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十年代的豫东乡间,很多土墙、电线杆上都留着石灰写的诗句,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就是王耀军。
旁人眼里他是四处漂泊的流浪者,可在熟识的老乡心里,他是独一份的墙上诗人。
1945 年,王耀军生在杞县圉镇一户普通农家。家里田地不多,收成全看天时,孩子又多,吃饭一直是难题。
别的孩童在外追逐玩耍的时候,他总捡别人丢弃的旧课本翻看。遇到认不出的字,就追着长辈和教书先生请教。他记性很好,课文读两遍就能背诵,算术题目也做得利落。
在公社上学的日子里,他的成绩一直拔尖,老师都夸他是读书的好苗子。
贫穷拦住了他继续求学的路。家里的日子撑不到他读完高中和大学,他心里清楚,再坚持读书,一家人的温饱都会成问题。他放下书本,扛起锄头下地劳作。
读书的机会没有了,写字的爱好却一直放不下。
白天下地忙活,夜里就靠着煤油灯琢磨文字。没有纸张,就拿树枝在泥地上书写。
没有毛笔,就捏着木炭在墙面上练习。他先临摹汉碑的字体,慢慢开始自己构思短句。赶集的时候,他盯着集市上的木牌、供销社墙上的标语,默默揣摩词句的平仄。
后来他索性带上石灰水和改造的扫帚笔头,一路行走一路书写。只要有空余的墙面,都能成为他的纸笔。
他的字体舒展奔放,远远就能看清。诗句大多简短,只有三五句。落款有时写自己本名,有时署乐天杞人。杞县、太康、扶沟、鄢陵这些地方,都留下过他的字迹。
《复拜甘罗祠》题写在鄢陵甘罗墓旁,流传很广。
还有一首《拾柴》,写尽底层父子之间复杂的心思。
文字朴实,没有难懂的典故,乡下百姓一眼就能读懂,慢慢在乡间传开。
他的漂泊不是被迫乞讨,是自己选择的行路方式。一个洗褪色的帆布包,装着石灰桶、干粮和翻烂的书本,靠双脚辗转各个村镇。有空墙就提笔写诗,饿了就买一块硬馍,没钱就喝凉水充饥。
有人喊他流浪大师,他只是笑笑,转头继续写自己的诗。
1992 年前后,他走到北京。
当时对外来人口管理严格,外来人员停留三天以上就要办理暂住证。
没有证件的人,会被当成三无人员收容遣返。
他没有暂住证,在街上被民警带回登记。登记信息问到籍贯,民警核对信息之后,一下子认出了他。屋内等候登记的人听见名字,纷纷起哄,请他当场作诗。他从容开口,念出大鹏锁囚笼,有翅难飞腾。
眼望幽燕地,欲游在梦中。这件事之后,他的名气传得更远。
他靠写字换取生活所需。乡里红白喜事、店铺开业,或是学校邀请他给孩子们讲话,他都愿意前去。酬劳不拘多少,给干粮、管一顿饭也可以。
得来的钱财他从不积攒,遇见处境更难的人就主动接济,路过乡村小学,也会送去纸笔。
1995 年,恰逢抗战胜利 50 周年,也是吉鸿昌诞辰 100 周年。
他亲手书写长横幅,宣传学习吉鸿昌的英雄精神,还自费为吉鸿昌、焦裕禄立过小石碑。有人说他刻意博眼球,可乡里人都清楚,他自身本就拮据,愿意拿出积蓄,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的诗歌直白有力,写尽普通人的苦楚,直面现实里的不平。写父子心事,写校园见闻,写农事收成,不刻意修饰辞藻,刚好契合老百姓的心境。
2012 年 3 月,王耀军在杞县老家离世,终年 67 岁。
没有隆重的送别仪式,也没有对外发布讣告。
后来有人整理收集,一共攒下三百多首诗作。
更多写在墙上的诗句,早已被雨水冲刷、被新涂料覆盖。
郑州火车站曾经留下的字迹,只留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如今杞县少数老墙之上,还能找到模糊残缺的字迹,要凑近辨认。
现在很多年轻人刷到他的故事,只当成一段猎奇的传奇。
只有当年赶过集市的老人明白,他算不上什么大师,只是一个被贫穷困住,没能继续读书的普通人。他把心里的感触,一笔一笔写在了随处可见的土墙上。
我常常在想,文字的载体从来不止书本。
有人执笔在案头,而王耀军,把自己的一生,写在了乡间的墙面上。外界的约束可以困住他的脚步,却拦不住他想要抒发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