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杭州栖霞岭下，岳飞墓。
“岳武穆王之墓”的石碑从基座上被砸断，扑倒在地。坟上的封土没了，陵园后墙被推倒了一截。
墙上贴着一张大字报，历数岳飞的“罪状”，说他是“双手沾满劳动人民鲜血的刽子手”。
可奇怪的是，大字报的空白处写满了各种笔迹的钢笔字。
每一句都在歌颂岳飞，骂砸坟的人。
这是历史学者韩志远多年后的回忆。那一年他还年轻，借大串联的机会去杭州，想拜一拜心中的英雄，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这座坟里到底还剩下什么，后来说法不一。有人说遗骨被焚了，有人说挖开就是一座空坟。
但很少有人知道，八百多年前，这座坟差一点就根本不会存在。
一切要从一个连生卒年都没留下的狱卒说起。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公历1142年1月27日。
临安城里家家户户准备过年。大理寺狱中，39岁的岳飞被害，同死的还有他的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
罪名是“莫须有”。
岳飞死前，在供状上只写了八个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人死了，尸体怎么办？
这是皇帝亲自定罪的“钦犯”，宰相秦桧正权势熏天。谁敢收尸，就是和朝廷作对。
偏偏有一个人敢。
他叫隗顺，是大理寺的一个狱卒。
据宋人笔记《朝野遗记》等记载，隗顺背起岳飞的尸体，出了监狱，翻过城墙，一路来到城外北山脚下的九曲丛祠，把岳飞悄悄埋了。
那一带地势低洼，老百姓叫它“螺蛳壳”。
隗顺知道，这件事不能留名字，也不能立坟头。可他又怕年深日久，再也找不回来。
于是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岳飞随身的玉环放进坟里陪葬。
第二，在坟前种下两棵橘子树。
第三，在坟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贾宜人墓”。
“宜人”是官员妻子的封号。也就是说，在外人眼里，这里埋的是一位姓贾的夫人。
谁会想到，一座女人的坟里，躺着的是名震天下的岳飞？
从这天起，隗顺就守着这个秘密过日子。
秦桧又当了十几年宰相，直到1155年才死。这期间，岳飞的家人被流放岭南，替岳飞说话的人一个个被贬。
只要隗顺说漏一句，就是杀身之祸。
他一句都没说。
连他自己的儿子，都是在他临终前才知道的。
据记载，隗顺临死前把儿子叫到床前，交代了坟的位置和标记。他说，岳将军精忠报国，将来一定会有平反的一天，到那时朝廷会来找他的遗骨。
隗顺没有等到那一天。
1162年，宋高宗退位，宋孝宗即位。
这一年七月，孝宗以太上皇高宗的名义下诏，为岳飞平反，追复原官，并寻访岳飞的遗体，以礼改葬。
隗顺的儿子站了出来，把父亲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告诉了官府。
官府按他说的找过去，九曲丛祠旁，两棵橘树，一块“贾宜人墓”的碑。
一切都和隗顺临终前说的一模一样。
开棺那一刻，后世笔记里写的是：“尸色如生，犹可更敛礼服。”
二十年了，遗体还像活着时一样，还能给他换上入殓的礼服。
可朝廷的文书里，写的却是另一句话：
“起枯骨于九泉之下。”
一个说如生，一个说枯骨。
哪个是真相，已经无从知道。也许“如生”只是百姓不忍心，不愿意相信英雄只剩一副白骨。
不管怎样，岳飞终于不用再顶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躺在荒野里了。
朝廷以一品官之礼，把他改葬在西湖边的栖霞岭南麓，旁边的智果寺被改成了他的功德寺。四十多年后，岳飞又被追封为鄂王。
这就是今天的岳王庙、岳坟。
而隗顺埋岳飞的那块地方，后来渐渐没人说得清了。
到了清代，有人考证说初葬地在众安桥一带，在那里立了一块“宋岳忠武王父子初瘗处”的碑。如今那里是一座小公园，里面是岳飞的衣冠冢。
杭州，从此有了两个岳坟。
再回到1966年。
那一年，岳坟被夷为平地，墓前秦桧等人的铁跪像也不知去向。
十三年后，1979年，岳飞墓重修。
施工的人在墓道两侧的地下，挖出了两具南宋的石俑。
这是一个迟到了八百多年的证据：当年隗顺冒死保下的那具遗体，确实被朝廷以礼葬在了这里。
如今去岳王庙的人，都会在墓前站一站，再去看看跪着的秦桧。
一个流芳百世，一个遗臭万年，大家都记得。
可很少有人知道，如果没有那个腊月夜里背着尸体翻城墙的狱卒，岳飞连一座坟都不会有。
隗顺没有留下生卒年，没有留下画像，史书里也只有寥寥几行。
他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守了一个秘密。
岳飞写下了“天日昭昭”，是隗顺替他等到了天日昭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