之后的一周,他每天都出现在公司楼下。
有时候送花,有时候带饭。
花是红玫瑰花,成捧的。
饭是他自己做的,装在保温盒里,说“趁热吃”。
我一个都没收。
公司里的同事开始议论了。
有的人知道宋泽宇是我前男友,有的人不知道。
“你之前不是说他拖了你好几年吗?怎么现在突然这么上心?”
冯晓燕问我。
“谁知道。”
“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他能有什么目的。”
冯晓燕想了想,说:“他该不会是知道你妈把那套老房子转给你了吧?”
那套房子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在城郊,不值多少钱。我妈前两个月才刚刚办了过户。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上次来电话,我听见的。”
“他不会知道的吧?”
“你之前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没提过?”
我想了想。
好像真提过那么一次。是去年,他说他公司周转困难,问我能不能拿什么东西抵押。
我说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套老房子,不值几个钱。
他当时没说什么。
但谁知道他记没记住。
我没多想,继续上班下班。
可宋泽宇还是每天来。
第二周的星期四,他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没拿花,也没带饭盒。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见我出来,直接说:“晨曦,你妈那套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的?”
“关你什么事?”
“是不是你妈怕你吃亏,才赶紧把房子转给你?”
“宋泽宇,你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缓了语气,“我是想说,现在你手上有房子了,我公司这边也能周转一下。那八万五我也不好意思催你,我这就想办法还你。”
他说得像是很为我想的样子。
可我听出来了。
他知道那套房子的事。
他也知道我身上还有钱。
他回来找我,不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
他是在打那套房子的主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给邓懿轩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他秒回:“还没。”
“训练累不累?”
“还好。你怎么了?这么晚不睡?”
“没事,就是睡不着。”
他没回消息。
过了几分钟,他直接把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看见他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
“怎么了?”他问。
“真的没事。”
“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晨曦,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宋泽宇这几天的事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你别多想,我能处理的。”
“我不是担心你处理不了。”他顿了顿,“我是担心你受委屈。”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看着我的眼睛:“媳妇,你记住。不管他对你做什么,你都别怕。有我呢。”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句话。
有我呢。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06
宋泽宇的出现越来越频繁了。
他不再只是在公司楼下等,开始往我出租屋这边跑。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水果。
“晨曦,你回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你同事告诉我的。”
我警惕地看着他。
“你别多想,我就是来看看你。”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吃点水果。”
“我不需要。”
“晨曦,别这样。咱们好歹在一起三年,你就这么绝情吗?”
“是你先绝情的。”
“那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哀求,“你看,我买水果给你,跑了好远特意买的。”
我看着他的表情。
以前每次他做错事,都用这种表情道歉。
我每次都心软。
但这次,我没动。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绕开他往楼上走。
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晨曦,你就那么想不开?嫁给一个穷当兵的,他能给你什么?”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至少不会骗我。”
“我没骗你!”
“那八万五什么时候还?”
他闭嘴了。
我转身上了楼。
进家门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窗外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我松了口气。
可第二天,他妈妈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上午在房间收拾东西,突然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我认得她。
宋泽宇的妈妈。
三年前见过一次,之后就没见过了。
“阿姨?”
“唐晨曦,你还认得我啊。”
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走进屋里。我拦都拦不住。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沙发、看了看墙壁、看了看地面。
“就住这啊?”
她的眼神带点嫌弃。
“阿姨,有什么事您直说。”
“没什么大事。”她坐了下来,“我儿子最近天天往你这跑,我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结婚了。”
“跟那个当兵的?”
“对。”
她笑了一声:“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一个当兵的,一个月挣的钱够干什么?”
“他对我好。”
“对你好能当饭吃?”
我看着她。
“晨曦啊,”她放缓语气,“阿姨不是说你不好。我家泽宇好歹也是本地人,有房有车。你跟了他,不比跟个穷当兵的强?”
“他有女朋友了。”
“你说那个开美容院的?”她摆摆手,“那女的早就跑了。泽宇跟我说了,他心里只有你。”
“他欠我八万五。”
“那钱他会还的。”她笑了笑,“再说了,你们俩好了三年,拿你点钱怎么了?你跟他结婚后,这钱不也是家里的?”
突然觉得这三年真的好可笑。
“阿姨,请您出去。”
她的脸色变了。
“唐晨曦,你别不知好歹!我儿子肯回来找你,那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结了个婚就了不起了是吧?”
“请您出去。”
她站起来,瞪了我一眼。
“行,我走。但你记住了——有一天你后悔了,别来找我儿子。”
她摔门而去。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
冯晓燕后来知道了这事,气得半死。她把宋泽宇和他的妈妈骂了个遍。
“你知道我妈说了什么吗?”她问我。
“什么?”
