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互联互通才是亚太区域一体化推动力的关键。比投资、贸易、经济互联互通更重要的是从“人”走向“人”。李子文（Sergio Ley）用实际行动证明：最牢固的商业信任往往建立在文化认同和从“人”到“人”的理解上。
文｜王延春 江玮
编辑｜王延春
雅加达的2月，空气中弥漫着赤道区特有的潮湿与闷热，而在香格里拉酒店3层开阔而静谧的休息厅里，则是一片清凉。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舒适的印花沙发镀上一层明快的金边。
李子文，这位墨西哥华裔外交官坐在斜对面，保持着庄重沉稳的风度，话语间流露出谦逊与温和。他个头不高，有着健康的褐色肌肤，眼窝深陷，眼睛深邃而神秘。但在采访中，你可以从他外交官的风度背后，体味到老一辈华人的儒雅与真诚。他用略带西班牙语腔调的英语娓娓道来，恍惚间，面前坐着的仿佛是一位来自岭南水乡的乡贤儒士。
刚结束在酒店举行的 ABAC 会议发言，在会上他指出：“人与人之间的互联互通才是亚太区域一体化推动力的关键。”他强调，比投资、贸易、经济互联互通更重要的是从“人”走向“人”，加强经济体之间民众与社区的联系，让文化的连通性在年轻人和社区之间传递。他的发言迎来了各经济体代表的掌声。
在李子文多年的外交官生涯中，无论是从国际政治的视角观察国际市场风云，还是作为家族企业二代传承人编织跨经济体贸易经纬，他都深刻意识到：文化包容和对价值观的尊重是经济互联互通和供应链畅通的根基。在40多分钟的采访中，这位拥有墨西哥外贸、投资和技术企业理事会亚太区委员会前主席、前驻华大使、李氏集团第二代掌门人多重身份的长者，根据自己作为墨西哥与亚洲市场“搭桥人”的经历，深刻阐述了在逆全球化浪潮下，如何在东西方之间、经济体之间寻找文化融合和相互尊重理解的“第三条道路”。
从杜兰戈到中山的寻根之旅
“孩子，无论你到哪里，无论你身居何职，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山人。”父亲李照开的话，他铭记于心。
无论人生的隧道多么长远，文化的感性纽带与家族的血缘羁绊都会穿越这条隧道。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两股血液：一股是杜兰戈的炽热，一股是中山的深沉。
那是20世纪初的冒险故事。李子文的父亲李照开当时才11岁，就从广东中山独自到澳门，开始了冒险之旅。因晚上没钱住宿，他在一艘船上过夜。然而，在他熟睡之际，船离开了港口。船员发现他后，试图在途经的日本、加拿大、美国放下这个孩子，但这些国家均拒绝让这个11岁的孩子登陆。最后，船抵达墨西哥。当时的墨西哥出入境管理并不严格，李照开这才得以下船上岸。冥冥之中似乎有神明安排，他幸运地碰到了一对已经在墨西哥生活多年、没有孩子的华人夫妇。他在墨西哥杜兰戈州的新家安顿下来，跟着这对夫妇学习西班牙语、读书写字，逐渐熟悉了在墨西哥的生活。后来，李照开成家立业，娶了一位墨西哥妻子，他们育有9名子女，李子文排行第五。为了养家，李照开开了一家杂货铺，生意日渐兴隆。到了李子文这一代，他和兄弟们将家族生意发展成墨西哥排名第三的零售业集团——拥有300多家连锁超市的CasaLey，涉足超市、物流、房地产等领域。这一传奇经历，正如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孔飞力所著的《他者中的华人》一书所描述的那样：一战、二战前后的移民华人怀揣梦想背井离乡，带着故土的文化烙印立足于“他者”环境，不少人从体力劳动者、街头小贩、小店主一步步发展为大商家甚至工商巨头。
李子文继承了这份商业天赋，至今依然参与家族企业经营，是家族企业的合伙人。然而，他年轻时选择的人生道路却因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而改变。拥有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建筑学学位，并在法国巴黎大学、英国伦敦大学学院获得多个专业硕士学位的他，没有止步于做富有的建筑商或家族企业管理者，而是投身政治，开启了外交生涯。
20世纪80年代初，李子文因出任墨西哥驻华大使馆文化专员，第一次踏上了中国的土地，感受到了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春风。结束在中国的5年任期后，他又在墨西哥驻新加坡大使馆工作了3年半。1993年，墨西哥决定重开关闭了70余年的驻上海总领事馆，李子文被任命为总领事。由此，他来到上海，目睹了上海浦东新区从一片农田建成金融中心的图景。2001年，李子文又被任命为墨西哥驻华大使，成为墨西哥第一位华裔驻华大使。
他始终没有忘记父亲的话
