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云辉
后梁,东都洛阳,洛阳尹张全义死死摁住企图闯入后院行刺的儿子。
原来,后梁太祖朱晃驾幸张全义府第养病十余日期间,欲火焚身将张全义“妻女皆迫淫之。”
如此奇耻大辱,张全义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儿子却"愤耻不自胜",欲弑杀朱晃雪耻。
张全义力阻儿子铤而走险:“我能有今日之荣华富贵,全靠他的救命之恩,‘此恩不可忘也!’”
朱晃对张全义有何没齿难忘之恩,使得张全义心甘情愿忍受妻女受辱以回报?
(一)并肩作战
张全义原名张居言,出身农户,唐末时曾担任乡官,因遭县令羞辱,一怒之下加入黄巢义军,后以卓越才能升任黄巢大齐政权吏部尚书。
黄巢起义被镇压后,张居言审时度势,投奔河阳(今河南孟州一带)节度使诸葛爽。
诸葛爽擅长品鉴人物,亲切接见张居言后,见其状貌与气质出类拔萃,深知他绝非池中物,故“待之殊厚,赠且多。”
张居言投桃报李,奋勇作战,“屡有战功。”
诸葛爽表奏张居言担任泽州(今山西晋城)刺史,送别时,深情激励张居言:“日后,您的名位必定在我之上!好好干!”
张居言历经坎坷终于身居高位时,诸葛爽已不幸病逝。他追思未报诸葛爽知遇之恩,“乃图其形像于其私第,日焚香供养之。”每日清晨先在画像前焚香祷告,才出门上班,“未尝小怠,至于终身。”由此,他被盛赞为“感恩不背本”的典范。
张居言与怀州刺史李罕之是诸葛爽的左膀右臂,二人是“刻臂为盟,相得欢甚”好兄弟兼战友。
张居言据守东都,李罕之占据河阳,共同抗拒入侵河阳之敌,“共求援于河东。”
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为扩充势力,表奏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张居言为河南尹。
唐僖宗准奏,且赐其名张全义(保全大意之意)。
(二)反目成仇
张全义“性勤俭,善抚军民”,在河南尹职位上干得有声有色。他不顾当时“贼寇充斥”,大力“劝耕务农,由是仓储殷积。”
李罕之则相反,“所部不耕稼,专以剽掠为资,啖人为粮。”这个“勇而无谋,性复贪暴”的武夫,在得知张全义“勤俭力穑”时,轻蔑耻笑:“此田舍一夫耳!”
他以“军中乏食”为由,多次向张全义“屡求谷帛。”
张全义以大局为重,“皆与之。”
李罕之却得寸进尺,“征求无厌”,动辄将河南府官吏绳捆索绑“至河阳杖之”,令“河南将佐皆愤怒。”
张全义决定扮猪吃老虎,说服众将忍辱负重,竭力满足李罕之要求。
李罕之由此放松警惕,"益骄","出军寇晋、绛."
张全义“乘其无备,潜兵袭取河阳”,俘获李罕之家人,“遂兼领河阳节度使。”
李罕之仓皇逃脱,“求救于李克用。”
李克用遣精兵强将“助李罕之攻河阳。”
张全义“婴城自守,城中食尽,求救于朱全忠(即朱温),以妻子为质。”
朱全忠遣心腹大将率“(梁)兵数万救河阳。”
张全义死守河阳,弹尽粮绝,只能“啖木屑以为食。”战至城门将被攻破时,能吃的食物“惟有一马。”他万念俱灰,“欲杀以饷军,死在朝夕。”
千钧一发之际,梁兵从天而降,击败围城晋军,将张全义从死亡深渊中拽出。
朱全忠做个顺水人情,表奏唐廷“复以张全义为河南尹。”
张全义“感梁祖(朱全忠)援助之恩,自是依附,皆从其制。”
因此,张全义甘戴绿帽,极力阻止儿子弑杀后梁太祖。
(三)后梁功臣
在朱全忠大力提携下,张全义步步高升,逐渐成为朱全忠心腹。
为感激朱全忠救命之恩,张全义“悉心尽力,倾竭财资助之。”
此时,唐昭宗被地方军阀劫持至华州(今陕西渭南)。朱全忠居心叵测,多次上表恳请唐昭宗迁都洛阳,同时“命(张)全义缮治洛阳宫城。”
张全义全力以赴,耗时数年终于使洛阳旧貌换新颜。在此期间,他“潜识梁祖奸雄”,主动避让避让权位,“欲图自全之计。”
朱全忠强迫唐昭宗迁都洛阳后,野心勃勃“将图禅代。”因担心张全义“心有异同”,将其调离洛阳。
朱全忠篡唐建梁称帝后改名朱晃,任命张全义“兼河阳节度使,封魏王”,其后“赐河南尹张全义名宗奭(shì)。”
后梁“与晋战河北,兵数败亡。”张宗奭竭尽全力“搜卒伍铠马,月献之以补其缺”,成为后梁军最可靠的后勤部长。
