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史实为引、文笔为翼,述历史之趣,发一己之思。文中部分观点属个人管窥,不作史实定论,仅供读者清赏之余,会心一笑。
后周显德七年,正月初一。
开封城里正过年,宫里朝贺刚散,一份军报就送了进来。
镇州、定州两处边镇飞马入奏:契丹大军南下,北汉兵从土门东出,两家合兵,杀奔后周而来。
《宋史·太祖本纪》记这一笔,就六个字:
"北汉结契丹入寇"。
可对开封城来说,这是塌天的消息。
您想那个场面,皇帝柴宗训,七岁登基,这时候虚岁八岁,太后符氏,二十出头,垂帘听政不到半年,孤儿寡母坐在深宫里,能拿什么主意?政事堂里真正拍板的,是宰相范质、王溥这班文臣。
商量来商量去,能带兵的只有一个人,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正月初三,大军出城北上,夜宿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
初四凌晨,军士哗变,一件黄衣披上赵匡胤的身子,当天回师开封,城门自己开了。
初五,崇元殿行禅让礼,赵匡胤登基,国号宋。
从边报到改朝换代,前后五天。
五天,换一个朝代。
这就怪了,后周不是软柿子,恰恰相反,它是五代里最能打的一个,周世宗柴荣在位五年半,西边伐后蜀,南边三征南唐,北边从契丹手里收回三关,欧阳修修《新五代史》,夸他
"取秦陇,平淮右,复三关,威武之声震慑夷夏"。
这么一个强国的都城,看着主帅把小皇帝撸下来,几乎没放一箭。
史书管这叫"兵不血刃"。
可这段历史我读得越久,越不信"顺理成章"这四个字,五天换一个朝代,靠的从来不是运气,它更像一场排练过的接管,剧本、道具、内应,一样不缺。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赵匡胤做了什么,他做的那些,教科书都写着,真正的问题是:柴荣留下的三道保险,怎么一到点儿,全成了摆设?
咱们一层一层拆。
这剧本,九年前就排过
先说时代,兵变这件事,在五代不算发明创造,算传统手艺。
五代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八姓十四君,平均四年多换一位皇帝。
为什么这么乱?后晋节度使安重荣说过一句大实话,欧阳修记进了《新五代史》:
"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这话搁别的朝代,够灭族的,在五代,这是行业共识。
"黄袍加身"这个戏码,赵匡胤也不是原创,九年之前,有人演过一遍,他本人就在台下。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年底,契丹入寇,枢密使郭威奉命带兵北上,大军走到澶州,将士哗变,翻墙冲进郭威住的驿馆,营门口的黄旗被扯下来,披在郭威身上,山呼万岁,《旧五代史·周太祖纪》记这个场面:
"乱军山积,登阶匝陛,扶抱拥迫,或有裂黄旗以被帝体,以代赭袍。"
士兵为什么哗变?这伙人之前跟着郭威杀进开封抢过京城,怕刘家皇帝回来清算,干脆把主帅架上去,保自己的富贵,郭威"被迫"黄旗加身,回师开封,951年正月建立后周。
重点来了,当年郭威军中,有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军官,全程围观了这场兵变。
这个人,叫赵匡胤。
从哗变、披旗,到约法、回师、受禅,一条龙,他看得清清楚楚,九年后陈桥驿那一夜,同样的流程再走一遍,只是道具升级了。
您细琢磨这个细节。
澶州那回,士兵是临时扯的黄旗,一块布,撕下来裹在身上,狼狈,陈桥这回,《宋史·太祖本纪》写得含蓄:
"有以黄衣加太祖身。"
注意,史官写的是黄衣,后人传成了黄袍,不管黄衣黄袍,那都是御用规格,私藏是灭族的罪,大军出征御敌,随军的行囊里,怎么会"恰好"有一件皇帝规格的衣服?
黄衣从哪儿来的,史书没说,我不能替史书说,史料只支持到"有人把黄衣披在他身上",再往下,说这是提前备好的,那一步是我的推演,可您把澶州和陈桥摆在一块儿看,一个撕旗,一个披袍,工艺的进步,不会自己发生。
类似的"巧合"还有几个。
兵变前夜,军中一个懂天文的军校苗训,指着天上说,日头底下又有一个日头,两个太阳黑光磨荡,看了半天,《宋史》正经记了这事,还点名苗训拉了门吏楚昭辅一起看,天无二日,这意思还用翻译吗?
