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康熙四十一年,秋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一早,雨停了。冯家洼的人看见,冯老宽家出来个生人。

那人生脸,腿瘸,手里拎着顶斗笠。出了门往北走,走两步,瘸一下。

有人在篱笆后头喊了一嗓子:“欸,这就走了?”

那人回过头,拱了拱手,没出声,又往前走。

旁边一个婆子说,也就老宽家,换一家,谁能留他四天。

冯家洼在濉河边上,三十来户人家。要说这冯老宽,住村西头,一个人,种三亩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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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后半夜,一个跑单帮贩布的赶雨路,一脚踩滑,连人带担子滚进了沟里。他姓邵,叫邵全,濉河北边人。

他在沟里泡了半宿,是自己爬上来的。摸到冯家洼村口,天蒙蒙亮,人就栽倒了。

冯老宽那天起早摘瓜,一开门,墙根下蜷着个人,浑身泥水,嘴里直哼哼。

他把人背进屋,生了火。那人一条腿肿了,一按一个坑。冯老宽拿酒给他揉,揉出一头汗。

那人在他家住了四天。第四天,腿能挪动了,就要走。

临走那天,冯老宽的老伴烙了几张饼,装了半袋子。冯老宽从米缸底下摸出个布包,数出三十文钱,塞过去。

外头天还阴着。他回屋,把墙上那顶斗笠摘下来,扣在邵全头上。

邵全站在门口,把他家的院墙、瓜棚、那口井,都看了一遍。他说:“这个情,我记着。”

冯老宽摆摆手,往门外努了努嘴,说:“赶路吧。”

邵全走了。

村里人知道了,都说冯老宽又犯傻。有人说,他自家婆娘还病着,药钱都紧,倒去贴一个过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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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说,那人穿的虽是粗布,担子里却有细料子,怕不是个有钱的。

依着冯家洼的人说,冯老宽这辈子就落下这么个毛病,自己锅里都快见底了,还惦记着给过路的人舀一勺。

猜什么的都有,冯老宽不搭腔,照旧下他的瓜地。

村东头有个废砖窑,塌了十来年,没人管。夏天,娃子们钻进窑里掏蛐蛐,掏出来搁在瓦罐里养,养不到三天就死。

你别小看种瓜这门营生,里头有个门道。瓜秧长到一尺,要压蔓,把秧按进土里,它自个儿扎根,根多了,瓜才坐得住。头一个瓜不能要,趁小摘了,把劲留给后头的。瓜长到碗口大,要翻,隔几天翻一个面,晒匀了才甜。熟没熟,不用看皮,拿指头一弹,声音发闷,就是熟了。

一晃十四年。

这十四年,冯家洼的人换了一茬。冯老宽的瓜,还是一年种一茬。

头几年收成好,一车瓜推到集上,能卖八百文。往后贩子多了,压价,一车只剩五百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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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伴在他救人的第六个年头上没了。抓了三年药,钱花光了,人没留住。

你道他屋里那本账记的啥。春天买瓜种,二百文。夏天上肥,三百文。秋天抓药,四百二十文。一笔一笔,记了半张纸,边角都磨卷了。

儿子冯栓长到十八,跟着他下瓜地。冯栓说亲的事,黄了两回。人家一进院门,看一眼那三间土屋,回去就没信了。

这年秋里,瓜熟得比往年都好。

偏偏濉河上游发了水,官道冲断两段,南边的贩子过不来。

瓜搁在地里,一天裂一层。

那天他从地里回来,院里坐着个人。

是镇上开杂货铺的王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坐在那条旧板凳上。他端着茶碗,见冯老宽进来,把碗搁下了。

王掌柜把茶碗搁在那条旧板凳上,说:“老宽,六百文。”

冯老宽把手里的瓜秧搁下,说:“瓜没出。”

王掌柜把碗盖揭开,又盖上,说:“我知道瓜没出。”

他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一圈,走到瓜棚底下,抬头看了看那棚子,说:“这地方靠路口,开个铺面正好。”

冯老宽蹲在门槛上,没接话。

王掌柜把碗底剩的一口茶泼在院里,说:“六百文我不要了。你把那三亩地划过来,倒找我两吊。”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冯老宽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第二天晌午,村口来了一辆车。

车上下来个五十上下的人,穿细布衣裳,脚上一双新靴。

他在村口站住,朝一个挑水的打听:“冯老宽家,怎么走。”

挑水的放下担子,说:“找老宽?往前头拐,院墙塌了半截那家。”

那人谢了一声,往村里走。走到院门口,他站住了。

冯老宽正蹲在院里,拿刀劈瓜秧。

那人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家那顶斗笠,还在不。”

冯老宽愣了愣,往墙上看了看。墙上挂着顶新斗笠,是前年买的。他说:“旧的早烂了。”

那人说:“没烂。在我这儿。”冯老宽直起腰,看了半晌。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说:“十四年前,我在这院里住过四天。走的时候,你给了我半袋子饼,三十文钱,一顶斗笠。”

冯老宽手里的刀搁下了。他说:“进来坐。”

那人进了院,先绕着瓜棚走了一圈,在瓜地边蹲下去,翻了个瓜,说:“你地里的瓜,我全要。按市价。”

冯老宽站在地头,拿脚拨了拨瓜秧,说:“裂了大半。”

那人掰开一个,凑近闻了闻,说:“裂的按三成。”

过了两天,那人去了一趟镇上,把六百文搁在王掌柜的柜台上。

王掌柜接过钱,数了两遍,问:“谁的?”

那人说:“瓜钱。”王掌柜看了看他,没再问。

第三天,车装了满满三趟,瓜拉走了。

临走那天,邵全从车上拿下来一顶斗笠。是旧的,边沿补过一道,竹圈换过一回。他说:“当年那顶,我一直带着。”

冯老宽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说:“还认得。”

邵全上了车。车出了村口,往南去了。

那顶旧斗笠,冯老宽没往墙上挂,挂在了瓜棚的梁上。

夏天摘瓜,日头毒,他顺手取下来戴上。补丁那一边,冲着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