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时特别瘦，一米七十八的个子，体重却常年攀不上一百二十五斤。但瘦归瘦，那时的我却特别能吃。时至今日，和同学聚会时，都还有人记得我一餐饭能吃四五碗米饭的“战绩”。倒不是说我是个不挑的饭桶，只是当时虽对食物也有要求，但饭量确实特别大，而且吃多了不长肉。食堂的饭菜吃了一学期早已厌倦，于是大一开始便常约着同好下馆子。如今回想起来，学生时代的零花钱多数都花在了吃上。
我们学校在惠新东街上，入学未久，我就把附近的大大小小餐馆去了个遍。少年人爱吃有滋有味的，经费却有限，因此同学聚餐常去吃价格适宜的烧烤、火锅和川菜，偶尔打牙祭才舍得去吃中档价位的粤菜、苏浙菜或异国料理。其中，川菜吃得极多。不过回想起来，彼时大家对川菜的认知无外乎“麻辣”二字，甚而连水煮鱼和沸腾鱼都分不清，毕竟那时候特别受欢迎的四川驻京办事处餐厅的水煮鱼，实际上是浸在一锅油里的。
二十年前，北京的川菜馆已遍地开花，遑论峨眉酒家、四川饭店等老字号，还有不少较新的品牌。其中从母校步行可达的中日友好医院南侧樱花东街街口的眉州东坡，是我们最常去的川菜馆子。
那时候，内地还没有餐厅点评网站，吃饭选餐厅主要靠朋友熟人的口口相传。我第一次去那家眉州东坡便是因为有位四川来的同学约吃饭。之前虽曾试过徒步从雍和宫走回母校，但却不曾注意到这家小街上的馆子。它的门脸不大，装修不算精致但也古色古香；一块黑底金字大招牌写着“眉州东坡”四字。楼下有包厢两间，而楼上则是散桌，印象里共有三层，但我从来没有去过三楼；甚至连一楼的包厢我都没去过。学生时代的聚餐多是三两小聚，消费力又有限，如何会去预订包厢呢？更何况我们多是临时起意，信步前往，也不太提前预约。大一时，我与带我去眉州东坡的四川同学关系很好，许多课选在一起，下课后去食堂吃饭或者分组做作业也常在一块儿，偶尔打牙祭也就常搭伙了。
2017年，我最后一次去惠新东街店时拍的店招牌
那天我们也是临时前往，自然需要排队等位。记得那家眉州东坡的一楼大厅里，放了些椅子供等位的客人休息，店家还会准备饮料小食给客人。不记得那日等了多久，也不记得具体吃了哪几道菜，但我可以肯定，我们点了东坡肘子。肘子是我母亲非常喜欢的猪肉部位，除了肘子，她也热爱猪脚，尤其是那方言里称为“荷花蕊头”的猪脚尖。但我小时候颇不爱吃肥肉和胶质足的食材，连红烧肉我都是只爱吃瘦肉而不吃肥肉与猪皮。然而，人的饮食偏好随着年龄增长常有微妙变化，例如长大后的我却爱上了肥肉，尤其是烹饪得当的猪肘子和猪脚——许是我母亲的基因起了作用吧。
当时惠新东街店的东坡肘子
眉州东坡的这道肘子我第一次吃便非常喜欢，这么些年来，我还一直念念不忘。这道菜做工复杂，要先汆烫烧毛，再打浮沫，后炖煮，再调汁蒸制，最后浇汁方成。眉州东坡的版本不仅皮软肉酥，而且油脂平衡，鲜香扑鼻；最妙的是酱汁，他们家的酱汁调得极好，姜米、泡椒和米醋的比例在我看来是关键，多一份则口味太冲，少一毫则难消解油腻感。后来我常去这家眉州东坡，就算是两个人去，这份东坡肘子也是必点的。肘子吃完了，汤汁也不能浪费。想当年，我就着东坡肘子的汤汁，干下了不少米饭，也许这也是同学们对我胃口极大之印象的滥觞。
“眉州东坡”四字简明扼要地指出了餐厅的地域背景和精神向往。眉山北接成都，饮食上也属于广义的上河帮风格。上河帮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并不倚重麻辣。而东坡居士自然是眉山名人中最闻名遐迩者，关于他的精神气节和对饮食的热爱，无论正史还是稗官野史中都留下了无数故事与传说。
