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寻访好中医,这一站,我们来到福建漳州市芗城区天宝镇,拜访一位在当地口口相传的女中医——韩贤诗。
她专治不孕不育,人称“大榕树下的送子观音”。
在村口问路时,一位大哥听说我们找韩医生,立刻说:“韩医生啊,整个天宝都知道。”
旁边一位姐姐凑上来:“外地来找她的也很多,你们采访真的采访对人了。”
她热情地带路,边走边指:“前面有个韩贤诗诊所,韩医生就在那里。”
可真正见到本人,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
“我不需要采访,我比较低调。”她站在门口,个子不高,眉眼温和。我们再三说明是为了发扬中医文化,她才勉强点头。
坐下来后,她话并不多。直到我们问起家传,她起身翻出一摞泛黄的旧书。有些书脊已经断裂,纸页卷了边,用塑料膜仔细包着。
她随手抽出一本,扉页上有钢笔写的名字和日期——“1963年的,张皆再,这是我叔公。我这辈子从医,他是引路人嘛。”
叔公张皆再,1964年毕业于福建中医学院,先后在四川、甘肃工作,最后叶落归根,回到漳州市中医院。
那个年代缺医少药,叔公周末回乡,乡民便围上来。韩贤诗那时还小,趴在旁边看他把脉、问诊、开方。
叔公最擅长的,是不孕不育。
“我从小就跟着他,他叫我学医,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她顿了顿,“以前的书他都很宝贝,我读小学就开始看他的书了。”
那些医书里,有《金匮要略》《医宗金鉴》《医方集解》等。
叔公的笔记密密麻麻写在页边,她一本一本地翻,像翻着家族的旧相册。
叔公对她要求极严,“必须每科都要达到九十多分”。她在漳州卫校读书三年,连续三年拿奖学金,“那时候奖学金就五十块,但是很开心”。
但比分数更深的,是叔公看病的样子。他给乡民看诊基本不收钱,“他就觉得,是给人方便”。
乡民过意不去,自家种的菜、攒下的鸡蛋鸭蛋,拎过来放在门口。
韩贤诗记得有一次,叔公拎着猪蹄,卤得喷香,“我们那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可以吃肉的”。
她见过太多家庭因为叔公而圆满。
有一个结婚十八年没怀孕的,听人说房子风水不好,搬到猪圈里住了一年也没怀上,最后找到叔公,调理之后怀了。
“这件事让我深有体会,”韩贤诗说,“所以我就觉得,如果从事不孕不育的研究,可以帮助更多的人,毕竟这个是香火传承嘛。”
一粒种子,就这样落进了她心里。
从医二十二年,韩贤诗调理过的家庭超过两千个:“一年有一百多个嘛,已经做二十二年了。”
每个家庭背后,都有各自的不容易。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花了五十多万做试管的患者。双侧输卵管积水,医院建议切除后做试管,三次移植全部失败。
“头头尾尾折腾了五年,花了五十几万,经济负担实在是很大。”患者找到她时,几乎不抱希望。
韩贤诗给她调理了三个月,身体状态好转后再去做试管——这一次,成功了。
“生了一个男孩子,很可爱。她打心里感谢我,说连她祖宗都感谢我了,说我真的是现实版的人间送子娘娘,我也觉得这是很有福报的事情。”
她的诊室里挂着一块横匾:大榕树下的送子观音。
榕树在当地被称作“神树”,象征生生不息。她带我们去看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榕,伸手摸了摸树干,笑着说:“摸了它就有福了。”
她的“生生不息”,藏在很多细节里。
药材亲自把关,严选最道地的。有人嫌贵,她不争辩,只说:“你拿回去熬,我这副药能熬三遍还很浓,你试看看。”
那人隔天专程来说:“你说的真没错。”
煎药仍然用砂锅,坚持手工煎,从来没用过煎药机。“煎药机只是过水一下,传统煎法一贴药熬两遍,大概两个小时。”
有些药要先煎去毒性,有些要后下,“一包下去你就没办法分辨”。从医院出来,自己开店八九年,砂锅煎药一天没断过。
方子用的是张仲景的经方,结合叔公一生临床总结的经验方,再根据每个人情况加减。
“每个人都是一人一方。”
她也不排斥西医,“中药调理身体,有些卵泡长不出来,西药配合促排一下,效果更快”。
有人曾高薪聘请她去大城市,她一一婉拒。
“我感觉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发挥我的所长,这个才更有价值。”
她站在老榕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就像这个榕树一样,扎根在这里,不想挪窝。”
说起中医传承的现状,她收敛了笑容。“中医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有点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再没有传承人,可能真的要断代。”
所幸的是,她的儿子正在读中医本科,准备考研。
“他高考志愿全部填医学院校。我说你万一没考上本科呢,他说顶多去读大专,也要学医。”
她当时的心情,“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孩子走了自己的路,担心的是学医太累。
她曾劝儿子别学医,“网上不是说嘛,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但孩子不听。
“学医很辛苦,一辈子都要学习和精进。”
她把辛苦一条条摆出来,孩子还是坚持,“中医确实读起来很累,又很枯燥无味,但学精了才能达到那个效果,才会真正帮助人”。
当年,叔公把古籍一本本地交到她手里;如今,儿子把志愿全部填成医学院校,拦都拦不住。三代人,一条路,像榕树的气生根,一根落地,又生新根。
回程时,我们的车再次经过那些榕树。
树还是那些树,但此刻看过去,每一棵都像他们——叔公那一代把根扎进乡土,韩贤诗这一代把根扎得更深,而那个不顾劝阻也要学医的年轻人,正是一根刚刚垂落、尚未入土的新枝。
一棵树,静默无言,却藏着三代人的接力。真正的传承,不必声张,自会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