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脸上,九十万的数字像一道坎横在眼前。

弟弟的电话又打进来,声音哑得不像话:“姐,这笔钱救急,下个月货款回来立马还你。”我嗯了一声,手指移到密码框上方。

儿子从房间出来倒水,脚步顿了顿,像是犹豫什么。

我正要输密码,他忽然开口:“妈,舅妈刚发朋友圈了,明天全家去海岛度假,机票酒店都订好了。”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屏幕上弟弟的催款短信还在往外弹,一条接一条。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每一声都砸在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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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晚上十点打来的。

我正在厨房擦灶台,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一亮一亮的。擦了把手走过去,一看是孙磊,我弟。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先叹了口气,声音发涩。

“姐,睡了没?”

“没呢,刚收拾完。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听见他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背景里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旁边走动。

他压低声音说:“姐,我遇到点难处,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手头宽裕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孙磊这些年找我借过钱,三万五万,最多一次十万。从来没这么晚打过电话。

“出什么事了?”

“接了个政府工程,大单子,材料款要垫资。我这边周转不开,还差九十万。”他顿了顿,“姐,就这一个礼拜的事,工程款下来立马还你。”

九十万。我手里的抹布滴着水,落在拖鞋面上,凉得我一激灵。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这么多?”

“姐,我知道这数不小。可我实在是没辙了,银行贷款来不及,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你帮帮我,就这一回。”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要是这单子砸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麻将牌磕在桌面上。孙磊立刻说:“在朋友公司谈事呢,人家催得紧。”

“这么晚还谈事?”

“急事嘛。姐,合同都签了,就差这笔保证金。你想想办法,行不?”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当年爸妈没钱供他读大学,是我辍学进厂,工资一半寄给他交学费。

后来他做生意,本钱也是我帮着凑的。

这些年他从没这么低三下四求过我。

“你让我想想。”

“姐,来不及想了。对方财务明天上午就要到账,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灶台上那锅排骨汤还温着,我本来打算明天给儿子送去。

他一个人在城里租房子,天天吃外卖。

“行,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没动。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九十万,我上哪儿弄九十万?

丈夫走的时候,工伤赔偿金五十万,我存了十五年定期,一分没动。

自己攒了二十五万,原是留着给儿子结婚用的。

还差十五万。

我翻开通讯录,老同事里能开口借钱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孙磊电话里那声叹气。

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姐长姐短地叫。

有一回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我冲到教室把人家书包扔到了操场上。

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怕了。九十万,不是小数目。可那是我弟,亲弟弟。

02

第二天一早,父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自从母亲走后,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孙磊隔三差五去看看他,我每周去两趟。电话接通,他咳嗽了两声,才开口。

“春芳,孙磊跟你说了?”

我嗯了一声。父亲那头沉默了一阵,话筒里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拉风箱。

“他昨晚来找我了,一个大男人,坐在那儿直抹眼泪。”父亲的声音发沉,“他说这单子要是黄了,欠的材料款就得自己赔,房子车子都得搭进去。”

“爸,九十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可你弟这些年也不容易。建材生意看着风光,账上其实没几个活钱。你妈走的时候交代过,让你们姐弟俩相互扶持。”

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母亲走那年我三十岁,孙磊二十六。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是姐姐,多担待些。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春芳啊,”父亲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懿轩也大了,自己有工资。你弟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电话那头忽然有个女声插了一句什么,很小,听不清。父亲立刻咳了一声,语气硬起来:“就这么说定了,你帮帮他。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我攥着电话没说话。那个女声,我听着像王茹。

父亲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茶几上摆着丈夫的照片,黑框子,照片里他穿着那件蓝夹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十五年了。

赔偿金下来的那天,我抱着存折哭了一整夜。

那笔钱我一分都舍不得动,总觉得花了就对不起他。

可那是我弟。

我拿起手机给老同事刘姐打了电话。

刘姐在厂里跟我一个车间待了二十年,退休后帮女儿看孩子。

我问她手头有没有五万块闲钱,周转一个月。

刘姐二话没说答应了,还问我够不够。

我又找了李姐,凑了十万。

下午去银行,把定期存单翻出来。

柜员是个小姑娘,拿着存单看了好几遍,问我确定要取吗,还有三年才到期,利息损失不少。

我说取吧。

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走出银行,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零,卡里躺着九十万。

我给孙磊发了条消息:钱准备好了。

他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差点在大街上掉眼泪。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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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是晚上回来的。

他租的房子离我这儿不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每周三晚上回来吃饭,雷打不动。

进门换鞋的时候,他往厨房瞟了一眼,说:“妈,今天做红烧肉了?”

