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晚上七点半,湾仔骆克道的街边,一个六十五岁的男人正朝着的士站走,他刚从朋友家吃完饭出来,身上没拎什么东西,步子也不快。
就在这段人行道上,他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路人看见后报了警,救护车把他送进了律敦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抢救做到晚上九点左右,医生证实他走了,警方后来把这个案子列作抵达时死亡。
现场没有翻找和挣扎的痕迹,警方说暂时没有可疑的地方,真正的死因要等验尸报告出来。
这两天满屏都是他的战绩和笑话,有人翻出他喊过的点位,也有人把反向操作的老梗重新讲了一遍。
我反倒想弄清一件事,那张纸为什么偏偏用了学生这个说法,一个人被笑了三十年又为什么没走开。
想弄明白这事,得从他倒下前一天还在开工讲起,那天离他倒在街上还不到两天。
香港讲股票的人成百上千,能被几代散户张口就叫出外号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他的外号一层一层往上叠,最早叫明灯,后来叫灯神,叫到最后就是沈大师,后两个是拿来打趣的。
明灯这个词在股市里是反话,意思是你往哪边指,行情就往相反的方向走,说得客气,笑得明白。
网上还有人凑在一起研究怎么跟他反着买,管这叫捡钱,段子传得越久越像真的。
换成旁人,被这样当笑话讲了十几年,多半早就收声了,他没有。
电视只有几个台的年代,他在财经节目里做嘉宾主持,声音混在晚饭的碗筷声里。
后来电台起来了,网台又起来了,观众从客厅挪到手机,他的位置一直没掉。
从电视到电台再到网台,他在镜头和麦克风前坐了三十多年,地方换来换去,人没换。
贴标签这活儿最快,一个绰号传开只要几天,摘下来要几十年,多数人是摘不掉的那一类。
他跟熟人讲过,外面骂成什么样都不算数,从2003年就掏钱跟着他做的那些人,才算是他的成绩单。
2024年1月,他把一家本地证券行行政总裁的位子交了出去,只留半退休的身份继续在镜头前讲。
半退休听着轻松,可他的排期表比很多全职的人还满,节目一档接着一档没断过。
他是持牌的人,做过持牌负责人员,喊点位是要担责任的,和网上开个号就敢喊的不是一回事。
十月二十三号,他倒下的前一天,人还坐在网台的直播镜头里,桌角搁着一罐可乐。
那天他聊起自己的身子,说这阵子为了控糖不敢乱吃,指标从八点五落到了六点六。
测下来的数字好看,他才敢隔几天开一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同一天的另一档节目里,对着港股前一夜跌掉七百点的盘面,他在给散户拆底部。
大嗓门,一句接一句,问的是最坏的日子是不是过去了,讲的是极度悲观里怎么分批买。
我翻来覆去听这两段,最扎人的不是他讲了什么,是他讲的时候那股精神头。
一个刚把指标调回正常的人,隔天晚上倒在街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谁都得愣一下。
消息传开的时候,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不敢信,因为前一天他还在屏幕上。
认识他的人说,他心脏和血糖都是老毛病,平时要定期去诊。
能管住嘴,能按时吃药,能在镜头前把话说得中气十足,管不住的是心脏哪天罢工。
这话搁在谁身上都成立,搁在他身上格外刺人,因为他讲了大半辈子风险。
他教人分批吸纳,教人在最悲观的时候别砍在地板上,轮到自己的时候,什么道理都用不上。
这不是他的错,市场从来不认资历,身体也不认,两样东西都不看你是不是大师。
他倒下的那个晚上是周六,一个星期的市刚收完,讲了一周盘的人,肩膀松下来了。
那年他风风火火进了股票行做管培生,两个月后,就撞上那场把全世界砸懵的股灾。
他在旁边看着客户的账户一夜归零,看着做了几十年的老经纪破产,也有人赔上了全部身家。
二十几岁的人扛不住这个,他辞了工,跑去快餐店做市场推广,这一走就是五年。
我一直觉得这五年比他后来所有的判断都重要,人被吓退过一次,才知道风险是什么味道。
九二年他才回到证券经纪这一行,回来的时候胆子大得吓人。
九七年行情最疯的时候,他拿十万块本金借了十倍杠杆,做过百万级别的隔夜单。
一个月进账几十万佣金,那几年他赚得痛快,讲起这段也痛快。
他后来被骂得最狠的,是那套拿八字和五行看市的路子,什么年份利水就买什么板块。
有一年他说新一年水旺,看好做贸易的做零售的做航运的,连内需都被他算了进去。
这套东西在学院派眼里近乎胡闹,可放在散户占多数的地方,偏偏有人就吃这一口。
他还上台讲过财经栋笃笑,把股票编成段子,台下笑成一片,那种场合他最有人缘。
他最有名的两句话,方向正好相反,一句是喊人一股不留,另一句是港股能上四万点,中间隔了好些年。
这两句话都是硬话,也都是招骂的话,可他一句都没改口。
一个被当成反向指标的人,为什么还愿意天天出来讲,我想答案就在他自己那句土话里。
外面怎么说是外面的事,他要交代的只有台底下那批人,那帮人跟了他二十多年。
那些难听的话他听得见,只是没往心里放,台下坐着的人不骂,他们只想知道明天怎么办。
把别人的判断反过来用,听着像聪明,其实是把自己的钱交给一个没见过的脾气。
他错一次你赢一次,可他要是哪天对了,反着做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能等到四万点,也没等到下一个交易日的开盘,这两件事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的判断对错要交给时间去算,可一个人肯在同一把椅子上坐三十年,这件事本身已经算完了。
要紧的是还有人记着他讲的规矩,跌到没人敢买的时候,要敢一点一点买。
家里人说丧礼和追思怎么安排,等细节定下来再对外公布,这话说得克制。
十月二十四号傍晚那条骆克道人来人往,的士站照样有人排队,只是少了一个嗓门很大的人。
他把三十年讲成一件事,别人笑他,他也照讲,这份耐心放在今天算是稀罕东西。
屏幕会灭,录像会旧,他带出来的那批人还在场上活着,这比任何悼词都硬。
那张纸上的身份,我现在才算看明白,家属不写大师,是替他挑了个更准的称呼。
他从来没打算当神,他只是个把课讲完的人,灯亮不亮,从来由台底下的人自己说。
灯灭了,讲台上那个位置空下来了,可课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