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24日晚,意大利威尼斯凤凰歌剧院制作的2025年新版贾科莫·普契尼歌剧《托斯卡》在上海大歌剧院举行亚洲首演。
这是凤凰歌剧院这一在意大利与斯卡拉歌剧院齐名的世界歌剧“旗舰”首次登临上海,也是上海大歌剧院这一上海文化新地标正式开门迎客的首场演出。
《托斯卡》剧照
22日晚的第一场演出,笔者有幸在大歌剧院引以为傲的“红厅”先睹为快。不少首次踏入大歌剧院的观众,大都惊喜于建筑华美大气的扇形外立面、雄浑典雅的剧院空间,也有如笔者一般,更多地是以一种朝圣的心态领略这一新版《托斯卡》的首演盛况。
这一版《托斯卡》无论是舞美方面的视觉隐喻,还是音乐与人声,皆可谓当代歌剧改编的典范,足以为沪上歌剧演出市场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为普契尼最杰出的真实主义歌剧的代表作,《托斯卡》上演至今126年长盛不衰。其把对真挚爱情的追求、对强权迫害的抗争和对人性良善的歌颂熔铸一处,更成为西方歌剧史上里程碑式杰作。
凤凰歌剧院这一新版《托斯卡》,由西班牙著名歌剧导演胡安·安东·雷奇执导。其舞美的最大特点,就是把故事叙事背景由原先拿破仑时代的巴黎替换为20世纪50年代的罗马。
据导演雷奇在采访中自述,这一改动的原因,一是为服务于“人的自由”这一核心主题,需要有一个类似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意大利黑色电影中那种充满着权力意象的环境,让观众能更好地理解;二是“自由”这个话题极具普世性,置于更熟悉的年代也能便于观众更好地进入角色的内心。
将古典歌剧平移至20世纪欧洲的威权环境,并且弱化宏大叙事而强调个体抗争,是雷奇歌剧改编的签名式手法。此前笔者网上所观看的雷奇执导的《乡村骑士/丑角》《阿德里亚娜·莱科芙露尔》《萨洛美》等,皆有类似笔法。
或许对于中国观众而言,原作大反派警务总管斯卡尔皮亚所代表的罗马教廷、保皇党这一类宗教政治秩序,大家并不熟悉,反而更青睐于好莱坞黑帮电影中那种“政黑缠绕”的叙事,以及具有电影质感的形象。
《托斯卡》剧照
剧中斯卡尔皮亚的一身近黑西装、压低帽檐的形象,很像电影中代表黑手党势力的秘密探警。第二幕别墅外的威逼场景,笔者很容易便联想到意大利电影《罗马,不设防的城市》中的法西斯秘密警察和《满城风雨》中的黑手党检察官斯皮卡奇,言谈举止如出一辙。昏暗的背景以及大量切割人脸的侧光,让斯卡尔皮亚这一虚伪的强权形象更加阴森可怖。
基于这一背景置换的前提,当晚的整体布景便有了一些黑色电影酷爱的工业风格。
第一幕中原作罗马的石砌教堂便被包裹上了裸露交错的钢筋脚手架,舞台被分割成阶梯式的多层教堂外部空间和脚手架后男主角卡瓦拉多西躲藏的密室空间,而真正的教堂隐藏在脚手架之后——幕终墙体和钢架缓缓抬升,后方露出宗教仪仗与合唱人群,那才是开阔的教堂内部空间。
第二幕别墅前景停放的豪华宾利轿车,又将外部空间划分为轿车内和轿车外,而远景别墅的底层幽暗密闭,用于刑讯逼供,二层却歌舞喧嚣。一冷一热的垂直割裂,一虚一实的远近切分,在放大权力的傲慢、残酷与阶层疏离的同时,也进一步拓宽了舞美表演的维度。
第三幕钢筋脚手架搭建的阶梯囚笼中,前景的卡瓦拉多西、托斯卡与远景“秘密警察”对于人犯的处决,又构成了一处对比性的纵深效果。如此种种锐利冰冷的视觉效果,再加之肃杀、刺目的光影,将令人窒息的权力威压展现得淋漓尽致,也让主角对于美好爱情和良善的追求更显真切动人。
《托斯卡》剧照
《托斯卡》剧照
在颇具黑色电影质感的舞美架构上,新版《托斯卡》在细节上处处设喻,让舞美的优势不仅仅停留在氛围本身。