“嗯,你最爱吃的。”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我给他盛饭。吃了两口,他忽然放下筷子。

“妈,你是不是要借钱给舅舅?”

我手一顿,筷子差点掉桌上。“你怎么知道?”

“外公给我打电话了。”他夹了块肉,慢慢嚼着,“他说舅舅遇到难处了,让我劝劝你,一家人要互相帮衬。”

我没说话。儿子又吃了几口,忽然说:“舅舅前阵子还在家庭群里晒新买的钓鱼艇,三十多万呢。有钱买艇,没钱周转?”

“做生意的人,需要撑场面。”

“那舅妈呢?朋友圈一天发八条,不是美容院就是买包。”他看了我一眼,“妈,你不看朋友圈吧?”

我确实不看。微信就用来说话和发消息,朋友圈那个小红点,我从来不理。王茹倒是常给我发消息,都是“姐最近好吗”

“姐注意身体”这种客套话,我回个“好”就完了。

“你舅妈的圈子,我不掺和。”

“我不是让你掺和。”儿子把碗放下,语气认真起来,“我就是提醒你一句,留个心眼。九十万不是小数目,借条要打,手续要清。”

“那是你舅,打什么借条。”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站起来盛汤,“妈,我不是不让你帮,我是怕你被人骗。”

我瞪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你舅能骗我?”

他没接话,端着汤碗坐回去,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才说:“反正钱还没转,你再想想。”

那天晚上儿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摆了摆手。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客厅里静得发慌。

手机亮了一下,孙磊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份合同,封面上写着“市政工程材料供应协议”。

他说:“姐,合同都签了,你看看,正规的。”我点开放大,甲方名称写的是某某建设集团,公章盖得有点糊,边缘看不清。

我想问一句,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04

第二天上午,孙磊又发来消息,说对方财务下午就到,问我钱什么时候能转。

我坐在卧室床上,把那张定期存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毛。

丈夫的名字印在上面,工工整整的楷体。

我摸了摸那几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中午随便下了碗面条,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翻开手机银行,界面停留在转账页,收款人填的是孙磊,金额九十万。就差输入密码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眼睛有点发酸。

这九十万,是我半辈子的命。

丈夫走的那年儿子才十岁,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在厂里加班加点,就为了多挣两百块奖金。

这钱,每一分都带着汗。

下午三点,孙磊的电话又来了。他声音比昨晚更急,说对方财务已经到公司了,就等着看转账记录。我说:“我这就转。”

“姐,快点,人家等着呢。”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手机银行的页面还亮着,密码框在闪。我深吸一口气,手指伸过去。

这时候,卧室门被推开了。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大概是回来拿什么东西。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脚步顿住了。

“妈。”

“嗯?”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不该说。我见他这样,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怎么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舅妈刚发朋友圈了。”

“什么朋友圈?”

“明天全家去海岛度假。”他看着我,“机票、酒店,全订好了。头等舱。”

我手指悬在密码框上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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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屏幕上,弟弟的催款短信还在往外弹。

“姐,转了吗?”

“对方催得急,姐你快点。”

“姐?”

