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我们一家住在厂区家属院。我小学就是在厂里的子弟学校念的,从家门到校门,走路五分钟,一路上全是熟人。从一年级走到六年级,路没变过,人长高了,鞋底磨薄了不知多少双。
厂区就这么大,从生到死都在里头:厂里有食堂、澡堂、卫生所、电影院,孩子上学有子弟学校,一个院,就是一个小社会。
老师都是厂里人
子弟学校的老师,多半是厂里职工的家属,或者从厂里调过去的。教我算术的王老师,家住我们前头那栋楼,她爱人在厂里机加工车间上班。
这就带来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老师见了我们家长,不叫家长,叫"三车间的老张""食堂的刘姐"。家长会上没有客套话,谁家孩子啥样,老师跟家长门儿清。
放学路上,谁被老师告了状,还没到家,全院都知道了。想瞒?门儿都没有。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是王老师背去的卫生所,顺路还捎话给我妈:孩子交给我了,你安心上班。这话搁现在听着平常,那会儿是真平常。
教室和课间
教学楼是红砖的,冬天靠烧炉子取暖,教室后头常年蹲着一个铁炉子,烟筒从窗户伸出去。值日生到校头一件事就是添煤,谁家带了烤馒头片,下课后都埋在炉子边上煨着,第二节下课拿出来,外皮酥脆,一手热乎。冬天炉子上还烤山芋片,香味混着煤烟味,闻着就饿。
下课铃一响,楼道里全是追跑的孩子,跳皮筋、拍烟盒、滚铁环。操场是煤渣铺的,摔一跤膝盖准破,回家抹点紫药水接着玩。铃声就是命令,上课铃响前三十秒,楼道瞬间安静。那动静,现在想起来还带劲。
放学那条路
最难忘的是放学。孩子们乌泱乌泱从校门涌出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一路上谁家都一样:钥匙挂在脖子上,路上买一分钱两块的零食,到家先写作业,写完了满院疯跑。
下雨天更热闹,家长来送伞都是捎带的,因为大人跟大人本来就一个车间,捎个伞、捎个孩子,顺手的事。
大人下班前,孩子们就在院里写作业、玩。等厂里大喇叭一响,各家的自行车叮叮当当进了院,饭菜味从一扇扇窗户里飘出来。谁家晚上吃饺子,半条楼道都能闻见。
后来
九十年代中,厂子效益不行了,子弟学校交给了地方,老师们有的调走,有的内退。老教学楼前几年拆了,原址盖起了商品楼。
前年回老家,我特意绕到原来学校那块地方站了一会儿。楼没了,路还在,我顺着放学的路走了一遍。五分钟的路,走出了四十年的回忆。
前些年搞厂区聚会,来了几十号人,一半是当年子弟学校的同学。叙起来都对得上号:谁当年爬树掏过鸟窝,谁被王老师罚过站,一笑就是一晚上。
那时候一所学校,装的是整个厂区的日子。您要是也在子弟学校念过书,说说您记得的老师,咱们评论区对对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