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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随处可见的现象说起,出差去任何一个中国城市,你都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同一个格局的开发区,同一个款式的高铁站,同一个套路的古镇商业街,同一句招商口号。甚至连新城的楼盘名字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些城市的背后,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财政机器:城投平台、土地抵押、举债开发、卖地还债。西部那座山城发明了这套玩法之后,全国几百个城市做的事情不是研究它的前提条件,而是复制它的操作手册。城市复制企业,园区复制园区,模式复制模式——抄到最后一盘点,产能重复了,债务堆积了,新城空了一半。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城市的成功,会引发几百个城市的模仿?而同样的情况,在美国几乎不会发生。
同样的剧本,在美国演不出来,美国也有明星城市。休斯敦靠石油和航天崛起,奥斯汀靠科技成名,迈阿密靠金融和气候翻身。但几乎没有哪个美国城市说:我们要学休斯敦,全民搞航天;我们要对标奥斯汀,全城做半导体。每座城市的崛起路径都不一样——因为它们的资源禀赋、产业结构、治理结构本来就不同,也因为没有任何一条管道,把一座城市的"成功经验"像文件一样下发给几百个城市照抄。
更关键的是制度约束。一座美国城市想大举借债修新城,债券要经过议会批准,要接受评级机构拷问,要向市民公布偿债来源。发债搞政绩工程的政治家,是要在选举里向选民交代的。模仿的冲动也许一样存在,但制度把这个冲动的闸门压得很死。
中国的城市之间是另一种关系。上级考察下级,看的是排名和指标;一个模式被树为样板,学习它不是选择,是任务。市长的任期是有限的,而学习样板是任期内最稳妥的政绩。于是"对标一流"四个字,把几百个城市送上了同一条传送带。
再往深走一步,就会发现制度的差别下面,还压着一层文化的差别。
几千年来,中国的教育都在教人要跟别人一样。孩子从小听的是"合群",是"枪打出头鸟";读书的目标是科举,标准答案是全国统一的;连做人都有样板。在一个超大规模的农业社会里,跟周围人一样是生存智慧——特立独行的人,连抗风险的能力都没有。
美国的文化传统几乎相反。从建国起,那片大陆奖励的就是不一样的人:逃离旧大陆的清教徒、西进的拓荒者、车库里的创业者。它的教育从幼儿园就开始讲be different,conformity——跟大家一样——在他们的语境里是个贬义词。
这个差别看着抽象,但它恰恰是最要命的。企业界对这个滋味最熟。一款新产品出来,几个月之内市场上出现几十个仿品;一个商业模式跑通,转眼几百个复制者。我们有全世界最完整的供应链、最勤奋的工程师、最大的市场,为什么世界级品牌还是那么少?因为做品牌意味着走没人走过的路,走错要自己扛;模仿看起来安全,回报也快。我们的文化对后者的奖励,远远大于对前者的宽容。
几百家企业做同样的产品,结局只有一个:价格战,利润归零。这就是内卷的定义,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全部相同。但斌问,为什么我们为制造业越强,反而越不赚钱?答案也许就在这里。
过去,这套逻辑发生在企业之间。这几年,它升级了——从企业抄产品,升级城市抄发展模式。产品抄歪了,亏的是一家企业;发展模式抄歪了,亏的是一个时代。
一个文化如果几千年都在奖励"跟别人一样",它可以靠模仿走到世界工厂,靠低成本走得很远;但走到头的那一天会发现,前面没有人可以再抄了,经济自然也就很难升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