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菜馆二楼包间,空调开得足,人挤得满。何英卫的升职宴,二十多号人,我媳妇林丽萍坐在主位旁边。那位置本来是我的。

酒过三巡,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扑扑的。有人起哄让嫂子说两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满桌人都听见了。

“英卫这几年为家里、为公司操碎了心,他才是我家的顶梁柱。”

老邓在底下踢我,我没动。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没咽下去。盯着她看了三秒,她没看我,眼神全在何英卫身上。

我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没人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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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新建材二十周年庆那天,下了场小雨。

公司在城东湘菜馆摆了十桌,员工、供应商、几个老客户,坐得满满当当。我站在台上讲话,底下人头攒动,灯光打得我有点晃眼。

讲到第三段,我瞥见何英卫坐在靠窗那桌,脖子上戴着一块表。

棕色皮表带,浪琴的,五年前我在香港免税店给林丽萍买的结婚纪念礼物,一万八港币。

那年回来给她戴上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好看。第二年她说丢了,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路上发现手腕空了。

我盯着何英卫看了两秒。他正低头跟旁边人说什么,表带松松垮垮挂着,像是戴不惯。

底下有人鼓掌,我才发现自己卡了壳。老周在台侧冲我使眼色,我清了清嗓子,把最后两段念完,走下台。

林丽萍坐在第一排,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碎花裙子。她旁边坐着何英卫,两个人头凑在一起。

我走过去,何英卫站起来叫王总,我点了点头。林丽萍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刚才讲话有点磕巴。”

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她先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手机响了一声,何英卫发来工作汇报,例行公事。我回复“辛苦了”。

林丽萍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问:“谁啊?”

“公司的事。”

她擦着头发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今天何英卫帮我搬了两箱货,我让他改天来家里吃个饭。”

我说:“行。”

她关上门。我坐在客厅又看了半小时电视,购物频道在卖一口锅,主持人声音又尖又亮。我把电视关了。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从何英卫工位旁边走过去。他站起来叫王总,我问他项目的事,答得利索。他手腕上没戴表,衬衫袖子整整齐齐挽到小臂。

回到办公室,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个旧盒子。买表时候的包装盒,发票还在,一万八港币。看了会儿,推回去,关上。

中午老邓来公司,拎着两盒茶叶。坐下喝了口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们那个何英卫,挺会来事啊。”

“怎么了?”

“上回去他办公室,桌上摆着两罐好茶,比你这个老总喝的都好。”

我笑了笑:“年轻人,讲究。”

老邓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我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吗?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林丽萍打电话,说看中一条裙子,让我转两千。我转了。她又问:“晚上回来吃吗?”

“有个应酬。”

“又是应酬。”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窗外小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

02

何英卫来公司三年,从业务员干到业务部经理,业绩确实好。

那几年建材市场不好做,同行关了好几家,我们还能撑着,何英卫拉来的几个大单子起了关键作用。

我给他办了个小庆功宴,就在公司会议室,买了个蛋糕,叫上几个部门负责人。

我拿出一块表递给他。天梭的,八千多,比他自己戴的那块电子表强多了。

他接过去眼眶红了:“王总,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这辈子记着。”

“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他当场把表戴上了,袖子撸得高高的。

那天下午邓永健来对账。坐我办公室翻单据,翻着翻着停下来:“建新,你们那个何经理,去银行跑得有点勤啊。”

“业务多,回款都得他跑。”

“我不是说这个。”老邓把笔放下,“上个月我在银行碰见他两回,都是去柜台,不是ATM。一个业务经理,天天往柜台跑什么?”

我没说话。

老邓又说:“上回你们团建我去了,那小子端茶倒水的,围着你媳妇转了好几圈。”

“老邓,你想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行,算我多嘴。”

老邓走了以后,财务老周来送报表。站在桌子前面,欲言又止。

“有事?”

老周说:“王总,何经理上个月报销单比前几个月多了不少。吃饭、打车、送礼,加起来快两万。”

“业务需要,正常。”

“我知道,我就是……”他搓了搓手,“觉得该跟您说一声。”

我说知道了,让他把报表放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还要说什么,最终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丽萍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门,声音压低了,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谁啊?”

“我妈,身体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

“那你明天陪她去。”

“你陪我去。”她看着我。

“明天约了客户谈合同,走不开。”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了好几下,比平时用力。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信息:我妈住院了,何英卫帮忙跑的手续,你别操心。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晚上打电话问花了多少钱。她说五千,我转了六千,多的一千让她给她妈买点营养品。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何英卫在医院陪了一下午。”