大军出城前,开封城里已经满城风雨。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当时京师流传一句话:
"出军之日,当立点检为天子。"
老百姓收拾细软准备逃难,谣言传遍大街小巷,唯独宫里那对孤儿寡母蒙在鼓里。
负责京师防务的将领听没听见?听见了,上报了吗?没有,为什么,您接着往下看。
柴荣亲手打造的保险柜
第二件事更讽刺,后周禁军这么能打,恰恰是柴荣自己一手练出来的。
时间往回倒六年,显德元年(954年),柴荣刚登基,北汉联合契丹就打了过来,高平一战,右军主将樊爱能、何徽临阵脱逃,几千步兵当场解甲投降,眼看全军要崩,柴荣冒着箭雨亲自督战,赵匡胤、张永德各率人马死冲,硬是把战局扳了回来。
回师之后,柴荣干了五代皇帝没人干过的事,樊爱能、何徽以下,七十多个临阵脱逃的将校,全部处斩。
跟着来的,是军改,柴荣的原话:
"凡兵务精不务多,今以农夫百未能养甲士一,奈何浚民之膏泽,养此无用之物乎。"
老弱裁汰,天下壮士精选进中央,这支军队练出来之后,史称"征伐四方,所向皆捷"。
这套操作,方向完全正确,宋朝后来就是这么立住的,可这里头藏着一个结构性的隐患。
五代为什么乱?藩镇手里有兵,谁都能割一块,柴荣把最能打的兵全收进中央禁军,地方反而空虚,中央强了,皇帝安全了,前提是,中央握在自己人手里。
柴荣在的时候,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自己人",没事,柴荣一死,七岁的儿子接班,这支天下最精锐的部队,听谁的?
我给您打个比方,柴荣干的事,相当于把全公司的业务骨干从各个分公司抽到总部,统一训练,统一管理,总部效率是高了,可总部的保安队长要是有想法,整个公司一锅端。
精兵越集中,夺权的成本越低,藩镇时代想改朝换代,得打赢十几个节度使;柴荣改革之后,只需要搞定几个禁军高级军官。
柴荣把天下锁进了一个保险柜。
他没算到的是,半年之后,钥匙换了主人。
三道保险,怎么一道道失灵
柴荣不傻,他防兵变防了一辈子,给儿子留的三道保险,咱们一道一道看。
第一道,禁军两司互相制衡。
后周禁军分两大系统,殿前司,侍卫亲军司,理论上两边互相盯着,谁也掀不了桌子,殿前司一把手,赵匡胤,侍卫司一把手李重进,二把手韩通。
看着挺均衡?往细里看就露馅了。
殿前司是什么地方?高平之战后,柴荣下令精选天下壮士,编成"殿前诸班",负责选兵的是谁?赵匡胤本人,这支精锐,从士兵到军官,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选了几年,殿前司从上到下,全是"赵经理"招进来的自己人。
还不止这些,赵匡胤早年跟九个中级军官拜过把子,宋人史料里叫"义社十兄弟",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这些名字都在里头,这批人后来遍布禁军中高层,柴荣眼里的两司制衡,实际上是一家独大。
侍卫司那边呢?李重进被外放淮南节度使,人在扬州,远水不解近渴,留在京城的韩通,勇是真勇,可《宋史》给他的考语是"性刚而寡谋",人送外号"韩瞠眼",脾气臭,人缘差,史书里还记了一笔,韩通的儿子有见识,看出赵匡胤深得军心,反复劝父亲早做打算,韩通不听。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司令,配一个没有班底的副司令,这就是侍卫司。
第二道,文官辅政压阵。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辅政,文官懂礼法、懂政务,可乱世压阵靠什么?靠兵,文官手里没兵。
正月初一军报进京,仓促拍板让赵匡胤带主力出城的,就是范质们,后来兵变成局,赵匡胤见到范质,哭着说自己被六军所迫,有负天地,范质还没想好怎么答话,边上军官罗彦瓌一按剑:
"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
《长编》记,赵匡胤喝斥他,他不退。
范质下不来台了,他转过身,一把抓住王溥的手,《续资治通鉴长编》原文:
"仓卒遣将,吾辈之罪也。"
指甲掐进王溥手心,几乎掐出血。王溥,一个字没说出来。
您品品这句"吾辈之罪",文官集团的当家人,那一刻就明白,开门放贼的,是自己,可明白又怎么样?剑就在边上悬着。
更绝的在后头,禅让大礼在崇元殿举行,文武百官排好班,才发现一件尴尬事。
小皇帝的禅位诏书还没拟,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就写好的诏书:
