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入怡红一枕,刘姥姥以粗朴本真,照见大观园繁华背后的虚妄。
刘姥姥游大观园,是《红楼梦》里一段热闹的情节。故事演绎到终了,带着一种荒诞的气息。
在这前面,王熙凤一伙恶作剧,刘姥姥被哄着喝了过量的酒,又吃了许多油腻的食物,觉得口渴又多喝了几碗茶,就弄得拉肚子了。在厕所里蹲了老半天才出来,你想她一个老人家,喝得醉醺醺的,又蹲厕蹲了很长时间,出来后只觉得眼花头晕,根本分不清路。于是,刘姥姥东撞西摸,糊里糊涂闯进了贾宝玉的怡红院。宝玉乃是贾府的宝贝,怡红院的装饰也特别精致华丽。用刘姥姥这个乡下老太太的醉眼看去,满屋子“金彩珠光”,犹如天宫一般。但是她实在是又醉又乏,什么也顾不得,一歪身就倒在贾宝玉的床上睡熟了。及至袭人寻找过来,先是“听见鼾声如雷”,然后“只闻见酒屁臭气”,再就看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这华严世界整个乱套了。
但是,你要指责刘姥姥也是毫无道理的。她是被荣国府的贵人们戏弄成这个样子,所以她的一通臭屁,也正好是对这种戏弄的恰当的回报。
刘姥姥是一个精心刻画、意味丰富的艺术形象。
在陪伴贾母游览大观园的过程里,由于王熙凤串通鸳鸯、李纨,存心借着戏弄刘姥姥来给贾母逗乐,也让众人开心,她担当了类似戏剧中小丑的角色。一开始,王熙凤把一盘子的花横三竖四地插了刘姥姥一头,她就这么被打扮成个老妖精似的,走进了一天的游园。中间开饭时,她又照着鸳鸯特意叮嘱的所谓贾府的规矩,站起身来,高声地说了一段:“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然后鼓着腮不言不语站在那里。这么一出奇怪的表演,众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先是愣住了,但是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下面一段写笑,是《红楼梦》里有名的文字:
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得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请姥姥用餐,让她继续出丑)。
当然,刘姥姥并不真的傻。她愿意配合别人拿她来逗乐,是因为她知道这样做有好处。这些好处能够改善家中的生活。她一个乡下老寡妇,尝尽了人间苦难,装疯卖傻又算什么?只是她也要让王熙凤、鸳鸯这些聪明人明白。一会儿这边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刚才张罗宴席的李纨与王熙凤便对坐着吃饭,刘姥姥看着她们,叹一口气说:“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这话表面上是说,你们是豪门大族,特别重视礼仪,吃个饭都有那么多讲究。你们家这么做事,让我特别爱你们。言下却充满讽刺。这弄得王熙凤和鸳鸯也不好意思了,赶紧给姥姥陪不是。
但是刘姥姥故事的意味不仅于此。在世界文学的经典之作中,丑角或近似丑角的人物,常常带有深刻的颠覆性。世界的所谓正面,呈现出一种华丽、高雅、庄重的样貌,然而由于人性固有的缺陷,这种样貌后面,又难免掩盖着矫情、做作和骨子里的自私。而丑角看上去低贱、粗俗、滑稽,并因此而显得可笑,但他们却又常以最简单的人性真实,照透那个“正面”的高贵世界的虚伪。这时候,丑角是一道光。是的,在大观园,刘姥姥是一道光。
一个乡下老寡妇进了富贵豪华之乡,处处不般配,什么都不懂,任人取笑是很自然的事情。贾府的人上上下下拿她逗乐,没有谁觉得不可以。可是你仔细想一想,在这场闹剧中,究竟谁是可笑之人?
刘姥姥前一次来贾府,以“忍耻”为代价,得到一份于她那个穷家而言是重要的帮助。她更多地记着人的好处,所以又有第二次。她带来了自家田里生长的瓜果蔬菜,诚恳地说道:“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而在贾府的宴席上,她也吃到蔬菜——有名的“茄鲞”。凤姐儿介绍它的做法,种种的精细、讲究,烦不胜烦,吓得刘姥姥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这便是一种对照。有时,富贵的生活和高雅的文章有一种共通之处,就是用它们的难度和奢费来吓退乡下人。
贾母带着刘姥姥游了栊翠庵,见了妙玉,这位特别高洁的尼姑。她用一个名贵的成化窑彩瓷茶盅为贾母奉茶,贾母把喝剩的一半递给了刘姥姥,让她也尝尝雅人的风味。事后妙玉特地吩咐庵里干杂事的妇人,“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因为刘姥姥喝过后,杯子被弄脏了,不能要了。更精妙的一笔是,当贾宝玉提议把那个决定要扔掉的茶盅送给刘姥姥卖钱糊口时,妙玉也迟疑了一下才同意,原因是她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茶器——否则是万万不可的。妙玉曾经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她以鄙视下等人的程度来标示自身“高洁”的程度。
《红楼梦》在大多数场合都会维护林黛玉诗性的品格,但在这一部分故事中,作者运用了尖锐的写实笔法。我们看到文雅的林姑娘那样刻薄的口舌:“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还颇有风趣地提议,把惜春要画的众人游览大观园的图命名为《携蝗大嚼图》。“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刘姥姥是那么可笑,她让大观园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优越的快乐。
世上多少繁华,转眼成空。当繁华凋零,贾府的主子们有的陷入了牢狱,有的沦落风尘,有的沿街乞讨的时候,他们也会被人戏弄,他们会想到当初取笑刘姥姥的情景吗?曹雪芹的《红楼梦》没有写完。但是我们可以相信,这两种场面的对照意义确实存在。
说到这里,重读刘姥姥放屁的情节,会感到很好玩,好像刘姥姥无意之中为自己报了仇。更重要的是,这一段情节还以象征的方式告诉人们:所谓荣华富贵,所谓大户人家的场面,其实都是虚妄的东西。刘姥姥在那里放个屁,也不算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是刘姥姥放屁以后,那房间怎么办?小说里写了,袭人把刘姥姥赶紧弄走,随后“就点起熏香来,驱散那酒屁臭气。幸亏这事没人知道,袭人也就把它瞒过去了。”
这好像也是一个重要的道理:放屁以后,要熏香。
编辑:钱 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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