虽然张宗奭竭尽忠诚报答朱晃,朱晃依然在奸佞挑唆下猜忌张宗奭,“虑为后患,前后欲杀之者数四。”
幸亏张宗奭之妻储氏“明敏有才略”,谒见朱晃时义正辞严为丈夫辩解,才使朱晃熄灭杀心。
朱友珪弑杀朱晃称帝,皇位尚未坐热便被异母弟朱友贞诛杀。
张宗奭被梁末帝朱友贞任命为“洛京留守,兼镇河阳。未几,授天下兵马副元帅。”
晋王李存勖建后唐称帝半年后,率军攻陷后梁都城汴州,宣告享国仅17年的朱氏后梁灭亡。
(四)改投后唐
张宗奭闻讯,急忙从洛阳赶赴京城觐见后唐庄宗李存勖,“泥首(以泥凃头以示自辱服罪)待罪”,并“献币马千计。”
后唐庄宗“抚慰久之,以其年老,令人掖而升殿,宴赐尽欢。”
张宗奭感激涕零,恳求“去梁所赐名(宗奭),请复其故名(全义)。”
后唐庄宗对朱温恨之入骨,“欲发梁太祖墓,斫棺焚其尸。”
张全义劝谏:“朱温虽国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无可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乞免焚斫以存圣恩。”
后唐庄宗“从之”,只铲平朱温宣陵的地面建筑,砍伐封树以示泄愤。
他为显示其帝位合法性,欲举行祭天大礼昭告天下。但苦于缺乏祭天所需的仪仗器具,迟迟未能举行。
张全义雪中送炭为其分忧。
原来,数年前,“梁末帝自汴趋洛,将祀于圆丘。”因后唐军队攻势凶猛,“梁末帝惧,急归于汴,其礼不遂,然其法物咸在。”
因此,张全义启奏“请陛下便幸洛阳,臣已有郊礼之备。”
后唐庄宗“大悦,加拜(张)全义太师、尚书令。”
刘皇后奏请后唐庄宗,欲拜张全义为义父。
张全义“惶恐固辞”,刘皇后不依不饶,后唐庄宗顺水推舟,最终成为刘皇后义父。
(五)缮治洛阳
张全义在河南尹任上,前后执政约四十年。
他率百余名麾下初赴洛阳时,河南因屡遭兵燹之灾而满目疮痍,“白骨蔽地,荆棘弥望,居民不满百户。”
张全义与麾下“与中州所存者仅百户,共保中州一城。”
他在废墟上“披荆棘,劝耕殖,躬载酒食,劳民畎亩之间,筑南、北二城以居之。”
他“于麾下选十八人材器可任者,人给一旗一榜,谓之屯将。”
他将十八屯将派往“十八县故墟落中,植旗张榜,招怀流散,劝之树艺。”
他“又选壮者教之战陈,以御寇盗。”
他宣布,“(洛阳城)无严刑,无租税”,违法者只施行笞杖,“惟杀人者死。”
消息传出,“民归之者如市。”
数年之后,“都城坊曲,渐复旧制,诸县户口,率皆归复,桑麻蔚然,野无旷土。”
张全义身体力行,重视发展生产,“每岁农务劝耕之始,全义必自立畎亩间,谕其耕者,赏以酒食,政宽事简,吏不敢犯,繇是数年之间,京畿无闲田,民户数十万。”
他殚精竭虑历时五年,将洛阳经营治理得“号为富庶”,成为“家家有蓄积,水旱无饥民”的乱世乐土。其“再造都畿”之恩,令“瀍雒之民恩如父母。”
张全义“手披荆棘,再造都邑,垂五十年,洛民赖之。”
虽然如此,后人对其非议颇多。
《旧五代史》作者薛居正盛赞张全义后,话锋一转指责其“能免梁祖之雄猜,受庄宗之厚遇,虽由恭顺,亦系货财(即舍财免灾)。”
清史学家赵翼则直斥:“张全义媚事朱温,甚至妻妾子女为其所乱,不以为愧。及唐灭梁,又贿赂唐庄宗、刘后伶人、宦官等,以保禄位。”将其与五代十朝元老冯道并列为“可谓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者矣!”
若以私德观之,张全义甘戴绿帽及重贿君王,无疑布满道德瑕疵。
如以公德视之,张全义重建洛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历史,其实不需要道德完美者,更需要造福百姓者!
作者简介:许云辉,男,1984年7月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职杏坛,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专著两部,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文章百万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