"制书成矣。"
《宋史·陶谷传》后头还跟了一句,
"太祖甚薄之"。
赵匡胤自己都看不起这个人,可诏书,用的就是这份。
一场号称仓促的兵变,配一份提前写好的诏书,这份从容,本身就是证词,诏书是谁让准备的?史书没说,这一步是我的推演,您自己掂量。
第三道,也是最讽刺的一道:柴荣的临终清场。
显德六年(959年),柴荣北伐契丹,半道病重,《宋史·太祖本纪》记载,世宗在批阅四方文书时,得到一只皮囊,里头有块三尺长的木头,刻着五个字:
"点检作天子。"
当时的殿前都点检,是郭威的女婿张永德。
柴荣疑心大起,回到开封,撤了张永德,外调李重进,再把这最敏感的职位,交给了赵匡胤,理由您猜是什么?赵匡胤不是郭威的血亲,没有背景,看起来最安全。
那块木头是谁放的?九百年了,没人说得清。
一种说法,是张永德的政敌栽赃,张永德跟李重进斗得厉害,这是史书里有影的事。
还有一种说法,您大概也想到了,我不敢替古人下断语,史料只支持到"木牌出现,张永德下台,赵匡胤上位",再往下全是推演,我个人的看法,不管木牌谁放的,吃到最大红利的那个人,嫌疑总归绕不开。
您看明白这个局了吗?柴荣一辈子防火防盗,防的全是"有资格"的人,防张永德,防外甥李重进,清完场,转手把兵权交给那个"没资格"的人。
他不知道,资格这种东西,是可以攒的,把兄弟攒了十几年,兵选了五年,人心经营了半辈子,等张永德、李重进这些挡路的都被清走,殿前都点检的大印落进赵匡胤手里时,这个局,其实已经成了。
柴荣亲手替他扫清了最后两个障碍。
那一夜,和那一点血
现在再看陈桥驿那一夜,节奏就全对上了。
初三晚上,赵匡胤喝酒,早早"醉卧",帐外,弟弟赵光义、掌书记赵普、都押衙李处耘这些人忙成一团,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带着前军,头天已经先出发了。
五更天,军士集结在驿门外,喊"策点检为天子",天蒙蒙亮,赵光义进帐叫醒哥哥,众将露着刀站了一院子:
"诸军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
话音没落,黄衣已经上了身。
军士为什么肯跟着干?《长编》里记了当时军中的议论,主上幼弱,我们出死力破敌,谁看得见?不如先立点检做天子。
这话说得糙,理不糙,五代士兵当兵是为了富贵,跟着七岁的皇帝熬资历,还是跟着主帅做从龙之臣?这笔账,大头兵都会算。
还有个细节,很多人不注意,兵变前,赵匡胤的母亲、妻子,都还住在开封城里,真要是被部下裹挟着造反,第一反应该是什么?先保家小,他倒好,安然把黄衣穿了,家小的安全,自然有人负责,这一步也是推演,史料没把话说透,可逻辑摆在那儿。
赵匡胤的反应,《宋史》记得挺讲究,他勒住马缰,跟众将约法:
"太后、主上,吾皆北面事之,汝辈不得惊犯;大臣皆我比肩,不得侵凌;朝廷府库、士庶之家,不得侵掠。用令有重赏,违即孥戮汝。"
翻译过来,老领导的家人,不许碰,同僚,不许欺负,公私财产,不许抢,听令的重赏,违令的灭你全家。
三句话,把这场兵变跟五代那些抢完就散的哗变,划清了界限,要抢的是江山,不能碰的是民心。
回师开封,消息头天夜里就进了城,守城的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都虞候王审琦,正是"义社十兄弟"里跟赵匡胤最亲的两位,据《宋史》石守信本传,他连夜部署接应,大军到时,城门大开,大军入城,市面照常营业。
历史学家黄仁宇后来总结这八个字:"兵不血刃,市不易肆。"
不过,"兵不血刃"这四个字,经不起细抠。
有一个人流了血,不止一个人。
韩通。
兵变当天,他在宫里听到消息,骑马往家赶,想召集人手抵抗,半路撞上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王彦升纵马追到韩通府门口,大门还没来得及关,韩通死在自己家里,妻子一同遇难。
这是整个陈桥兵变里,唯一一个想反抗、也真的行动了的后周重臣,他的官职,恰恰是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在京巡检,京城防务,名义上归他管。
事后怎么处理的?赵匡胤追赠韩通中书令,以礼安葬,杀人的王彦升呢?《长编》记载,赵匡胤"怒甚,将斩以徇",结果放了他,"终身不授节钺"。
您品品这笔账,反抗的人全家死绝,杀人的人罚了个"永不升职"。
所谓兵不血刃,不是没流血,是流的那点血,不值得写进胜利者的总结报告。
契丹兵去哪儿了
还剩一个问题,最要命的一个。
正月初一那份"契丹北汉联兵南下"的军报,后来呢?