“她说这是活菩萨遇上讨债鬼,你上辈子欠了他们家的。”
我苦笑了一下。
可冯晓燕后面这句话,戳到了我心里:“你要是没遇到邓懿轩,你这一辈子就毁在他们家手里了。”
晚上邓懿轩打来视频电话,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宋妈妈来的事告诉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媳妇,”他看着镜头,“我有个事要跟你说。我这边申请调回省城的审批,已经批了。”
“真的?”
“嗯。如果没什么意外,下个月就能回去了。”
“那这边的医院……”
“我已经联系好了。省城一家社区医院,他们缺外科医生。我过去,正好。”
我看着他。
屏幕里的他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两个多月前。”
“你怎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他笑了笑,“本来以为还要再等几个月,没想到提前批了。”
我看着他的笑容,眼眶突然又红了。
“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我擦了擦眼睛,“就是太高兴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宋泽宇,想起他妈妈今天说的那些话。
又想起邓懿轩说“下个月就能回去了”。
心里又酸又甜。
这几个月,他一个人在那边,一边训练一边调工作。
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07
半个月后,宋泽宇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张欠条。
上面写着:今借唐晨曦人民币八万五千元整,承诺三个月内还清。
借款人:宋泽宇。
“晨曦,这钱我今天就还给你。”他把欠条放在桌上,“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三个月内还清?”
“对。三个月内。”
“你拿什么还?”
“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能周转过来。”
我看着他手里的欠条。
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不是说公司周转不开吗?”
“现在好了。”
“怎么好的?”
“那个开美容院的贾丽,她家里条件不错,帮我周转了一下。”他说得很轻松。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又去找她了?”
他没回答。
“你不是说她跑了吗?”
“她确实跑了。但她家里还有钱,她妈愿意帮我。”
“所以你就去找她了?”
“晨曦,我这不是为了还你钱吗?”
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三年前,他求我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晨曦,公司周转不开,你帮我垫一下。等我缓过来,连本带利还你。”
结果呢?
三年了,一分没还。
现在他又去找了另一个女人。
“宋泽宇,你真的挺可笑的。”
“我说你真的挺可笑的。”我看着他,“为了还我八万五,你去找你现女友的妈妈借钱?”
“我同意了吗?”
“晨曦,你……”
“我不需要你还。”
“你不让我还?”
“对。我不需要你还。”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那八万五,就当是我花钱买了个教训。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两清了。”
“晨曦,你疯了?八万五你不要了?”
“不要了。”
“你别意气用事。”
“我没有意气用事。”我看着他,“宋泽宇,你知道你这一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不信这个世界上有真心。”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觉得我嫁给邓懿轩是因为赌气。你觉得他娶我是因为条件差。你觉得所有人都是算计。”
我看着他:“可你错了。”
“他对我好,不是因为他条件差,是因为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我嫁给他,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他真的值得。”
宋泽宇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走吧。”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突然涌上来。
不是因为心疼那八万五。
是心疼自己这三年的青春。
那天晚上,邓懿轩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已经平静多了。
我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
“八万五呢。”
“钱没了可以再赚。”他的声音很稳,“人不能被缠住。”
然后又想起来他看不见。
“媳妇。”
“你有了这个决心,我们的事就会越来越好。”
我拿着手机,眼泪又流了出来。
但这次不是难过。
是庆幸。
庆幸我做了那个决定。
庆幸我遇见了这个人。
08
一月中旬,邓懿轩终于回来了。
他到省城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
出站口挤满了人,我踮着脚往里看。
然后看见了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一身军大衣,背着行军包,走得很稳。
看见我的时候,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开心。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帮他拎了拎包,他接过去:“不重,我自己来。”
然后他看着我:“瘦了。”
“没瘦。”
“瘦了。”他说得很肯定,“脸上都没肉了。”
“你倒是黑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变了不少。”他说。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
“半年多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以后不用半年回一次了。”
“以后天天回来。”
窗外的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顿饭。
三菜一汤,比上次丰盛了许多。
“在部队练的?”我问他。
“嗯。炊事班的老班长教了我几手。”
我夹了一口他做的红烧肉,软烂入味,好吃得不得了。
“那就多吃点。”
他夹了好几块到我碗里,堆得满满的。
我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看看他。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吃。”
“你坐了一天火车,怎么会不饿?”
“我上火车前吃了。”
他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
眼睛突然有点发酸。
但我没哭。
我低头吃饭,把那些肉一块一块吃完了。
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站那干嘛?”
“就是想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了过来。
“我明天就要去新单位报到了。”
“紧张不?”
“有点。”他说,“新环境,什么都要重新适应。”
“你肯定能行的。”
“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能扛事的人。”
他看着我。
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的手有点粗糙,但是很暖。
“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床。
但不同的是——这次他在客厅,我在卧室,隔着一道墙。
可我觉得很安心。
早上一睁眼,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见我醒了,抬头说:“醒啦?粥刚熬好,起来吃。”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
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像是已经过了很久的样子。
像是我们真的已经在一起过了好多年。
09
邓懿轩去社区医院上班了。
第一天报到,他穿着白大褂出来接我。医院不大,但很干净。
“媳妇,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他笑了笑,带我进去参观了一下。
诊室、换药室、观察室、药房。
虽然不大,但一应俱全。
“以后就在这了。”
“你喜欢吗?”
