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25日,是我的恩师张圣道教授诞辰一百周年的日子。三年前他驾鹤西去,留下我们学生无尽的悲痛与思念。百年风云,斯人已逝,但恩师的谆谆教诲,却如陈年佳酿,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飘香。每当想起他生前的音容笑貌,想起他在病房、手术室、讲台前的身影,许多往事便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
张老师一生从医七十余载,救治病人无数,培养学生众多。在我心中,他不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医学大家,更是一位真正把“师者”二字做到极致的长者。他教我们的,不仅是怎样做手术、怎样看病,更是怎样做人,怎样做一名对病人、对学科、对自己良心负责的医生。
初遇恩师:人生方向由此改变
我第一次见到张老师应该是在199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那时,我作为免试直推生准备攻读研究生,正在面临专业选择。当年蒙赵小团、韩天权两位师长的引荐,我得以拜谒张老师。对于一个即将走出校门的医学生来说,未来既令人向往,也让人忐忑。
见面之前,我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张老师当时已是学界公认的前辈大家,我以为他会十分严肃。可真正见到他后,最先感受到的却是亲切和温和,他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像一位长辈一样,耐心地和我谈外科的发展,谈胆胰外科的前景,也谈一名年轻医生应当怎样选择自己的道路,他还语重心长地鼓励我投身外科事业。
那次谈话,对我影响很大。张老师的话不多,却句句实在。他让我看到外科事业的艰辛,也让我看到其中的价值与使命。原本我曾考虑选择整形外科方向,但那一次见面之后,我便改变了初衷,决定跟随张老师学习,把胆胰外科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
现在回想,那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师生见面,更像是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重要转折。那不单是一次师徒的结缘,更是一位医学前辈对后辈的慧眼识珠与深情托付。我有幸遇到了自己的毕生之师。
备课《外科学》绪论:真正的师者
张老师教学有方,口才了得,在同道和学生中口碑极好。而关于他对于备课的认真,我一直记得一件事。
有一天,张老师让我去图书馆找一些关于“狮心、鹰眼、妇人手”的图片,然后送到他家,用在《外科学》绪论课的幻灯片中。医学上有这样一个比喻: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要具备三种特质——"狮心"象征果敢坚毅,"鹰眼"代表对疾病的敏锐观察和分辨能力,"妇人手"则要求操作娴熟细腻、能化腐朽为神奇。当我走进张老师家中,不禁吃了一惊:在那狭小的客厅兼书房的书桌、沙发、椅子上铺满了各类外科专业参考书。
说实话,我当时很吃惊。以张老师的资历和学识,讲一堂绪论课似乎根本不需要如此费心。我年轻不懂事,便随口说了一句:“张老师,您教了几十年书,做了几十年临床,口才又十分了得,随便即兴发挥一下就够了,为一节绪论课犯不着花这么多精力啊!”。张老师沉下了脸。那是他少有的一次如此严厉批评我。他说:“陈胜,你还不懂。外科教研室把这堂外科学绪论课让我上,看起来是照顾我,其实这是《外科学》中最难上的课。我要讲外科的历史、发展和未来,要讲怎样做一个‘好’的外科医生,更要通过我讲的课,吸引更多优秀的医学生加入外科行列”。这番话让我终身难忘。
后来我了解道,单我们科室里的不少青年才俊,当年就是作为医学生听了张老师的绪论课,更坚定了要做外科医生的决心。
多年以后,我自己也走上讲台,越来越能理解张老师当年的用心良苦。他让我找那三张图片,表面上是让我协助他做一些备课工作,其实他是真心希望我:面对疑难重症,要有“狮心”的胆识;判断病情,要有“鹰眼”的敏锐;走上手术台,要有“妇人手”的精准与细腻完成每一台手术。
张老师让我明白,真正的“师者”,不是凭资历站在讲台上,而是始终对讲台心存敬畏,对学生心怀责任。
严在根本,爱在细处
△张圣道教授与学生合照
张老师对学生要求很严,但他的严格很少体现在疾言厉色上。他更多是用自己的行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无论是学术、临床,还是做人处世,他都一点一滴地教。
