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儿媳把红本子摔在茶几上
4月18号晚上7点,我儿媳妇张丽把那个红本子摔在茶几上。
本子滑出去半尺,撞在茶杯上,杯盖跳了一下。
她说,妈,你要嫁人我们不拦,可这房子不能带到别人家去。
我叫韩秀英,61岁,辽宁锦州凌河区人,退休前在纺织厂做挡车工,干了29年。
2014年3月8号,我在社区接了个活,做义务红娘。那天社区主任老魏给了我一间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暖水瓶。
本子是我自己去买的,8块钱,红塑料皮,A5大小,156页。
12年,我在上头记了36对。
儿子韩磊坐在沙发那头,一直没说话。他在汽修厂干活,手上有机油,一直搓。
张丽说,妈你说句话。
我说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也不爱听。
她说那你也不能瞒着我们。
他们怕的不是我嫁人,是怕我那扇门换一把锁。
我把本子拿起来,翻了翻,封面上的金字磨掉了一半,剩"登记"两个字。
茶几上还放着1张纸,是张丽打印的,上头写着"房屋权属说明",让我签字。
我看了一遍,把纸推回去。
我说这个字我不签。
他们算的是这62平将来归谁,我算的是这62平里还得一个人过多少年。
张丽说,妈,这房子62平,将来是给小宝的。
小宝是我孙子。
我说房子给谁我心里有数,不用你写纸。
韩磊这时候才说话,他说妈,你先别急,你听我说完。
他说,我们不是要抢你的房,我们是怕。
我说怕啥。
他说怕你糊里糊涂把证办了,回头人走了房也没了。
我说我做了12年媒人,我看人比你看车准。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02 这12年我记了36对
我这12年,介绍成36对。
第1对是2014年5月,男方姓郭,46,开出租;女方姓马,44,在菜市场卖干豆腐。两个人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
第12对最费劲,男方姓刘,67,退休教师,挑了11个都没看中,第12个是2020年成的,女方是他小学同学。
第25对只用了9天,两人在社区门口碰上,站着说了40分钟,回头就来找我登记。
第36对是2025年11月,男方62,女方58,都是丧偶的,在社区活动室见的第1面,今年3月领的证。
我这一行的规矩,是不收钱。
有人往我兜里塞200块,我推回去。有人送鸡蛋,我收下,回头给他家送一袋白面。
社区每年给我500块补助,我一分没拿,全买了茶叶和一次性纸杯。
12年用掉的纸杯我算过,大概1万4千个。
登记本上我记4样:姓名、年龄、干啥的、见面的日子。后头留1行写结果,成了写"成",没成写"没成",没成还得写为啥没成。
没成的原因我记过很多种:嫌人家有孙子、嫌人家没退休金、嫌人打呼噜、嫌人头秃。
有一条我记的是"两人都太客气,见了5面还在说天气"。
156页,从第1页写到第41页,一页能记2对多一点。
本子里夹着的东西不少:1张2016年的电影票根,1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烟盒纸,还有1张是两个人在公园门口拍的合照,一寸的,洗了2张,他们给了我1张。
那张合照我一直夹在第29页。
我这12年替36对人算过账,唯独没算过自己那一笔。
我老伴是2013年9月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4个月。
他走那年我48。
那几年我在纺织厂上三班倒,夜里2点下班,骑自行车回家,路上有12盏路灯,我数过。
厂子2004年改制,我买断工龄,拿了2万1,那年39。
后来在超市理货,理到2014年退休,一个月1380,现在涨到2860。
韩磊是我唯一的孩子,36岁,在汽修厂修变速箱,一个月5000多。
张丽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3200。她这人爱干净,每回来我家都要擦一遍茶几。
孙子今年8岁,上二年级,我在他家帮着接送过3年。
2014年社区找我做红娘,我答应了,主要是想让自己有个去处。
头一年我不太会说话,见人就说"你们聊聊"。后来学会了,先问一句"你早上几点起"。
早上几点起,比啥都能看出一个人合不合。
第37个是2026年5月20号来的。
那天上午9点,我在屋里擦桌子,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站在外头,说,韩姐,还办不办登记。
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停在桌上。
是陈守义。
64岁,锦州工务段退休,养路工,干了34年。老伴6年前走的,一个儿子在沈阳。
2014年8月,我给他介绍过1个,女方姓王,56,在粮库退休。
两人见了3面,没成。
第1面在社区活动室,第2面在公园,第3面在粮库门口。
王秀芬后来跟我说,韩姐,他人实在,可他一张嘴就是铁路上的道砟和枕木,我听不懂。
我问他为啥没成,他说,韩姐,我觉得她不如你会说话。
我当时正在给他填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说你少说这种话。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
有些话当年听着像玩笑,过12年再听,才知道那是他攒了半天才敢说的。
03 我在最后一页写上日期
5月20号那天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韩姐,我这12年相了7回。
我说都是别人给你介绍的?
