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编暖心提醒,音乐相伴更有感觉~
高琴
夜班查房,我把走廊的灯调到最暗,生怕吵醒刚睡下的老人们。13床的李奶奶又醒了,看见是我,招招手:“医生,我那个药是不是又忘了?”我走过去,帮她把滑落的被子掖好,翻了一下床尾的医嘱单说:“没忘,明天早上才吃,今天刚调整的方案。”她“哦”了一声,又缩回被子里。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病历:李奶奶,87岁,高血压、糖尿病、房颤、反复泌尿系统感染……入院诊断写了半页纸,出院的时候能好转多少,谁也不敢说。
我好像找不到成就感
毕业两年,我一直待在老年医学科。刚来科室的时候,主任说“老龄化社会大有可为”,父母说“照顾老人积德”,我自己呢?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和老人打交道好像没那么紧张。可真正干起来,我才发现这里没有急诊科的惊心动魄,没有外科的立竿见影,有的只是漫长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维持——血压高了调药,血糖低了补糖,感染了上抗生素,心衰了就用药控制,然后等下一次波动,再调,再补,再上……
上班两年,我最熟练的操作是看老人的下肢水肿消退了多少、在床边一遍一遍问“今天饭吃得怎么样”,在这些事里,我好像找不到成就感。
有时候要治的不是病
有一天,我负责的一位老先生让我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受。他处于肿瘤晚期,存在全身多处转移,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法经口吃饭了,吃了就吐,经胃管鼻饲也总是吐,根据病情只能暂时禁饮食,全靠肠外营养撑着一口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那天早上查房,他儿子红着眼眶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饭盒,里面是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我爸昨晚忽然说想吃馒头,念叨了一宿。”他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他吃不了,可我……还是买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下午再去查房时,我发现老先生醒着,枕边放着那个饭盒,盖子打开着,馒头的香气淡淡地散出来。他看着那两个白花花的馒头,比往日精神了些。他的儿子坐在旁边,拿小勺从馒头上刮下一点点皮,蘸了温水化开,挑了块指甲盖大的,极轻地送到他嘴边。老先生张开嘴,抿了一下,含了好久,最后才慢慢咽下去。他舔了舔嘴唇,说:“有麦香。”
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地说话。从那之后他就陷入昏睡,可每次路过他的病床,我都看见那个饭盒还在枕边摆着,馒头已经硬了、干了,可老先生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伸一伸,好像那一点麦香还留在空气里,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后来,因为治疗没有起色,老先生出院了,家属想让他落叶归根。他的儿子来办手续的时候,把那个饭盒仔细收进包里,对我说:“医生,谢谢你那天没拦着我给他吃馒头。”我张了张嘴,又发现说不出什么话,只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近,我又收治了一位退休老教师,他的儿子在国外,老人一个人住。入院时,他拉着我说:“医生,我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觉得一个人太久了,来医院住几天,有人说话。”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有时候我们要治的不是病,而是孤独。
芝麻也是种子
我们的职业获得感在哪里?也许不在一篇论文里,不在一场学术报告里,甚至不在一张出院的单子里——因为很多老人住进来就再也没能真正痊愈。它可能就藏在那只握住你手的手里,藏在那句梦呓般的“有麦香”里,藏在那个儿子红着眼眶问“可不可以吃馒头”,而我点了点头的瞬间。
老年科医生很可能阻止不了死亡,逆转不了扩散,挡不住时间在血管和骨骼里刻下痕迹,但我们可以陪着,认真地陪着,听老人们讲年轻时的故事。哪怕最后能做的,只是帮一个老人实现再闻一闻馒头的愿望。
窗外的天快亮了。我起身接了一杯水,翻开新一天的查房记录。3床的王奶奶该复查肾功能了;4床已经空出来,有新的患者要住进来;我得去告诉那位老教师,医院的食堂早餐有馒头。很多时候,我们的工作中没有生死时速,也没有惊心动魄,我们的心里装着的净是这些芝麻大的事。但芝麻也是种子,种在土里,慢慢总会长出点什么。
文 :西安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老年医学科 高琴
编 辑:魏鑫瑶 仵坤冉
校对:马杨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