担任驻华大使馆文化专员不久，在香港的堂兄弟李泰锵的陪同下，他踏上了故乡寻根之路。他们从广州坐6个小时的车赶到沙溪镇，又走了很长的路才回到岚霞村。郁郁葱葱的榕树、水汪碧绿的田野、热情淳朴的村民，让他情不自已。来到观音山祖坟的那一刻，他虔诚地跪下，给祖辈们燃上三炷香。他把祖父曾用过的碗碟深情地捧在手里，准备把这些遗物带到墨西哥；他坐在祖父曾经睡过的床上，翻阅一张张老照片，在细数过往亲人中轻抚家族的根脉。
李子文当大使期间曾回过几次家乡，看到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农村的变革，也嗅到了中墨之间的合作商机。后来，他还带领墨西哥李氏家族到中山市考察，与当地企业签订采购订单，利用自己的资源不遗余力地撮合墨西哥与亚洲地区的经贸合作，推动中墨经贸从单纯的货物贸易向投资与技术合作跃升。
卸任大使后，他曾任墨西哥外贸、投资和技术企业理事会亚太区委员会主席。他在这一职位上活跃多年，直到2024年才正式结束任期。在这个位置上，他完成了从“官方外交”到“民间外交”的切换，依然坚持搭桥和撮合，用实际行动证明：最牢固的商业信任往往建立在文化认同和从“人”到“人”的理解上。
从“硬连接”到“心连接”
“文化是全球供应链的润滑剂。”李子文语气坚定。
当前的全球供应链正在经历从“效率优先”向“安全优先”的重构。在这个过程中，文化冲突成了最大的摩擦成本。李子文的故事表明，当商业决策者拥有跨文化的同理心时，他们能够更好地预判风险，设计更具韧性的供应链方案。例如，理解中国企业的决策流程，理解墨西哥工人的生活习惯，这些都是优化“中国+N”布局的关键。
《财经》记者到墨西哥采访投资墨西哥的中资企业时，发现很多企业是在中墨文化的对撞与磨合后，逐渐打开了墨西哥市场。“中国人来到墨西哥会时刻感到身处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这种冲撞感远甚于东南亚。中国人认为墨西哥人在工作中墨守成规，不会举一反三；而墨西哥人认为中国公司缺乏体系和规范，在工作中没有整理出清晰明确的指南。”虽然文化隔阂难以消弭，但在墨西哥打拼几年后，中国人逐渐理解了当地文化，合作也变得如鱼得水。
李子文说：“每个经济体都有自己的软实力，必须让它被外界了解。”“硬实力让你赢得战争，软实力让你赢得人心。”
在采访中，他对中美墨的软实力现状进行了深刻剖析。他认为，美国通过好莱坞电影和快餐文化，将其价值观无缝植入了全球年轻人的大脑；相比之下，中国和墨西哥虽然拥有极其丰富的文化矿藏，却在对外传播上显得力不从心。
“中国拥有五千年文明，墨西哥拥有玛雅文明和阿兹特克文明，但我们都没有讲好故事。”李子文遗憾地说。
基于对亚太文化融合的深刻洞察，他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建议：学生交流与青年企业家项目。
他认为，将一个社会的文化价值传递给另一个社会的最佳方式，就是让年轻人走出去。当一个墨西哥青年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看到现代化的都市与古老的故宫并存时，那种视觉与认知的冲击远比任何宣传片都要有效。同样，中国留学生来到墨西哥，发现了这个地方色彩斑斓的艺术与热情的人民，误解也会消融。这种“民心相通”正是 APEC 机制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
实际上，在李子文的生活中，文化融合无处不在。在他的寓所里，红色的龙纹地毯与欧式的灰色建筑并存，红木八仙桌上摆着青花瓷茶盏，甚至饮食也是中餐与墨餐交替。墨西哥与中国虽远隔重洋，但在文化底层上却有惊人的相似性，比如对家庭的重视——墨西哥人将家庭视为生活的中心，这与中国人的“家国同构”理念不谋而合。他在采访中提到：“我们有很相似的社会文化。”
而这种相似性，正是亚太区域更深层次连接的黏合剂。当 APEC 经济体在讨论贸易规则、关税壁垒时，真正让它们走到一起的可能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一顿把酒言欢的晚餐，一曲相似的民谣，或是对下一代教育以及对 AI 未来的思考。“增长是重要的，增长创造就业，而许多其他‘软’因素能够创造跨区域的团结。文化产品本质上是人类共同的产物，我们能够交换这些文化价值。”李子文说。
“风暴眼”中的“平衡木”
当下的墨西哥正处于地缘政治的“风暴眼”。
一边是《美墨加协定》带来的制度红利和北美市场的巨大引力，另一边则是来自美国的关税大棒和“选边站”的压力。墨西哥政府对来自中国等未签署自由贸易协定国家的商品征收最高达50%的关税。这种政策的不确定性，给中墨经贸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作为一名深谙国际政治的资深外交官，李子文深知其中的利害；但作为一名务实的商人，他更看到了危中之机。