他关心我们的工作,也关心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恋爱、婚姻、家庭,甚至每个月的工资应该怎样花费,他都会过问几句。听起来像是生活琐事,却处处透着长辈的关怀。闲暇时,他还教我们怎样削苹果。他说外科医生削苹果也要讲究,不必用水洗,也能削得干净漂亮直接吃。只见他拿起水果刀,果皮削得又薄又匀,仍完整地贴着果肉。吃的时候轻轻一拉,果皮便成一整条长长的带子。我们常打趣道:张老师削苹果,完全是按外科无菌原则操作的。这些小事,至今想来仍觉得亲切。我们敬他为师,也爱他如父。
我还清楚记得研究生复试时的一幕。张老师问我:“什么是Winslow’s孔?”我当时答不上来。虽然觉得很惭愧,但还是如实回答:“老师,我记得系统解剖学里学过,但具体概念和名称已经记不清了。”张老师没有批评我,反而很认真地对我说,作为外科医生,最重要的是敢于承认自己不懂。特别是在遇到不会做的手术、没有把握的情况时,一定要及时查书、查文献,向前辈和同道请教,绝不能不懂装懂。因为外科医生面对的是刀下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自己给大学生讲授“腹膜炎”章节,提到“Winslow’s孔”这个解剖概念时,总会把这段经历讲给学生听。张老师当年教给我的,不只是一个解剖名词,而是一名医生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态度:诚实、谨慎、敬畏生命。
△张圣道教授(右2)与学生陈胜(右3)合照
名医的谦和与担当
1995年8月的一天下午,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作为助手跟随张老师出门诊。那天第一位病人是一名梗阻性黄疸患者。病人曾在外省一家医院接受胆囊切除术,术后出现胆管损伤狭窄,经吴孟超院士推荐,来到张老师门诊就诊。陪同病人来的有一位男性“家属”。我在记录病史时发现,他叙述得非常专业,几乎都是医学术语,条理也很清楚。我几乎不用整理,就能写成一份完整病史。就诊结束时,张老师轻轻说了一句:“胆囊切除术后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以前也发生过。这个病人先收入院,接下来手术我来做。”
话音刚落,那位“家属”便潸然泪下。后来我才知道,他并不是普通家属,而是这位病人的主刀医生。手术出现并发症后,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张老师那一句话,没有责备,却让他长久压在心里的愧疚和焦虑一下子释放出来。
那一天,张老师教会我的很多。他让我懂得,在外科医生眼里,没有所谓“小手术”。胆囊切除看似一个常见手术,但也是一个危险的解剖、危险的手术。并发症有时难以完全避免,但关键在于出现问题后必须认真总结,举一反三,绝不能让同样的错误重复发生。处理并发症时,更要格外谨慎,不能在纠正一个问题的同时又制造新的问题。张老师还给我打过一个很形象的比方。他说:“陈胜,你看,考试80分算不错吧?但放在外科并发症处理中就不行。80分再打八折就是64分,64分再打八折,就不及格了。”这句话听起来朴素,却极有分量。
让我感动的不仅是张老师对同道的宽厚。从张老师身上,更让我深深感受到一个名医的谦和胸怀。他从不以自己的高明去衬托别人的不足,而是以诚相待。作为一名国内胆胰外科大家,他有足够的资历去评价别人,但他选择了理解、包容和帮助。这种胸怀,是我后来从医路上反复体会、努力学习的地方。我学到了应该如何与同道相处:胸襟宽大,互相切磋,共同提高,勿以己长而形人之短。
△张圣道教授(第一排右1)与学生陈胜(第二排右2)合照
一切为病人:七十载医者仁心
跟随张老师学习的三十二年中,我亲历了他对待病人的和蔼诚恳,见证了他治疗病人的认真严谨。在张老师眼中,病人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一九九三年,一位女大学生因车祸导致外伤性胰腺炎,生命垂危。在抢救与后期并发症处理的漫长过程中,张老师每一次制定手术方案,不仅要考虑如何把病治好,更要兼顾如何不影响她的学业。如今,当年的女大学生已成长为某跨国公司的财务总监,事业斐然。三年前,惊闻恩师辞世,她和病中的母亲专程赶来,只为送张老师最后一程。那跨越三十年的情谊,早已化作生命中最深的感恩。
一九九六年,一位重症胰腺炎病人从外院转来,病情危重。彼时张老师已定下行程,准备从医院发车赴机场参加澳门学术交流。临出发前,他放心不下,又来到病房看望。值班医生汇报病情时,顺便提了一句:家属是慕着张老师的大名,转院而来。闻听此言,张老师随即将讲课的幻灯片交给同去的尹浩然教授,让他代为讲演,并将车上的行李箱搬下来,毅然决定放弃澳门之行。学术交流固然重要,但此刻,一个慕名而来的生命正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他岂能转身离去?他选择了留下,与病人一同面对生死未卜的风雨。没有什么学术头衔的光芒,能比得上从死神手中夺回生命后的那份心安。这,便是他无声的抉择。