例如第一幕以冰冷的脚手架包裹住教堂的外墙,是强权、邪恶对人向往真善理想如同爬山虎般的合围与侵蚀,而圣像与骷髅的并置,导演的用意恐怕也是将救赎与死亡的一念之隔排摆在观众面前——这恰好印证第三幕卡瓦拉多西、托斯卡憧憬美好的歌咏与处决犯人的并置,预示悲剧性结局。
第二幕的宾利轿车,是强权的象征,华贵的外壳恰如其分地表明暴力往往潜藏于精致优雅的表象之下。托斯卡杀死斯卡尔皮亚并将其尸体拖回车中,似乎也喻示着妄图通过强权凌辱、践踏他人之人,最终必将为权力所吞噬。第三幕没有出口的盘旋式楼梯,是所有人都难以挣脱的监视与命运的囚笼;即便是第三幕中游走的死亡天使,也只是冷眼旁观、无力介入。这般隐喻,便更能理解托斯卡纵身一跃以挣脱权力牢笼的自我救赎意味。
如此别具匠心的舞美设计与隐喻,让当晚的《托斯卡》相较于以往多数版本,悲剧感更为激烈。
关注精彩的舞美之余,更应该关注的自然是当晚歌唱家、指挥和乐团的精彩演绎,是如何让这一经久不衰的百年经典光彩夺目的。
《托斯卡》剧照
当晚,由意大利戏剧女高音领军人物安娜·皮罗奇担纲托斯卡一角。安娜·皮罗奇是当今普契尼剧目的权威演绎者之一,常年登台米兰斯卡拉、伦敦皇家歌剧院、大都会歌剧院等全球顶尖舞台。
笔者也是常年只闻其名,不闻其声。这次也是她首次登上上海舞台。安娜音色饱满,气息贯通,不靠外放的力度和炫技进行张扬,而是十分自然舒适,声区过渡高度统一无痕,“气若游丝”弱声控制力更是她标志性的长项。在咏叹调《为艺术,为爱情》中,安娜依托稳定气息支撑的渐进式强弱变化,层层铺展托斯卡从虔诚祈求、满心委屈直至彻底绝望的心路,情绪层次细腻,十分动人。
饰演卡瓦拉多西的美国男高音歌唱家格雷戈里·昆德,已经72岁高龄,演唱经历横跨罗西尼、多尼采蒂至普契尼、威尔第剧目,驰骋国际舞台四十余年,是老牌意大利美声的标杆。
当晚他一出嗓,便是非常醇正的意大利抒情男高音音色,气息分配稳健从容。虽然岁月在他声线上难免留下印记,声线的光泽与延续性有所衰减,部分乐句气息回弹的灵活性不足,但在那段著名咏叹调《今夜星光灿烂》中,他娴熟运用半声技巧,依靠细腻的强弱层次,依旧完美烘托卡瓦拉多西诀别时刻怅惘温柔的诗意。
饰演斯卡皮亚的格鲁吉亚戏剧男中音乔治·加尼泽,是业内公认的斯卡皮亚首选演唱者之一,对这个反派角色的塑造经验极其丰厚。他嗓音浑厚,声压极具威慑力,一开口便自带强权压迫感。咏叹调《世人都说我贪财》一曲,在对虚伪深情的刻画之余,依旧唱出了角色骨子里的几分阴鸷狡诈。
《托斯卡》剧照
当晚其余主唱与合唱团同样呈现出高水准,第一幕结尾是气势恢弘的《感恩赞》,合唱声部层次分明、热情饱满。
执棒当晚演出的雷纳托·帕伦博,是当今意大利歌剧界公认的权威指挥,对普契尼笔下浓烈又细腻的戏剧节奏熟稔于心。
2018年,笔者曾在上海大剧院现场领略雷纳托·帕伦博执棒上海歌剧院演绎的《图兰朵》,对其为音乐所赋予的细腻精妙的特质和高贵的歌唱性灵魂印象深刻。
当晚,他驾驭凤凰歌剧院乐团,他麾下的威尼斯凤凰歌剧院交响乐团,织体通透、层次分明,普契尼歌剧独有的“缠绵、悲情、绚烂、深沉”四重音色,在帕伦博手中似乎都是信手拈来。他尤为擅长的是慢板咏叹调段落。在《为艺术,为爱情》《今夜星光灿烂等段落中》,帕伦博细致把控音乐织体绵长松弛的呼吸感,留出充足的抒情空间。当晚乐团与独唱、合唱、舞台叙事咬合紧密,浑然一体。
谢幕
《托斯卡》作为上海大歌剧院的开幕首演,印证了上海大歌剧院聚引全球最优质资源的深厚实力和上海建设亚洲演艺之都的雄厚底气。期盼未来这座剧院能够源源不断呈现如此高水准的剧作,真正成为属于中国的“歌剧圣地”。
来源:王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