樱花东街上的这家眉州东坡是整个集团的起点。我记不清自己在大学四年里去过多少次那家眉州东坡。除了东坡肘子，也还有不少其他的菜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比如说第一次吃鸡豆花就是在眉州东坡。这类传统手工川菜在江湖川菜崛起的21世纪初显得特别不伦不类。我第一次吃此菜时心想，川菜原来也有这么清淡鲜美的菜，我以为都是辣椒胡椒葱蒜唱戏呢。而且这鸡豆花口感如豆花，又有鸡肉鲜香，我一时不知它是怎么做的，后来找来老菜谱研究一番才知道这是道老川菜里的高级清汤菜。我也才知道，传统川菜味型这么丰富，甚而辣菜的比例根本不高。
眉州东坡的鸡豆花
从这一家店的气质很可以看出创始人对于家乡美食与文化的热爱及自豪。虽是人均不到百元的亲民品牌，但菜品上绝不荒腔走板、随波逐流。这里的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也是一板一眼认真做，鱼香肉丝的食材改刀细致，宫保鸡丁也绝不加入黄瓜青椒一类的无关食材。在大辣大麻重油的江湖川菜横扫北京市场时，眉州东坡还在继续做经典川菜。这里的川菜味道多样，调味平衡，即便是重油重调味的菜如毛血旺者，他们的版本也不会让人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燥热。在忙碌的日常运转中，眉州东坡能保持出品的标准着实不易。更何况樱花东街的眉州东坡厨房在一楼，菜品要靠服务员爬楼梯送上去！
惠新东街店的宫保鸡丁
鱼香肉丝
毛血旺
我也曾去过眉州东坡的其他分店，虽然大部分菜品各家店都有，但我总是偏爱樱花东街的这家创始店。就算后来去五道口读研究生，离惠新东街如此之远，我还是会拉着同学、朋友来这里吃饭。许多年过去，在眉州东坡的这些聚餐早已成为遥远青春记忆里的模糊光斑，我们再也记不起那时的心情与天气，只有那些记忆片段，偶尔还会在脑海里闪现。这间小小的眉州东坡见证过我学生时代的喜怒哀乐，它听过我得意时的激昂言辞，安慰过我失意时的受伤心情。某种程度上它像一个老友，虽已久不联系却仍留下了一丝温暖挂怀。
2013年我告别了度过七年学生岁月的北京，搬来香港工作生活。香港颇可称为美食之都，但可惜不兴川菜；虽有老字号的川菜馆，也有京川沪菜品全出的大杂烩餐厅，但其中的川菜多已走样，味道上进行了融合。比如港式担担面满满一碗汤，里面主要的味道都来自于芝麻酱和花生酱。那时的香港，还没有这么多内地品牌和主厨来开店，要吃地道川菜并非易事。
我搬来香港的头两年，W小姐还在北京工作，因此我常回北京。记得2014年（纠正，应是2017年）某次回京，我们还特意订了樱花东街的眉州东坡与朋友小聚，那是我最后一次去这家小小的眉州东坡。那次，我们终于不再是临时起意，而是订了一楼的包厢。就好像与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相聚，总不能似少年时般恣意妄为，需要好好准备一番。那时候，我刚开始利用工作闲余时间撰写饮食文章，去的精致餐厅也渐渐多了，但当我再次吃到这里的东坡肘子时，依然觉得美味。回忆没有添油加醋去美化旧时的味觉体验——这肘子确实是好吃。
那次小聚后，我整整十年都没有再去过这小店，后来听说因为业主收回铺面，樱花东街的眉州东坡已于2019年结业。这些关于眉州东坡的回忆也就尘封进了大脑的角落里，不再想起。
去年二月，约了几位好友来香港吃饭，其中有来自北京的于先生。他说，想介绍眉州东坡的创始人梁棣给你认识。听到“眉州东坡”四字，那些久已尘封的回忆重又泛上心头，尤其是那久违的东坡肘子，着实让人挂念。
梁棣姐是成都人，其先生王刚是眉山人，他们白手起家创建了眉州东坡品牌。虽然企业已如此成功，但梁棣姐依然保持着对新事物极强的好奇心，而对于新观点也十分开放，所谓兼听则明，大约如此。连锁品牌餐厅的气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创始人的品味和愿景，单个主厨对品牌的影响力有限。与梁棣姐相识后，我们在不同的餐厅品美食谈美食，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二十年前那家小店会有如此的美味坚持。
