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的清代状元吴廷琛故居依托“古城保护更新伙伴计划”,引入运营主体,打造文化休闲空间“芊艺咖”,将虎丘塔、北寺塔等城市地标融入甜品设计,让城市印记可赏可尝。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余冰玥/摄
每逢下雨天,郑冬蛟喜欢待在修缮好的方来发宅里,看雨水打在青砖黛瓦上。
这座老宅位于安徽歙县瞻淇村,是一处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由于年久失修,老宅屋面渗漏、构件腐朽,濒临损毁。2024年,瞻淇村鱼灯队队长、瞻淇鱼灯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郑冬蛟出资获得了老宅使用权,并进行修缮。老建筑“变身”郑冬蛟工作室,也为传承了800多年的瞻淇鱼灯找到一处新展示空间。
如今,游客可以在这里了解鱼灯历史、体验制作技艺,也可以住下来,品尝徽州美食、观看鱼灯巡游。
越来越多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正从“修好”走向“用好”。10月20日,国家文物局副局长邓超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我国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超过70%,部分文物涉及私人产权、保存状况较差。有关部门将进一步完善保护监管体系,继续实施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探索“文物保险+服务”等模式,让群众在老房子里既能感受传统文化之美,也能享有现代生活。
如何让散落在古村落、街巷中的文物建筑得到妥善保护?如何兼顾居民生活,让修缮后的文物老宅“活起来”?作为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首批试点项目实施地,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和安徽省黄山市歙县正在实践中寻找答案。
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的思绩堂潘宅,经修缮活化后成为江苏苏州苏工琥珀博物馆,姑苏区少年宫的孩子们来此处研学。受访者供图
修旧如旧,把历史留在原处
在苏州市姑苏区,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的修缮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工作。
老宅木构架上的榫卯、屋脊上的泥塑、屋面铺设的瓦件,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关系着建筑原有的形制与风貌。把破损的地方补好只是第一步,怎样修、用什么工艺修,同样重要。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是苏州传统建筑修缮的重要依托。面对长期作为居民大杂院、破损较严重的建筑,项目组依照传统分工体系设置带教岗位,由传承人一对一示范。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薛林根和儿子薛东就多次走进现场,承担技术把关、工艺实操和技艺传承等工作。
薛东尤其关注传统油漆工艺。苏州潮湿多雨,檐口下的木构件容易腐烂,油漆工艺直接影响古建筑的保护效果。生漆的施工质量受原料、熬制、配料,以及温度、湿度等因素影响,何时施工、阴天或高温时如何调整,都离不开工匠长期积累的经验。
为避免传统工艺在修缮中走样,项目开展文物建筑核心保护要素研究,形成《苏州传统民居油漆工艺专项课题研究》等成果,并用于具体修缮。同时,三维激光扫描测绘、建筑不落架整体纠偏、高延性混凝土加固等现代技术,也被运用其中。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结合,在消除安全隐患的同时,尽可能保留建筑原有的历史肌理,“修旧如旧”。
类似的修缮也在安徽歙县展开。鲍家庄位于徽州古城南侧,徽派建筑风貌保存完整,2019年被列为安徽省历史文化街区。受洪灾影响,这座古村落曾严重受损,一度成为无人村。2024年,歙县整县推进项目启动,以集中连片保护和多元活态利用相结合的方式,探索古村遗产保护与发展的路径。
木构架修缮、墙体修复、屋面翻修、砖雕石雕修复……施工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原则,并按建筑病害和保护紧迫程度分类实施。其中84处进行白蚁防治,125处实施抢险加固,464处开展保养性修缮,120处进行重点修缮。
从单体建筑到古村落连片保护,修缮不仅要排除安全隐患,还要保留历史信息,为后续使用和维护打好基础。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副秘书长鲜汪娟介绍,2024年,在财政部支持下,由国家文物局委托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管理实施的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支持国家古迹文物保护项目正式启动,专门支持未定级文物建筑的保护修缮。首批落地江苏苏州姑苏区、安徽歙县,修缮1024处文物建筑,总建筑面积33.75万平方米。目前,姑苏区231处文物修缮工作已进入尾声,预计11月完成修缮及验收工作;歙县793处已全部完成验收。