还记得在1999年,那一年,张老师以七十三岁高龄,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命救治,创造了医学奇迹。一位重症急性胰腺炎患者命悬一线,全市专家大会诊在外院紧急召开,与会者众,却唯有张老师一人力主立即手术。彼时,保守治疗似乎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开刀则意味着张老师将毕生之声誉押于刀锋之上——成,则患者重生;败,则一世英名蒙尘。然而,七十三岁的他没有丝毫犹豫,硬生生将患者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医学奇迹的背后,是一位老医者对生命的孤勇担当。后来,我们忍不住问他:您为何愿意赌上自己的名誉,去做这样一台高风险的手术?他淡淡地说,抢救的那一刻,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把这个人救回来,根本无暇顾及个人的荣辱得失——那一刻,他完全忘了自己。他还给我讲了一个细节。那个夜晚他在外院连夜完成了紧急抢救手术,待到一切暂告段落,疲惫不堪的他坐上清晨回家的车,无意间透过车窗望去,恰见一轮朝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这个病人有希望,一定能救回来!病人最终九死一生,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然而,每当提及这次抢救的成功经验时,张老师却总是将功劳归于师兄王建承和胡伟国两位年轻医师。在最后一次关键手术——术中发现病人并发严重的十二指肠瘘,情况凶险异常,常规术式已难以为继。正是这两位年轻医师大胆建言,力主打破常规,改行胃肠吻合手术。张老师采纳了这一建议,病人由此转危为安,终获新生。
一位名满天下的外科大家,在总结一次成功救治时,没有把光环留给自己,而是郑重地记下年轻医生的贡献。这种胸怀令人敬佩。张老师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大师医学巨匠,从不垄断光芒,而是乐于成为点亮他人的火炬。张老师认为医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年轻医生的锐气与胆识理应值得被看见、被珍视,而一个学科的未来,正系于这些敢想敢为的后继者身上。王医生、胡医生后来的成长与成就,亦印证了张老师当年的慧眼与胸怀。如今,当年两位年轻医师早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中坚力量,甚至走上医院领导岗位。回头看,张老师当年的器量和眼光,正是师道传承最动人的地方。
2014年,一场更为艰难的战役摆在了我们面前。来自厦门二十八岁的小陈,罹患系统性红斑狼疮合并重症急性胰腺炎,病情危重至极。我作为主刀医生,先后为他施行了四次胰腺坏死清创手术,然而反复出现的胰床周围血管出血渗血,却如阴云般挥之不去。看着病人伤口引流管中不断涌出的鲜红血液,作为主刀医生的我,信心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只觉前路茫茫,快要无力回天。
记得当时老院长李宏为教授也亲自来到床边,指导我为病人换药,给我打气鼓劲。但更严峻的情况接踵而至:病人并发了胃瘘。全院疑难病例讨论时,有人对我的手术方式提出了异议,甚至认为出现胃瘘可能与我的手术操作有关。那一刻,我已近乎绝望。就在这至暗时刻,张老师来了。
他先是仔细了解了病史和整个治疗经过,然后提出了两点意见——而这两点,后来被证明是扭转乾坤的关键。其一,他指出术后出血与胃瘘,与手术方式并无直接关系,应高度重视病人原发病系统性红斑狼疮活动这一根本病因。他当即要求大家去查阅文献,并请风湿免疫科医师会诊处理。
后来,汤耀卿教授查阅了全球仅有的近七十篇相关文献,我们最终决定外科治疗的同时,采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进行冲击治疗。这对后期病人的良好转归起了重大作用。其二,他谦逊地提出意见供大家讨论:是否应当主动修补胃瘘?按照业界消化道瘘的治疗原则无非"营养支持、引流通畅"这八个字,我开始也不赞成为胃瘘实施主动手术修补。张老师知道后,特意给我打来电话做我的工作。他说:“陈胜,我知道你跟大多数外科医生一样,主要是担忧这个病人胃瘘修补后会失败。但是你知道吗,上次出血后送手术室时,武钧医生骑跨在病人身上压迫腹部伤口止血,手术时还是出现了心跳骤停,好在总算抢救过来了。接下来随时还可能再次出血,我真担心病人还能不能顶得过去呀?”