大军回开封,登基,改元,忙完了。
契丹兵呢?
《宋史·太祖本纪》给了个说法:
"镇州郭崇报,契丹与北汉军皆遁。"
都跑了,大兵压境的强敌,听说后周换了老板,转身就撤,一仗没打。
这个解释,您信吗?
反正《辽史》不配合,翻遍《辽史》应历十年正月前后,找不到契丹大举南侵的记载。
现代史家,从邓广铭先生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故事考释》,到王育济的《论"陈桥兵变"》,多认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
赵匡胤位再高,也没有擅自调兵的权力,得有人把"外敌入侵"递到朝廷案头,大军才能名正言顺地出城,边报,就是那把钥匙。
当然,这不是铁案,也有学者,比如程溯洛、曾维华,专门写文章论证镇、定二州的军情未必是谎报,契丹趁后周国丧打秋风,五代不是没有先例。
两说并存。
我个人更倾向前一种,一支部队哗变需要情绪,一个朝廷调兵需要理由,契丹,就是那个理由,这话是我的判断,史料到此为止,再往下就是推演了。
最懂流程的人,封了这条路
故事的后半段,您大概都熟。
柴宗训退位,降封郑王,符太后改称周太后,赵匡胤对后周旧臣算厚道,范质照旧拜相,被他顶掉位子的张永德照样受礼遇,柴宗训后来迁居房州,开宝六年(973年)死在那里,二十岁,赵匡胤素服发哀,辍朝十日,给的谥号是一个字:恭。
恭,就是恭顺,一个让位的皇帝,得一个"恭"字,历史有时候话不多,字都提前挑好了放在那儿。
至于赵匡胤自己,登基第二年,建隆二年(961年)七月,他把石守信这班老兄弟请进宫里喝酒,酒过三巡,叹气说睡不着。
石守信忙问为什么,他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长编》记着原话,你们虽然没有异心,可你们手下要是贪图富贵,
"一旦以黄袍加汝身,汝虽欲不为,其可得乎"?
您听听,连台词都不用换,黄袍加身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威胁,也是自供。
杯酒之后,兵权尽解,那件黄衣,连同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一起退了场,有宋三百年,再没人披过它。
回到开头的问题,赵匡胤为啥能兵不血刃夺后周?
不是天命,五天换一个朝代的天命,天下没这么巧的事。
也不全是他神,他确实每一步都走得漂亮。
黄衣备好了,城门安排了,诏书写好了,连约法三章都提前打好了腹稿,可这些准备之所以能生效,是因为柴荣生前把该拆的藩镇拆了,该裁的兵裁了,该防的人防了,天下精兵收进一个盘子,又亲手把这个盘子递了过来。
保险柜是好保险柜,钥匙换了人那天,锁得越严,丢得越干净。
真正防住"下一个赵匡胤"的,只有赵匡胤自己,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套流程怎么走,走一遍要几天,哪一步会出岔子。
所以他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这个流程,连同那个职位,一起废了。
五代最后一场兵变,吃掉了五代全部的家底,往后再有人惦记黄袍,对不起,这个款式,下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