修缮后的安徽歙县鲍家庄,徽派建筑风貌保存完整。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余冰玥/摄
老宅要保护,日子也要过好
苏州市姑苏区孝友堂张宅始建于清道光年间,至今已有近两百年历史。青石三狮戏球抱鼓石、清水砖雕门楼、檐口木雕和垂柱,透着江南传统民居的韵味。这里曾先后作为锡剧团驻地、京剧团家属宿舍和苏州广电集团演员公寓。
当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走进修缮后的孝友堂张宅,83岁的陈军正在收拾院落。他曾是京剧演员,1960年来到苏州,33岁结婚后搬进这里,一住就是50年。他记得,老宅在20世纪90年代修过一次,把三户民居调整成了两户。这次修缮后,杂乱电线被收进专门的轨道,冬天透风的木窗也改成了玻璃窗。
在老宅里住,陈军最在意的是苏州冬天的湿冷,“一下雨,湿冷往骨头里钻”。苏州的猫多,在屋顶打滚时,瓦片常被掀翻,灰尘扑簌簌往下漏。他曾向文物修缮保护相关部门工作人员表达自己的想法:“家里不是园林。园林可以用来参观,可不适合住人。”
项目团队据此调整方案,在不破坏文物本体的前提下完成窗户改造,还在吊顶上加了一层防雨布,隔绝屋顶的灰尘和渗漏的雨水。
对于像陈军这样居住在古建中的百姓来说,保护成果不仅是古建筑修好了,更体现在日常生活实实在在的改善。“文物保护,要为古建服务,也要为民服务,两者都不能缺。”陈军说。
孝友堂张宅的修缮,正是在建筑本体保护、居民居住需求和后期利用之间寻找平衡。苏州科技大学苏州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研究院院长夏健告诉记者,对局部坍塌、结构受损的大厅,按照“修旧如旧、最小干预”原则抢救修复;对仍保留居住功能的附属建筑,则同步进行结构加固、屋面修缮、管线规整和安全提升。施工也尽量减少噪声、粉尘和动线对居民生活的影响。
在薛东看来,如今文物修缮越来越重视建筑修好后的使用。“使用者一定要参与。卫生间设在哪里、厨房如何安排、空调和照明设施放在哪里,都需要提前考虑并与住户沟通。老房子里可能住着多户居民,空间有限、设施不完善,如果不考虑实际需求,居民自行改造反而可能给建筑保护带来新问题。”
“保护与改善生活并非对立。”薛东认为,合理安排设施、做好日常维护、增强居民保护意识,都有助于延长建筑寿命。“修缮不是一次性的工程,还需要在日常使用中不断维护,让文物尽可能长久地保存下去。”
安徽歙县,经过修缮的方来发宅“变身”瞻淇鱼灯展示空间。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余冰玥/摄
从修好一座房子,到留住一方文化
在歙县瞻淇村,方来发宅的变化,呈现了古建筑活化利用的另一种可能。
瞻淇村有1300多年历史,是徽州鱼灯文化的发源地。“嬉鱼灯”习俗始于南宋,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郑冬蛟从小跟着长辈接触鱼灯:小时候,晚饭后听到锣鼓声,孩子们便跟着大人跑出去;稍大一些,能扛动鱼灯了,就跟在父辈身后参与其中。
后来,在村里老书记劝说下,他回到家乡,成为鱼灯队队长。随着鱼灯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他希望为这项传统文化寻找新的传承空间。2024年,他决定流转并修缮方来发宅。马头墙、天井、木雕、砖雕等徽派建筑元素得到修复,屋面、木构件和主体结构加固,消防、水电、通风等设施也得到完善。
方来发宅被纳入歙县整县推进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保护修缮试点,获得约8万元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补助,专项用于文物本体维修,重点支持屋面整治。相比郑冬蛟个人投入的100余万元,这笔补助并不算多,但为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提供了支持。
修缮完成后,郑冬蛟把老宅打造成瞻淇鱼灯文化传播空间。屋内设有展示区,介绍鱼灯历史、制作工艺和表演程式;游客可以体验竹篾扎架、彩绘等工序,亲手参与鱼灯制作。遇到来村里开展社会实践的年轻人,他还会免费提供场地。“年轻人关注鱼灯,通过他们的视角去传播中国的传统文化,我觉得很值得。”
今年5月,配套民宿正式营业。老宅对面的祠堂是鱼灯出发的地方,游客往窗前一坐,就能获得最佳的鱼灯巡游观看视角。“活化利用老宅,和回来发展鱼灯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护和传承。”郑冬蛟说。
老宅活化利用在歙县和苏州的街巷深处铺展开。在歙县三阳镇,叶村洪芳渡宅由产权人自筹资金并结合项目补助完成修缮,摇身一变成为乡村咖啡空间。苏州市姑苏区推出“古城保护更新伙伴计划”,引入社会力量参与古建保护和利用。清代状元吴廷琛故居依托该计划引入运营主体,打造文化休闲空间“芊艺咖”,将虎丘塔、北寺塔等城市地标融入甜品设计,让城市印记可赏可尝。
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的思绩堂潘宅,是姑苏区整县推进项目中的重点保养修缮对象,经修缮后成为苏州苏工琥珀博物馆。博物馆负责人朱永兴告诉记者,姑苏区少年宫和博物馆合作,常组织青少年前来研学。“活动串联‘拙政园-苏州博物馆-思绩堂潘宅’文化遗产特色展示路线,让青少年在行走中感受江南文脉、体验苏工技艺。”
听着瞻淇村的雨声,郑冬蛟感慨,那些曾经濒临坍塌的文物老宅,如今有了人声、有了烟火,也有了继续传下去的理由。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