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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红军长征创造了非凡的人间奇迹,铸就了伟大长征精神。90年来,世界范围内关于红军长征这部人类史诗的报道和研究层出不穷,寻访长征路的人络绎不绝。南都N视频持续推出特别策划《“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对话斯诺夫妇、路易·艾黎等多位国际友人后代,讲述长征路不断延伸的国际回响,以及“长征照耀世界”的动人故事。

采访快结束时,周幼马拿出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十几年前在海南的麻风病院拍的:周幼马的孙子,8岁的马铭德被一位麻风病康复者搂在怀里,一老一小笑得灿烂;另一张是今年拍的:21岁的马铭德推着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康复者,在院子里散步。

照片的渊源,要从九十年前说起。1936年,在革命信念的驱使下,美国医学博士乔治·海德姆(George Hatem)加入红军长征队伍救死扶伤,并见证了胜利会师的时刻。他还在途中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马海德。后来,他在延安加入中国共产党。他说,从此我能够以主人翁的身份,置身于这场伟大的解放事业之中。新中国成立后,他投身性病与麻风病防治,为我国上世纪60年代初基本消灭性病和防治麻风病作出了巨大贡献。

九十年过去了,10月中旬,南都N视频记者在北京专访了马海德之子、马海德基金会会长周幼马。他向南都记者讲起了父亲马海德在长征路上“九死一生”的故事。多年来,他还带着孙子继续父亲生前躬亲投入的麻风病防治事业。一位国际友人长征时“帮助中国人”的信念,正代代相传。

从乔治到“马海德”

20世纪30年代,乔治·海德姆乘轮渡到达上海——那是他从伦敦一份报纸里看到的“冒险家的乐园”。

这位美国医学博士曾在日内瓦救治过反法西斯运动伤者,从欧洲一直燃烧到中国的革命理想之火,促使他找到宋庆龄。他说,学医难治千疮百孔的中国,请让他到前线,像那些万死不辞的共产党人一样,去拯救中国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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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海德的旧照片。

1936年7月9日,海德姆同美国作家、记者埃德加·斯诺一起在延安安塞见到了周恩来。三个人在窑洞里进行了一场畅谈,面对两位新到的外国朋友,周恩来有问必答,不加掩饰。

在聊天最后,斯诺让海德姆用摄影机拍摄下周恩来骑马的照片。“这是一段16毫米的电影胶片”,周幼马向南都记者回忆道,画面中,斯诺伸出手和周恩来握手,周恩来旁边还跟着几位骑马的红军。

镜头之外,海德姆也与“马”结缘。他笑着说:“我从小要当医生,到了这里,我更觉得我一定要学会骑马,我相信,不会骑马不能成为战场上的好医生。”

次日,海德姆和斯诺前往保安去找毛泽东时,发现随行的红军队伍马匹都特别瘦弱,不解。同行人告诉他,差马留在后方,好马在前线打仗,“如果想骑好马,同志,请到前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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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海德与毛泽东。

到达保安后,海德姆负责给大家看病、检查身体,做一些卫生工作。周幼马提到,“因为毛主席抽烟很多,有谣言说他肺不好。我父亲看后说,主席身体没问题。”

周恩来也找到海德姆,说他的夫人邓颖超罹患肺病。海德姆想了一个法子,让邓颖超在每天太阳好的时候躺着晒太阳。几个月后有了X光机,邓颖超照过发现肺病好了,特别高兴,说海德姆“救了她一命”。

毛泽东又向海德姆指了一条路。在宁夏豫旺堡住着红军打仗的部队,彭德怀红一方面军的司令部在那儿。“彭德怀的胃很不好,冒酸水,主席问我父亲能不能去给他看病。我父亲答应了,和斯诺一起过去。”周幼马向南都记者回忆说。

二人到达后,红一方面军开了盛大的欢迎会。“彭德怀和他的同志们缴获了很多马匹,挑了两匹最好的马,送给我的父亲和斯诺。”二人各自跨上战马,绕场奔跑了几圈。

“马”还跑进了海德姆的名字里。“有位红军对我父亲说,乔治·海德姆,这名字老百姓叫起来太麻烦,斯诺就只有俩字儿。我父亲让这位红军为他改名。他说,在回族地区,就取马姓吧。我父亲说,马好,又能耕地,又能代步,又能打仗。”

自此,乔治·海德姆变成了马海德。他也一步步走进红军队伍,走进中国。

“九死一生”长征路

1936年9月初,蒋介石增加“围剿”力量,胡宗南部队逼近,形势紧张。周恩来为斯诺制定的92天访问之行已经结束,斯诺准备返程。马海德却不想走了。他告诉斯诺,他想留下,跟红一方面军一起走。

马海德的决定遭到了一位老战士的劝阻,“老战士对我父亲说,你现在任务完成了,你不就是来给我们检查身体、治病的吗?这些你都做到了。你回你的上海,斯诺回北平写字。你就应该走。”

老战士给马海德算了算,在长征的这两年里,每十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红一方面军从瑞金出发,有八万多人,到了吴起镇,只剩七千多人了。”

最后,马海德还是选择留下。“我父亲对他说,你们很需要我。你们一个医生也没有,缴获的药没人认识,说明书也看不懂。我能做很多事,而且这是我愿意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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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海德为红军撰写的卫生工作意见书。