三年前，梁棣姐在北京眉州东坡集团总部开设了一家精致川菜名为1996川菜·主厨餐厅，她亲自主理，主厨则是跟随眉州东坡集团二十多年的佟进师傅，这是眉州东坡的新篇章。去年六月初夏，我终于来到1996，虽然此处的菜单与眉州东坡大不相同，有许多我没吃过的新菜，但我冒昧要求：无论如何排菜，都要有那一道我心心念念的东坡肘子。
六月的北京还未酷热难耐，到了傍晚更是暑期下沉，吹起了温和的晚风。我们坐在“1996”包厢里，品尝着一道道精致的菜品，突然梁姐说，肘子来了。我的内心不禁有些激动，这肘子就像个久违的老友，虽多年未见却绝不会陌生疏离。我的味蕾记忆没有出错，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吃了无数山珍海味名厨珍馐的我，依然深深地爱着这道菜。
1996的新版东坡肘子
那一晚在1996，我第一次觉得川菜可以如此雅致纤细，我早就了解传统川菜的精致美味，但那种强烈的雅致感，即便在重口味的随饭菜中亦无所遁形。菜品的气质自然反映了主理人理念，梁棣姐在1996上投入的心血和时间可想而知。某种程度上，1996实现了眉州东坡当年未能完全实现的川菜理想。
我与梁棣姐站在那块我熟悉而又陌生的黑底金字眉州东坡招牌前合影，那一帧帧学生时代在眉州东坡吃饭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当晚酒酣餐饱，宾主尽欢。饭后，我们坐在1996的小院里喝茶聊天。北京的夏夜比香港的温柔百倍，微风吹去燥热，显出凉爽干燥的深夜底色来。花草的淡淡清香飘散在小院里，耳边间有虫鸣与草木摩挲声，让人心情无比放松愉悦。
与梁姐在惠新东街店的招牌前
本文收录于《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菜》眉州东坡30周年纪念册中
如今的我，一餐饭再也吃不下四五碗米饭，以为多吃不会胖的自己，现在体重也已超过一百六十斤。人生也好，川菜也罢，我们都是在变与不变中接受时间的洗礼。短时间内我们也许会被乱花迷眼，放长远看，哪些味道才是真，自然清晰。正如我依然热爱着眉州东坡的东坡肘子，甚而打算向佟进师傅偷师，希望能在香港复刻这一味，以解此相思。
2026年5月14-18日 于港粤京三地行旅中
发表于2026年9月10-10月7日《大公报》专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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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吃君何许人也
徐成，浙江人，在天南地北生活过，目前定居香港。金融从业者；饮食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香港谈食录》两卷、《日本寻味记》卷一及《小城回味志》；《香港地方志·饮食卷》撰稿人；中央电视台及香港电台联合制作纪录片《香港之味》总顾问；文学翻译，已出版译作三种。人生最大乐趣在于走走吃吃，在香港街头巷尾各类食肆留下觅食身影，又常在世界各地寻找美食，希望通过文字可以将这种对美的追求与读者分享和探讨。在《大公报》撰写饮食专栏“饮馔短歌”、“天禄琐记”；二零一四年开设公众号“走走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