“喜欢。”他说,“离你近,方便照顾你。”
我看着穿着白大褂的他,突然觉得他很帅。
不是因为外表。
是因为那种安心的感觉。
一个月后,他妈妈从老家来了。
就是那个在电话里查我底细的婆婆。
她进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大包。
“阿姨。”
“叫妈。”
她看着我。
然后她把手里的包递给我:“带了些自家种的白菜和萝卜。城里买不到这么新鲜的。”
我接过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进屋,看了看四周。
“收拾得倒干净。”她说,“比我想象中好。”
邓懿轩在旁边说:“晨曦收拾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但没那么敌对了。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工作怎么样?”
“挺稳定的。在会计事务所。”
“一个月多少?”
“五千左右。”
她点了点头:“够花的。”
后来她又问了一些日常的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一一回答了。
她听完,没再说什么。
但临走的时候,她对我妈说:“晨曦,你是个好孩子。我儿子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妈,我……”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她看着我,“我不该查你。”
“真的。换我我也会查。”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得有点腼腆。
“懿轩说他找了个好媳妇。我当初不信。现在我信了。”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暖融融的。
那天下班回来,邓懿轩已经做好饭了。
桌上放着一盘土豆烧鸡。
“我妈特意嘱咐我做的。她说你喜欢吃。”
我夹了一口。鸡肉炖得很烂,土豆也入味了。
“好吃吗?”
他又夹了一块到我碗里:“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你怎么又哭了?”
“没事。”
他看着我,没再问。
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那天晚上,我窝在他旁边,把两个红本本翻出来看。
第一次领证的时候,我没敢细看。
现在翻出来,发现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僵。
但靠得很近。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我们当时太傻了。”
“怎么傻了?”
“刚认识半小时就领证,还不傻?”
他想了想,说:“不傻。”
“那叫什么?”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叫缘分。”
10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我们结婚已经大半年了。
邓懿轩在社区医院已经站稳了脚,患者们都夸他态度好、技术好。
有时候他值夜班,我一个人在家,会翻手机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是领证那天黄姐偷拍的。
照片上,我和邓懿轩并肩坐在办事大厅里,手里捏着红本本。
两个人都不太会笑,表情有点僵。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邓懿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
“看什么呢?”
“看我们领证那天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那时候你看起来挺紧张的。”
“你也是。”
“我是怕你后悔。”
我抬头看着他:“我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那你现在后悔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后悔。”
他笑了。
然后他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那张照片。
“你看,”他指指照片上的我,“你当时嘴巴抿得紧紧的。”
“你也是啊,手都不知道放哪。”
“我紧张啊。”
“紧张什么?”
“怕你跑了。”
我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媳妇。”
“谢谢你那天走进民政局。”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我看着那个红本本,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翻过那个抽屉了。
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有一天,冯晓燕问我:“嫁给一个当兵的,后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真的。”
“可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也不是那种浪漫的男人,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人。他给不了你太多,只能给你一个家的安定。他给不了你太多钱,但他给得了你所有。”
冯晓燕看着我:“晨曦,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和宋泽宇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说过话。”
是啊。
我变了。
以前的唐晨曦,每天都在等。
等宋泽宇的信息,等他的回复,等他来领证。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承诺。
现在的唐晨曦,不用等了。
因为有人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傍晚六点。
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邓懿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
“今天下班早,买了条鱼。晚上做清蒸,怎么样?”
他换了鞋,走到我面前。
看见我脸上的笑,他问:“你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我摇摇头:“没什么。”
“那吃饭。”
他转身走进厨房。
锅碗瓢盆的声响从厨房里飘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回头:“媳妇,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看着做了。”
那天晚上,鱼蒸得有点老了。
我还是吃了两碗饭。
他看了我一眼:“咸不咸?”
“正好。”
他笑了笑,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突然想起民政局那天。
邓懿轩端上最后一碗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吃饭了。”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
窗外的月亮很圆。
屋里很暖。
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但每一个瞬间,都是踏实的、安心的。
他舀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说了句以前常说的话:“日子还长,咱慢慢过。”
“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笑了笑,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
我低头吃饭,嘴角是弯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泽宇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饭。
邓懿轩问我:“谁啊?”
我说:“发错人了。”
他没再问,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电视里播着新闻,谁家猪跑了,谁家狗丢了,和他都没关系。他关心的,只是我碗里有没有菜,汤是不是凉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真正相信了——
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是对的人。红本本到手的那一刻,我赌对了。
我对着窗口,轻轻说了句:“谢谢你,黄姐。”
窗外万家灯火。
有一盏,是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