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10.我把两张照片同时摆到你面前,同一个人的脸,一张拍于白天,一张拍于夜晚。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也为不吓着你。当然,看过照片你可能会发现根本不可怕,反倒很迷人。我说迷人不是指她的长相,而是表情。五官清朗、面容确信的这一张,拍于晚上十一点半,她已经睡了,然后悄无声息地起床。她像别人在白天那样准确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在房间里翻检,坐下抽烟,思考问题,写日记,她经过任何障碍物都能轻松地跳过或者绕开。对,她的确在梦游。她梦游时如此清醒,生活井井有条。另一张拍于正午十一点半,窗外的阳光很好,这一点你从照片上也能看到。她一脸迷茫,神情倦怠,似睡非睡,似乎歪倒就可以睡着,但此刻她的确清醒着,真正意义上的那种清醒。她的茫然、倦怠是因为正受梦游的折磨,她不怕梦游本身,而是因为没法完整地找到梦游的痕迹,她为不能重返昨夜的梦游现场焦虑。所以,她清醒时更像在梦游。我跟她说:你的任务就是夜里做梦,白天找梦。她说:这有什么不好。
11.我说:可以拍照吗?他说:施主请便。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摁动快门。那一瞬间他看了一眼那口八百多年的古钟,据说是镇寺之宝,钟也在照片里。他长了一颗适合剃光头的脑袋,圆圆溜溜的,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听庙里的小和尚讲,他医术高明、学问精深,每天为百姓义诊之余,闭门研究医术和佛法。如果天圆地方之类的面相之学可靠,他就该是最宅心仁厚的和尚。那张脸上尽是优点,亲和、明朗、脱俗,五官长得也恰切,怎么夸都不为过,我这个俗人有那么一会儿都替他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在这山里深居简出。当然这想法要深刻反省。但我仔细看过照片,还是在他看古钟的眼神里发现了邈远苍茫的东西,宽阔悠长,那东西叫什么,我说不清楚。
12.那人长得很像大学者哈贝马斯,鼻子和嘴距离过近。这个长相适宜作漫画,只要一直往下画一个气势汹汹的鼻子,直到它被嘴巴硬生生地拦住。你不能要求一个人的嘴巴无节制地妥协,最后长到下巴上。他在法庭上唯一的一句话就是:我不能无节制地妥协。所以,他拿菜刀砍了那个每周都要上门收保护费的家伙。他就是个卖熟食的,煮点牛肚和五香猪头肉,再加上老婆拌的几样凉菜在街头卖。挣的钱都不够交保护费的。他去街道告,去派出所告,没用,那家伙上头有人,有一天还带人调戏了他老婆。天下的糟心事都一样,天下的坏人也都一样,为了防止老婆被糟蹋,他想起那句老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他把切肉刀指向对方,但是对方瞧不上他:就你?有种往这里砍。那家伙在自己脖子上比画了一下。他的刀就怯怯地过去了。他只想吓吓他,给自己壮壮胆,但是那家伙没躲。刀很快,猪骨头都是一刀就开。那家伙的脖子上好像在放焰火,场面很壮观。砍了就砍了,他反倒不怕了。所以,他在法庭上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能无节制地妥协。他说得很文气,眉宇间英气勃发。他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叫哈贝马斯。被枪决之前,他且喜且忧,难过的是,把老婆一个人扔下了;喜的是,老婆再也不会受那混蛋的害了。
13.据说这是一张IT精英的脸。如果在此类人的脸上的确能看到各种数字和符号,那我得说,我没法断定他的职业。我能断定他另外一个职业,准父亲;如果不出意料,在几分钟之内他将升任为货真价实的父亲。他在产房门前走动时被拍下来,表情焦虑:一张脸被神奇地分为两半,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左边的脸往左集中,右边的脸往右集中;他一定看见了相机,因为右眼在往这边看,右耳朵也侧向这边,与此同时,左眼盯着产房的紧闭的门,左耳向产房的方向竖起来;嘴上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烟已经被揉皱了,兜里的那盒烟至少跟了他一个月,一根都没少;现在他一定要抽一根,没有火也得叼上,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别的事情能够驱除紧张和恐惧。他一直在走道里来回走动,像雪天里被追赶的狼。他把衣服领子竖起来,以防更大的冷风吹进身体里。几年前,老婆做手术,他在家属等候区就是这感受,觉得身上冷。手心、脚心、后背、腋窝、大腿根处还有屁股和腰部之间,出了至少半斤冷汗,大热天他就是觉得冷。现在他依然冷,但心里有底,所有的检查都没问题,他甚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相熟的大夫告诉他,不会有任何差错,就等着做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的爹吧。我没有描述照片上他将升任父亲的激动和幸福,因为这张照片拍完后,他一定会两拳相击跺一下脚,在心里喊一声矫情而又通俗的“谢天谢地”,因为他听见了孩子嘹亮的啼哭。
14.他坐在轮椅上,背后是砖红色的塑胶跑道。此刻,他正在转动轮圈,因为咬肌从两腮上凸出来;他刚坐上轮椅不久,因为在平坦的跑道上转动轮圈也让他汗流满面。这是黄昏,锻炼的好时候,很多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要感谢那个时候的好天气,无须调光我就拍到了理想中的色彩。他的脸黑红亮泽,像某种温暖的金属,宽阔的鼻子留下阴影,每一颗细小的汗珠子里都有半落的夕阳,云霞铺展在脸上的油光里。我不知他的来历,现在是他的结果,之一。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消息,那么一切都不会出乎你意料,比如悲伤、绝望,比如奋发、图强,比如茫然和得过且过,比如,即使明天刮风下雨,他也打算来这里练习轮椅。他知道从此只能用轮子来走路;他在想,我要时刻提醒自己:我也正值好的年华。
15.摄影师的脸。符合我们对艺术家的基本靠谱的想象,我说的是眼神,有种纯粹的光,盯着虚无处也若有所思,如同在研究众生。但这一刻他的心情未必好,看了那么多脸会不会恶心?他拍人,一天要留下很多人的表情。他对“定格”这个词一直纠结,留下来,刹那静止,是死亡还是不朽?他自然地拍,也人工地拍,这要看客人的要求。如果人工地拍,他要指导,提出意见和建议,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笑该如何笑,不笑该如何不笑,怎样把最恰当的表情留在快门摁下的那一瞬间的语境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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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