很快,命令来了。在陈赓的带领下,马海德以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卫生顾问的身份去甘肃会宁,迎接红四方面军。

周幼马听父亲讲,“那条路真是太恐怖了”:白天要躲飞机,只能晚上行军。

“老乡说‘五十里路脚不干’,因为要经过许多黄河的支流。那个时候已经10月初,陕北很冷,小河上冻着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面是水,再下面是冰块。所有战士都是脱了鞋,光着脚过河。因为鞋是最宝贵的,弄湿了就没办法冲锋打仗。”

等过了河,战士们把棉袄敞开,把对方的脚抱在怀里取暖。脚上都是被冰块划出的血道子,一条一条的,穿好鞋没走几里路又要脱鞋入河。“我父亲一直记得带着伤口的脚踩进冰水里的那种疼感,直直疼到他脑袋顶上。”

1936年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总指挥部及第2军团抵达会宁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主力胜利会师。这也标志着伟大长征胜利结束。

周幼马听父亲讲,前往将台堡迎接贺龙、任弼时率领的红二方面军的行军路上,“沿途喝的水都是苦的,苦得没法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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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周幼马(右)。

这一路上,红一方面军师长陈赓的“马褡裢”令马海德印象深刻。那是一块长条布,有俩兜子,披在马背上。“行军夜里饿了,他们就弄一个锅,倒上水煮开。陈赓为了招待我父亲,他从褡裢里面掏出一个缴获的肉罐头,打开倒进去,又把锅盔掰成块,搁点菜叶子,把能找到的吃的一起煮了。”

可固原的水实在太苦了。陈赓又从“马褡裢”里摸出几块冰糖,对马海德说,你舔一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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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海德在延安使用过的医疗器械。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蒋介石急令胡宗南等部十几个师向北推进,企图趁红军“立足未稳”之际将其歼灭于黄河以东的甘肃、宁夏边境。马海德随红二方面军赶往同心,计划与红一、红四方面军形成合力对付胡宗南。

一路上,胡宗南的飞机来了就打。“那是冬天,树叶没了,草也没了,黄土高原上无处可藏。我父亲说,他甚至看得见戴着风镜的飞行员。”马海德在路上还要处理伤员。周幼马回忆,父亲把马让给了伤员,把伤员扶上马,让别人牵着马赶快跑。“至于他自己怎么躲?那就是听天由命了。”11月中旬,他们终于抵达同心。

冰河的冷,固原的苦水,地上就可以看到的飞行员,再加上后来山城堡那一仗——周幼马用“九死一生”来概括父亲在长征最后一段路上的经历。正是这段路,把马海德推到了一个人生抉择的面前。

“我想做的事都做成功了”

到了延安,马海德认为,“一个医生要得到病人的信任,那最好也是共产党员。”

1937年2月,他如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他说:“从此我能够以主人翁的身份,而不是作为一个客人置身于这场伟大的解放事业之中。”

马海德也跟随着共产党成长,跟着中国成长。他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社会主义建设。新中国成立后,马海德长期从事麻风病防治事业。在他去世前,麻风病已基本在中国消灭。临终前他对周幼马说,“我想做的事都做成功了。我现在走,我一点也不遗憾。”

1988年10月,马海德在北京病逝。妻子周苏菲深知,丈夫在病中仍心系麻风病防治基金的落实,毅然决定将他留给自己的养老金捐出,创立了马海德基金会。周苏菲说:“他是治麻风病的,这个基金会还是治麻风病的,这是他生命的延续。” 随着母亲年纪渐长,基金会的事务逐渐交到了周幼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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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海德与妻子周苏菲。

2023年,周苏菲去世,马海德的精神和遗愿在儿子周幼马身上继续传承,他担任基金会的名誉理事长。如今,每逢“世界麻风病日”,马海德基金会都会在全国多地举办纪念活动,继续传递关爱与责任。

今年2月,周幼马向麻风病防治一线工作者和“马海德奖”获得者致贺信。基金会称赞他们“传承‘一个人的价值在于给予多少’的马海德精神”。

作为一个“延安娃”,周幼马还有一个心愿:亲身寻访父辈曾经战斗生活的地方,回望父辈的信仰征程。

今年7月,他以马海德基金会会长身份出席在延安举办的“长征精神的世界回响”分享交流会,他把父亲那一代人的精神概括为“不怕牺牲、不惧艰难、坚持不懈的革命乐观主义”:“这份精神,早已融入父亲的血液,也深深烙印在我们后辈的心中。”

同月,在宁夏同心县的“重走斯诺路”座谈会上,他的发言稿由孙子马铭德宣读,回忆马海德与斯诺“正是在这里,对中国的看法发生了重大改变,从而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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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幼马孙子马铭德在海南与同一位麻风病康复患者的两张合影。

“帮助中国人”的信念,从当年红军队伍中的那张外国面孔,代代相传。在采访最后,周幼马向南都记者展示了文章最开始提及的那两张合影。他说,“十几年了,我带着孙子每年都去探望这些麻风病康复患者,这应该就是传承吧。”

“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主笔: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周敏萱 发自北京

视频:梁子珊 彭雨欣 马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