他说是,我儿子托人介绍的,还有婚介所,交了800块。
我说成了没。
他说没成。
我说为啥。
他说我每回坐下都想一句话:这人不如韩姐。
我把笔放下。
他说,韩姐,我知道我今天来不合适。你比我大2岁,你儿子在本地,我儿子在沈阳。这些我都想过。
他说,我就是来登个记,你要是不收,我就走。
我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头发白了大半,眉毛还是黑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我说你这鞋多少年了。
他说8年了,穿着舒服。
我说相亲你也不换一双。
他说换了就不是我了。
我把笔帽摘下来,又扣上。
我说陈守义,你知不知道我这本子上,你是第37个。
他说不知道。
我说前36个里头,有11个我一眼就知道成不了,我还是给他们登记了,因为人来了,总得让人坐下。
他说那我算哪个。
我说你算我唯一一个想留下自己那份的。
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我说你把身份证给我。
他从内兜里掏出来,用1个塑料袋包着,袋口折了3折。
我把他的信息写在第41页最后1行。
写完我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在第37行的位置写了一行字:
韩秀英,61,退休工人。陈守义,64,退休工人。2026年5月20日。
结果那一栏,我空着。
他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说,韩姐,你这是……
我说我这是给自己登个记。
他说你别开玩笑。
我说我61了,没工夫跟人开玩笑。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韩姐,我配不上你。
我说你哪儿配不上。
他说我一个月3800,你2860,我比你多。
我说这算啥。
他说我这人不会说话,一开口就是说路。
我说我知道,你12年前就说过了。
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他说,韩姐,我这12年不是没想过再来。我每年过年都想,过完年又不敢来。
我说你怕啥。
他说怕你笑话我。
我说我笑话你干啥,我自己也是个一个人过日子的。
他说那你儿子那边。
我说我儿子那边我去说。
5月21号晚上,我把韩磊和张丽叫到家里。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翻到第37行。
张丽先看,看完把本子推给她男人。
韩磊看了半天,说,妈,你这算啥。
我说我这是登记,社区有备案的。
他说妈你都61了。
我说我知道我61。
他说别人咋说。
我说别人说啥我听了12年,早听够了。
张丽说,妈,我们不是不让你找,我们是怕你吃亏。上个月咱社区那个李老太太,跟人搭伙过了半年,人家把她3万块钱拿走了。
我说我知道李老太太,她的媒还是我做的,那男的是我2019年登记的,我后来跟她说那人不行,她没听。
张丽不说话了。
韩磊说,那房子呢。
我说房子是我1998年买的,62平,房改房,1万2千8,我自己出的钱,本子上写的是我的名。
他说那你以后……
我说我以后写个东西,房子归你,谁也别想要。我明天就去公证处问。
韩磊把脸埋在手心里,埋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是哪个意思我都懂。
张丽忽然说,妈,那我问你一句,你要是跟他过了,以后过年你在谁家过。
我说在谁家过都行,我不挑。
她说那街坊邻居咋说。
我说街坊邻居这12年天天来找我,他们咋说我比你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敲。
韩磊说,妈,你让我们想2天。
我说想吧,想到6月也行。
人老了不是不需要人,是不敢开口说需要。
6月3号上午,我和陈守义去了公证处。
问了半天,人家说可以办,也可以写遗嘱,300块。
我说那就写遗嘱。
遗嘱是打印的,2页,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窗口的姑娘问我,阿姨,要不要做公证。
我说做。
她说公证费400。
我说做。
签完出来,我手里捏着那张回执单,纸很薄,我捏得有点皱。
内容是那套62平的房子,我去世以后归韩磊,与其他人无关。
陈守义在外头等着,站在台阶上抽烟。
我从里头出来,他说,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他说,韩姐,我也有句话。我那套房子在铁北,58平,我也写了,归我儿子。
我说那咱俩谁也不图谁的房。
他笑,说对,谁也不图谁的。
我们在门口的小饭馆吃了碗面,2碗打卤面,一共26块,他抢着付。
吃完他把筷子摆整齐,还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
我说你这毛病好。
他说我这毛病让前头6个都看不上。
到了这个年纪,谈得拢的不是感情,是把账先摊开。
6月18号,社区活动室,我们摆了6张桌子,糖是12块钱1斤的,买了4斤。
桌子是从楼下棋牌室搬上来的,桌面的绿绒布磨起了球。
墙上挂了条红纸横幅,是老魏找人写的,字有点歪。
来了34个人,36对里有11对来了,还有几个是没成的。
没成的里头有个姓孙的,2017年我给他介绍了3个都没成。他今天站在门口跟我握手,说韩姐,我今年70了,不找了。
我说不找就不找,一个人也能过。
他说对,一个人也能过。
我穿了件深红的褂子,是2016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陈守义穿了件白衬衫,领子硬,他老用手去摸。
老魏站在前头,说要讲两句。他讲了3句,说韩秀英同志这12年为社区做了贡献,我代表社区感谢她。
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讲完他递给我1个东西,是个玻璃的奖牌,上头刻着"优秀志愿者"。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他把话筒递给我,说你也讲两句。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我这12年,一共记了36对,今天添1对,第37对是我自己。
屋里没人说话,过了2秒,有人拍手,后头一片都拍起来。
我说我不会讲话,我就说一句:我这个年纪,图的不是热闹,是晚上有个人能问一句水开了没有。
底下有人笑,也有人低头。
我替36对人开过头,只有这一回是自己走进去的。
那天下午我回家,把登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第156页,白的,一个字没写。
我拿钢笔在上头写:
2026年6月18日,第37对,韩秀英,陈守义。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扣了2下才扣严。
6月20号上午9点,我把本子送到社区办公室。
老魏在,正低头看报纸,眼镜架在鼻尖上。
我把本子放在他桌上,说,老魏,本子交给你。
他抬起头,说,不干了?
我说不干了。
他说那你后头还写不写。
我说不写了,第37行是我自己,再往后我没脸给别人登记了。
他笑了,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他说,韩秀英,你这字真难看。
我说难看你也得留着。
他说留着。
他把本子放进抽屉,锁上,钥匙塞进裤兜。
我说老魏,那屋里那两把椅子,你给别人留着吧。
他说椅子留着,桌子也留着,你啥时候想回来坐坐就回来。
我说我不坐了。
他说那你也来。
我说我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抽屉是铁皮的,绿色,第三个。
外头走廊上有人喊我,说韩姐,三楼的赵家媳妇想找你问个事。
我说来了。
我说我不登记了,可我能教她自己看。
门口那姑娘笑,说韩姐你还管。
我说管,我这人闲不住。
我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