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名,是刻在地图上的勋章;而“光荣”,是刻在人心里的一枚胎记。它从行政的版图中退场,却在记忆的版图里永驻。你若问一个如东西北角的老人“家在哪”,他未必会说洋口镇,他只会指一指那条不长不宽的街,说:“在光荣。”那里有他赶过的早集、听过的水声、敬过的亡魂,和再也回不去的、滚烫的青春。地名会老,但那股子把苦日子嚼出鲜味的精气神,永远年轻。
走,去光荣。
不是去追一个抽象的词语,是去如东西北部,去洋口镇那片旧日乡野。从前那里叫光荣乡——川合乡改的名,1945年改的。那年小洋口反击战刚过去不久,新四军一师七连的连长龚炳荣和四十二名战士,把命留在了范公堤外的芦苇荡里。为了记住他们,乡换了名字:不叫英雄,不叫纪念碑,就叫“光荣”。
乡建制后来撤了。1998年,光荣乡并入洋口乡;再后来,洋口成了镇。地图更新了,公交报站改了,可老街口卖早点的摊主、闸西边补渔网的老人、放学抄近路的孩子,嘴边还是“回光荣”“去光荣街上”。名字没退场,它只是从行政区划,缩回成了乡愁的坐标。
光荣的街道不长。
从东头走到西头,一袋烟的工夫。没有霓虹叠着霓虹,没有商场把门脸砌到天上。低矮的沿街房,褪了色的卷帘门,电线杆上停着麻雀,风一吹,海腥味就顺着栟茶运河漫过来。可你真走进去,烟火是扑脸的:
豆腐摊的豆浆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金边;修车铺师傅蹲在门槛上紧螺丝,扳手敲出清脆的响;杂货店老板娘隔着柜台递来一瓶汽水,顺手问“你家老头子最近还去闸上转不”;傍晚收滩的渔民把竹蛏、文蛤、梭子蟹倒进塑料筐,水花溅在水泥地上,太阳斜照,像撒了一地碎银。
这里的人不习惯把“红色”挂在嘴上。但他们知道纪念碑在老洋口闸那边立着——1983年乡里修的烈士墓,后来改成小洋口反击战烈士纪念碑,碑墙刻着三百多个名字。清明有人送花,平时有老人坐着歇脚。蓬蓬树在堤边站了三百年,过去是渔船回港的航标,抗战时新四军哨兵爬上去望过敌情。树不说话,可光荣两个字,早被它年轮记下了。
我总觉得,“光荣”不是一块牌匾,是一种活法。
是当年肩挑手推围海造田的硬气,是渔火里起锚、潮信里归港的安稳,是撤乡这么多年,街坊邻居还认得彼此脚步声的亲厚。它不繁华,不喧哗,像沿海平原上所有老实地方一样:把苦咽下去,把鲜端上桌,把牺牲记心里,把日子过下去。
所以,走,去光荣。
去走一走那截不长的老街,买一根刚出锅的油条,听闸口风声混着远处渔港的汽笛;去碑前站一站,看名字被夕阳照暖;再回头,看亮灯的那几户人家——
烟火很小,光荣很大。
如果你也有这样一个“退了场却从未走远”的老地名,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
我们下期,去你的家乡走走。
▌编辑:大个鹅
法律顾问: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南通)合伙人
郑晓云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