“墨西哥最近确实面临一些压力，对部分中国商品加征了关税。但与此同时，我极力邀请中国企业来墨西哥进行投资。”李子文抛出了一个策略：“一旦中国企业在墨西哥生产，商品就变成了‘墨西哥制造’，不仅可以避开高关税，还能自由出口到拉丁美洲、美国或欧洲。”
这是一种地缘政治夹缝中的“平衡”艺术。他指出，墨西哥从中国进口的商品中，有超过80%是中间产品。这意味着，如果切断与中国的供应链联系，受伤害的不只是中国的出口商，还有墨西哥自身的工业循环——汽车、家电等墨西哥的优势产业，正依靠中国的零部件来维持其供应链的完整性与低成本。
在李子文看来，墨西哥的正确选择不是“脱钩”，而是“升级”。他大力推崇“中国核心部件+墨西哥组装+美国销售”的近岸外包模式。他鼓励中国企业转变思路：与其将成品出口到墨西哥面临壁垒，不如直接将生产线搬到蒙特雷等工业重镇。
在他的推动下，更多的中国电动汽车、高科技企业开始在墨西哥布局。李子文卸任后继续倡导中墨在“一带一路”倡议的合作框架下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合作，并参与 APEC 数字减贫研讨会，用实际行动践行这一理念。
李子文说：“在墨西哥有一个华人社区，这个华人社区可以成为锚点，帮助中国企业进入墨西哥，并与当地建立合资企业，促进墨西哥企业与中国企业之间的合作。”
2026年4月23日，ABAC 工商咨询理事会第二次会议在墨西哥城召开。李子文在会上再次倡议，应加强亚太地区的工商界对话交流，推动贸易多元化和区域一体化，促进亚太共同繁荣。“面对供应链调整、技术变革、气候变化等挑战，墨西哥可依托独特的区位优势，推动北美、中美洲及亚太地区经济一体化。”
“现在，全球80多年来一直运行的供应链体系出现混乱，一切似乎处于动荡中。亚太地区是全球活跃的区域之一，维持亚太区域的合作可以为各经济体创造真正的利益，畅通自由贸易。”李子文强调。
这为我们思考亚太地区的未来提供了一个新策略，即“双环嵌套”的地缘生存策略。面对大国博弈，中小经济体的生存之道在于“双环嵌套”。李子文主张墨西哥不应在中美之间选边站，而应利用自身的区位优势，同时嵌入两个体系。对内利用《美墨加协定》的红利，对外保持与亚太经济体的紧密联系。
在采访的最后，李子文因要赶赴另一场会见，他略带歉意地握手道别。当听到中国媒体曾称他为“中国先生”时，原本保持持重的外交官形象的他突然爆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这笑声清脆而干净，瞬间击碎了采访场合的矜持与距离感。他接过记者整理的资料，满怀渴望地说：“这张纸能不能送给我，我想留作纪念。”
李子文的故事让人们体味到，亚太文化融合不是一个抽象的政治口号，而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文故事书写的日常。未来的亚太，不仅仅需要更高标准的自由贸易协定，更需要这种基于人性与文化的深层共鸣。
2026年，APEC迎来“中国年”，第三十三次APEC经济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作为APEC框架下的工商界咨询机构，ABAC自1995年成立以来，已走过三十年。三十年来，来自亚太各经济体的工商界代表持续为区域合作建言献策，在分歧与不确定性中推动共识的形成。
亚太是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也是多元文明交汇的区域。区域合作既需要产业链供应链的“硬联通”、制度规则对接的“软联通”，也离不开文明互鉴与相互理解的“心联通”。
值此之际，我们推出【和合之构】专栏，内容均源自同名著作《和合之构》。该书由中信出版集团与《财经》杂志共同打造，系统记录ABAC工商界代表的思想与实践。创作团队深入亚太多个经济体，对数十位ABAC代表开展一对一深度访谈，探寻跨越经济体差异、推动区域合作的商业实践与思想脉络。
本专栏将陆续呈现多位ABAC代表的深度访谈，挖掘商业模式背后的文化逻辑，展现亚太各经济体在差异中寻求共识、在合作中创造共同价值的实践与智慧。
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愿我们跟随这些来自亚太各地的实践者，读懂差异之上如何构建合作，看见亚太共同体的鲜活图景。
本文选自《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中信出版社，2026. 10，《财经》ABAC会议报道组撰稿
责编 | 杨明慧
题图来源｜《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