接着,他耐心地分析道:我们现在先修补胃瘘,不让胃酸流到胰床周围腐蚀血管,即便一两周后修补失败了,但这段时间足以让血管周围组织增生,起到阻隔胃酸的作用——局面一定会因此改变。他把这个道理比作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在铁原展开阻击,为后方大部队赢得时间,最终战局就能得到根本扭转。那一刻,我心中豁然开朗。
△张圣道教授(左1)与学生陈胜(右2)合照
最终,张老师、彭承宏主任带着我一起为病人施行了胃瘘修补术。果然,术后病人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终于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而那一台手术,也成了八十八岁高龄的张老师最后一次走上手术台。
后来我才慢慢领悟到,那一次张老师人生中最后一次站上手术台,除了为了挽救病人的生命,还有另一层深意——他深知院内对这次手术的必要性仍有争议,他是为了替我和彭主任分担思想包袱,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我们扛下那份思想上的重担。
一位八十八岁的老人,以最后一次站上手术台的方式,守护了一个年轻患者的生命,也守护了他学生的尊严与信念。这份大爱,这份担当,让我铭记终生。
百年风范 精神永存
二〇二三年一月十四日,那个凛冽的冬日,张老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筹备追思会的日子里,我们翻遍了他生前的影像资料,意外地寻得一份由上海市卫健委宣教中心与上海电视台早年为他摄制的纪录片。那是一部记录他医者生涯的珍贵影像,镜头里的张老师一如我们记忆中的模样——温和而坚定,朴素而磊落。我们屏息全程看完了这部片子。
片尾,画面忽然切换:张老师端坐案前,执笔凝神,在素白宣纸上郑重写下五个大字——“一切为病人”。那一刻,墨迹未干,风骨已现。在场的郑民华主任与所有筹备组成员,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这五个字,力透纸背,既是一位从医七十余载的老教授对后辈的嘱托,更是他用一生践行、从未动摇的信念。无需更多的讨论,无需反复的斟酌,在场所有人心中已然有了共同的答案。我们决定,将这部纪录片在追思会开场时放映,让恩师的声音与身影再次与众人相见;更将“一切为病人”定为整场追思会的主题——这不仅是他留给后辈的箴言,更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精神遗产。
追思会那天,当那五个大字映现在大屏幕上时,全场肃穆,泪光闪烁。“一切为病人”,这也是张老师一生七十余年从医生涯最恰如其分的写照,也是他留给我们的精神丰碑。
更重要的是,他以医者的仁心温暖了千万患者的心,以师者的担当培育了一代又一代外科人才。他教我们做医生,先要做人;教我们学技术,更要守良知;教我们面对疑难危重,既要有胆识,也要有敬畏;教我们取得成绩时不可自满,遭遇挫折时不可退缩;教我们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要记得病人是医生一切工作的起点与归宿。
跟随张老师三十二载,我见证了他一个个妙手回春的瞬间,也见证了他在生死关头的勇气、在功名面前的淡泊、在同道之间的宽厚、在学生面前的慈爱与严谨。恩师张圣道教授,堪称医者仁心、师者典范。适值恩师百年诞辰,学生谨撰此文,聊寄哀思与追念。有幸能够师从张老师,是我一生的荣光。能将他的精神传承下去,也是我们毕生的使命。
编辑 | 张子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