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5日,湖南麻阳郭公坪镇小坡村,锦江的水面被一道白线切开。39岁的张雪伏在一辆改装摩托车上,沿着河道七次折返,八段水路跑完,码表停在了40.74公里。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官在现场确认,“改装摩托车在开阔水域行驶最远距离”的原纪录约为31公里,张雪把它推到了40公里以上。
冲线之后他对着镜头说,下来的时候还是很激动,心一直在“砰砰砰”地跳。话说得平常,像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人随口喘了口气。可如果把时间往回拨十七年,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在水面上骑摩托车,结局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2009年,浙江武义。
22岁的张雪还在摩托车厂做装配工,想把一辆摩托车骑到水面上,滑出26米。那时候的“水上装备”近乎原始,车轮上焊几块铁皮当滑水板,没有防水,没有浮力方案,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能用的条件只有那么多。四次尝试,四次连人带车摔进水里,最远的一次滑了20米。目标26米,实际20米,中间差的6米,成了一个年轻人从水里爬起来时咽回去的东西。但张雪这个人身上有一点很具体:他不太会跟一件事轻易了结。
更早的画面还要莽撞一些。
2006年,19岁的张雪还在怀化修车,听说有电视台的采访车经过,骑上一辆旧摩托,冒雨追了出去,追了三个多小时,浑身泥水,嘴唇冻得发紫,只为了让镜头拍到自己,让职业车队看见。那一次他对着镜头喊了两句话,“有梦想,就去追。因为勇敢,我的人生更精彩”。
二十年后,当年拍下这段画面的记者易军在麻阳跟他重逢,两个人站在锦江边上,记者已经不再年轻,张雪也不再是那个追着车跑的修车工。
这二十年里,他的路径不是一条直线。
14岁进修理铺当学徒,指甲缝里的黑机油洗不干净,手上的伤口刚结痂又被零件划破。他做过特技车手,当过机械师,也跑过比赛。伤病和资金慢慢让他明白一件事:自己很难成为那个骑在最前面的人。
于是他换了一个方向——“既然骑不到最前面,那就造出能让人冲到最前面的车”。
2013年,他揣着两万块钱去了重庆。2017年参与创办凯越机车,做出过市场上卖得动的产品。
2024年,他离开凯越,用自己的名字重新起了一个牌子,叫“张雪机车”。当时他说了一句很直的话:品牌叫我的名字,做砸了我就收摊。
他做的不只是整车组装。
他要做发动机,因为核心部件捏在别人手里,在他看来不算造车。2026年3月,WSBK葡萄牙站,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驾驶张雪机车的820RR-RS连续两个回合率先撞线,中国摩托车品牌第一次在WSBK拿到分站冠军。到10月西班牙站收官,德比斯拿下六场正赛胜利,以年度车手亚军结束赛季,张雪机车以310个积分拿到制造商年度季军,排在雅马哈和杜卡迪之后。赛季初车队给自己定的目标,不过是进入前十。
赛道上的成绩出来了,可张雪心里一直搁着一片水面。
2026年3月,有记者问起十七年前武义那次失败,那个被按下去的念头又浮了上来。他决定回麻阳,在锦江上重新来一次。有人问他为什么非要回老家挑战,他的回答不带什么修饰:“当有没做成的事时,你心里总会有一个小小的疙瘩在那里,等有条件了就会干掉疙瘩”。
这一次的条件,跟2009年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挑战用的MX450是张雪机车尚未上市的自研车型,搭载公司自己做的单缸发动机,整车重约104公斤,功率60多匹马力,配件全部由团队自己设计。改装是一整套系统工程:动力系统强化,进排气和关键电路做防水密封,底盘加装浮力钢板和气囊,后轮换成特制的大尺寸桨叶轮,前后焊接钢结构桨板,收窄浮力滑板,加装稳定尾鳍。团队用了几个月时间,前后优化了六版方案,两辆车分别采用宽板和窄板两套配置,窄板车型的极速可以突破90公里。自然水域不认实验室里的数据,水下暗流、防水性能、保障艇掀起的浪花,任何一项失控都可能让人车落水。张雪赛前只说了一句:“我们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所以很有信心”。
信心归信心,四十公里和二十米之间的距离,还是得靠一个一个环节拆开、重来、再验证,才能填上。
挑战当天,锦江两岸站满了人。张雪冲线之后,活动技术负责人邓连松又驾驶同款战车驶入江中,继续测试水上极速和操控性能,为一辆车的距离验证之后,再为另一辆车的极限采集数据。一辆车证明能跑多远,另一辆车试探能跑多快,这个安排本身就很张雪——他不只想把十七年前那件事做完,还想知道手里的东西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拎出来说。
MX450的车身上印着“麻阳古法红糖”几个字。
2026年3月WSBK夺冠的时候,这个标识就已经印在赛车车头上。当时村里传承六百年的古法红糖销路不畅,张雪春节回乡听说了,只讲了一句:“我带你们的红糖去比赛”。业内价值几十万元的赛车车身广告位,他留给了家乡的红糖。夺冠之后,原本计划卖一年的现货,三天就售罄了。这次水上挑战,车身上又多了一个县域数字IP“橙龙”,把麻阳冰糖橙和传统龙舟的元素也带了上去。有记者问他,车身广告位会不会永远留给家乡,他答得干脆:“我们车上永远都会为麻阳留个位置”。挑战前一天,10月24日,张雪受聘为怀化文旅推广大使。
二十年前他追着记者的车跑,是为了让镜头拍到自己。
二十年后他站在锦江边上,粗略数一下,现场有上百个机位。有人把这个对比摆到他面前,问他有什么想对二十年前的自己说。他想了想,给出了回答。
那个回答说了什么,报道里没有完整引述,但水面上的40.74公里已经把意思摆得很清楚了:当年那个在雨里追车的年轻人,要的东西不多,就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后来的二十年,他把这个机会一点一点做成了发动机、车架、赛道上的积分,做成了一辆能从锦江这头跑到那头的摩托车,也做成了家乡红糖包装上的一行字。
40.74公里是一个数字,吉尼斯认证官在现场核验之后,它会进入纪录册,等待下一个人来打破。
但对张雪来说,这个数字更像是一个迟到了十七年的句号,落在2009年武义那条没跑完的水面上。那个从水里爬起来的22岁装配工,当时大概想不到,下一次回到水面上,要等这么久,也要走这么远。可他还是回来了,带着自己造的车,在自己家乡的河上,把20米跑成了40.74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