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6年，长安城里的大唐君臣，正在忙着收拾安史之乱留下的烂摊子。吐蕃人趁火打劫，把河西走廊拦腰切断，陇右十几个州丢了个精光。
从长安往西看，凉州、甘州、肃州一道接一道陷落，最后连瓜州都没保住。丝绸之路断了，西域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就在这一年，安西都护府的最后一位都护郭昕，站在龟兹城头往东望，心里大概明白了一件事：等不来援军了。
郭昕是郭子仪的侄子，带着几千号安西兵，原本指着朝廷腾出手来拉一把。可长安那边连自己家门口都顾不上。
吐蕃人一度打进长安立了个傀儡皇帝，代宗皇帝跑陕州躲了半个月。哪还有闲心管西域？郭昕派人往东送信，信使走到半路就被吐蕃游骑截了，一来二去，索性没了音讯。
这一断，就是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里，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碎叶——的唐军成了没娘的孩子。可这帮人并未散伙。郭昕领着兵丁加固城防，把屯田的渠挖深了三尺，跟当地回鹘部落联姻结盟，日子过得挺不错。
吐蕃人几次来攻，都被打了回去。龟兹城头的大唐旗子照旧飘着。到了建中二年，也就是公元781年，郭昕总算绕出一条路，派人假扮商人，穿过吐蕃控制的瓜州，绕道回鹘境内，走了大半年才摸到长安。
使者跪在含元殿上，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那是郭昕亲手写的，字迹潦草，大意是：臣在安西，兵不满万，城围数重，尚能死守。朝廷若有余力，乞发援兵。
满朝文武听了，面面相觑。德宗皇帝拿着信看了半天，眼泪差点掉下来。敢情这么多年，安西还在？
他当即下旨，擢升郭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赏了一堆虚衔，还让使者捎回去几车绸缎，可援兵？依旧没有。长安自己还跟河北三镇较劲呢，实在抽不出人手。
郭昕接到圣旨，磕头谢恩，转头继续守城。
这之后又是二十来年。唐朝跟吐蕃打打停停，始终腾不出手来管西边。安西的兵越打越少，郭昕就招当地人入伍，汉兵不够用回鹘人填，回鹘人不够用胡商子弟补。
龟兹城里的青壮年，不管长相如何，只要肯卖命，一律发唐刀。到了贞元六年，也就是公元790年，吐蕃又发起大规模进攻，这次北庭都护府先倒了，接着于阗陷落，疏勒失守，只剩龟兹一座孤城。
可郭昕还在扛。
最后的结局，史书上写得含糊。《旧唐书》只说了一句“安西遂绝”，没讲具体年份，也没写郭昕怎么死的。倒是后来的《新唐书·吐蕃传》里提了一嘴，说元和三年，也就是公元808年，吐蕃攻陷龟兹，郭昕战死。从766年河西走廊断掉算起，这帮人撑了整整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够一个人从青壮年熬到白发苍苍。郭昕进安西的时候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将领，死的时候已经七十多了。底下那帮兵更不用说，第一代战死了，儿子接着守，儿子没了孙子续。
后来龟兹城破的时候，吐蕃人翻检府库，发现一份卷了边的军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最末一行写着“大历十六年造册”——大历这个年号，唐朝用到十四年就改元了，安西这边压根不知道，还接着往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