一条接一条,手机震个不停。

可我的手指像冻在了半空,怎么都按不下去。

儿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王茹的朋友圈。

九张图,排得整整齐齐。

第一张是机票,头等舱,目的地是三亚。

第二张是酒店预订截图,海景套房,五天四晚。

第三张是一桌海鲜,龙虾、鲍鱼、海胆,摆盘精致。

第四张是孙磊,戴着墨镜,举着香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面几张是沙滩、泳池、夕阳。

配文只有一句话:“感谢老公的惊喜,说走就走的旅行。”

发布时间,两个小时前。

我盯着那张孙磊举香槟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穿着花衬衫,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去年买的,他说是客户抵账抵来的。

他笑得很开心,牙齿白得晃眼。

我往下翻。

王茹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这半年里,她发了至少几十条。

美容院做脸、商场买包、高档餐厅打卡。

最新一条下面,有人评论“姐你真幸福”,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又翻回那张机票截图。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明天上午十点,孙磊说对方财务要看到账记录。

我把手机还给儿子,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客厅。

茶几上摆着那张存单,旁边是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飞。

“妈。”儿子跟出来,站在我身后,“你没事吧?”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你先回去上班。”

“妈……”

“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说什么,拿起水杯走了。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静得可怕。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响得多。

我拿起手机,翻到孙磊的微信。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姐,怎么回事?对方等急了。”

我没有回复。

点开王茹的头像,她的朋友圈还在那里,九张图一张不少。

我一张一张放大看,机票上的乘机人姓名,王茹、孙磊,还有一个名字,是他们女儿。

一家三口,海岛度假。

而我手里这九十万,是我丈夫用命换来的。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转账。

孙磊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他发来语音,声音急得变了调:“姐,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对方财务走了,这单子要黄了你知道吗?”

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出奇地平静。等语音放完,我只回了一条:“明天再说。”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水开了,面条下锅,白色的泡沫翻上来。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泡沫一个个鼓起来又破掉,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王茹的朋友圈,是故意发的吗?

如果是故意的,她图什么?

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她根本不知道孙磊在借钱。孙磊瞒着她?

我关了火,面也不想吃了。

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

王茹的朋友圈还在,我点开评论区,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曹惠萍,我以前的老邻居,跟王茹的姐姐是牌友。

曹惠萍在下面评论:“出去玩啊?真羡慕。”

王茹回了她一句:“姐,一起来呗,反正有人买单。”

有人买单。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

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看电视,光影一闪一闪。

我靠在栏杆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孙磊来家里吃饭,喝了点酒,说生意难做,账上紧。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掏车钥匙,车是新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换的车,他说抵账抵来的。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他那辆旧车呢?卖了?还是根本没卖,只是换了辆更好的?

我又想起去年过年,王茹给我发了个红包,八十八块。

我收了,回了个一百的。

她当时在家庭群里说:“还是大姐大方。”那时候我觉得她嘴甜,现在再想,那句话听着怎么都不对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曹惠萍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孙磊。曹惠萍回得倒快,说前天在菜市场碰见他了,聊了几句。

“他说建材店生意好着呢,还说要开分店。”曹惠萍发来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春芳,你弟出息了,你跟着享福了。”

我听着这条语音,手指冰凉。前天,孙磊在菜市场跟老邻居说生意好着呢,要开分店。同一天,他打电话跟我说,不借九十万就要垮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天边先是灰的,慢慢透出一点白,然后是淡红,最后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客厅。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那张存单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孙磊发了一条消息:“中午来家里吃饭,我当面转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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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磊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

十一点刚过,门铃就响了。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焦躁。

“姐,昨晚怎么不接电话?急死我了。”

“手机静音,没听见。”

他换了鞋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我把牛奶接过去放进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搓了搓手。

“姐,钱的事……”

“先吃饭。”我打断他,“饭好了。”

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排骨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他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

“姐,我真吃不下。对方那边催得紧,昨晚没转过去,人家已经有意见了。”

“急什么。”我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着,“你先吃,吃完再说。”

他没办法,端起碗扒了几口饭。

我看他吃饭的样子,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小时候他饿急了也是这个样子,扒饭扒得满嘴都是。

那时候家里穷,有一点肉都先紧着他。

“姐。”他放下碗,到底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我跟你说,这单子千真万确,合同你也看了。只要这笔钱到位,工程款一下来,我连本带利还你。”

“孙磊。”我放下汤碗,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不是说了嘛,工程保证金。”

“什么工程?”

“市政的,修路。”

“哪家建设集团?”

“那个……金鼎建设。”他搓了搓手指,“姐,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你还信不过我?”

我没接话,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在他面前。那是王茹朋友圈的截图,九张图,清清楚楚。

孙磊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姐,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