“那你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

后来我也没当面谢过何英卫。只是那周例会上提了一句“何经理工作主动,大家多学习”。他坐在下面,笑得很谦逊。

那段时间林丽萍往公司跑得勤了。有时送汤,有时送水果,每次来都说是路过。她跟何英卫说话的时候,声音比跟我说话轻快。

有一回我从外面回来,在走廊上听见她在跟何英卫说笑。她在笑,声音不大,但那种笑我很久没听过了。

我站在拐角,没过去。等笑声停了,才走回办公室。

03

那年秋天,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城南一个楼盘的整体建材供应,合同额三百多万。

何英卫主动请缨去工地盯着。

那工地偏,离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条件差,连个像样办公室都没有。

他在那边住了半个月板房,我去看他的时候,晒得黢黑,瘦了一圈,蹲在地上跟工人一起吃盒饭。

我拍了拍他肩膀,心里挺不是滋味。这孩子,是真肯干。

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回款到账那天,我把何英卫叫回公司,给了他一张二十万的承兑汇票,让他去结供应商的账。

他接过去:“王总放心,三天之内办妥。”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林丽萍来公司送汤。

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也收拾过,看着比平时精神。

她先去我办公室坐了五分钟,问了问项目的事,然后说去趟洗手间。

她出去以后,我继续看文件。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听见走廊那头有笑声。何英卫的声音,还有她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我没出去。过了几分钟,林丽萍回来了,手里拎着空保温桶:“汤你趁热喝,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公司门口,何英卫正帮她拉开车门。她上车前回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笑着点头。

那辆白色小轿车开走了,何英卫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来。

我回到座位上,保温桶还冒着热气。打开盖子,排骨莲藕汤,我最爱喝的。喝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

老周来送对账单。站在旁边看我签完字,犹豫了一下:“王总,上个月那笔二十万的承兑,何经理已经贴出去了。”

“贴了?”

“嗯,提前贴的,损失了三千多利息。”

我把笔放下:“为什么提前贴?”

“他说供应商催得急。”老周顿了顿,“但我打电话问过供应商,人家说没催。”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老周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拿着对账单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我说:“老周。”

“嗯?”

“以后何经理经手的账,你单独做个记录。”

“好。”他关上门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林丽萍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过去,她往旁边挪了挪,眼睛没离开屏幕。

“今天怎么想起来去公司送汤了?”

“你天天在外面吃,胃受不了。”

“就为这个?”

她抬起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王建新,你说话能不能别拐弯抹角的。”

我没接话,起身去洗澡了。热水冲在身上,闭着眼站了很久。水汽模糊了镜子,什么都看不清。

04

十一月中旬,我去省城谈合同。原计划三天,第二天就谈妥了。我没打电话,想早点回来。

到家是下午三点多。掏出钥匙开门,客厅没人,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我平时用的白瓷咖啡杯,另一个是玻璃水杯,还剩半杯水。

咖啡杯的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卧室门关着。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分钟左右,门开了,林丽萍走出来,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着家居服。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

“谈完了。”

她看了一眼茶几,快步走过去,把两个杯子收起来。玻璃杯进了厨房,咖啡杯被她拿在手里,用拇指蹭了蹭杯沿。

“刚才谁来了?”

“何英卫,来送文件。”

“文件呢?”

她愣了一下:“在卧室。”

我没去卧室看。坐在沙发上,她把咖啡杯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杯底还挂着水珠。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累了。”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喝水,经过厨房,沥水架上那个咖啡杯还在,杯口朝下扣着,干干净净。

回到卧室,她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我躺下,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去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家里安静下来,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她的衣服挂满左边,我的挤在右边,中间用一道隔板分开。

我一件件拨开她的衣服。在衣柜最里面靠墙角的位置,塞着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三个首饰盒。

第一个,金项链,发票日期是三月十二号。那天我在青岛出差。

第二个,金手镯,发票日期是六月二十号。那天我在郑州。

第三个,金耳环,发票日期是九月三号。那天我在老家,我父亲去世,她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没跟我一起回去。

我把首饰盒放回塑料袋,塞回原处。衣柜门关上,衣服恢复原样。

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卧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一下一下的。

下午去公司,老周来汇报工作。他走了以后,我把何英卫叫进来,问他项目上的事。答得流利,看不出任何异样。

“王总,您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那您早点回去休息。”

我看着他走出办公室。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丽萍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十秒,锁了屏。

那天晚上回家,一切照旧。她做了饭,我吃了。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05

何英卫升副总经理,公司定了湘菜馆二楼包间,二十多号人,热热闹闹。

我坐在主位,林丽萍坐我旁边。何英卫进来的时候,大家都起哄让他坐主位旁边。他笑着摆手,最后在林丽萍另一侧坐下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有人端着酒杯去敬何英卫,说何总年轻有为。他站起来一一回应,话说得漂亮,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说“都是王总栽培”。

底下人鼓掌,我也跟着鼓了两下。

后来不知道谁起的头,让嫂子说两句。林丽萍推辞了两下,何英卫在旁边说“嫂子你就讲两句吧”,她就不推了。

她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包间里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看着她。

她清了清嗓子:“英卫这几年为家里、为公司操碎了心,他才是我家的顶梁柱。”

满桌安静。

那种安静很重,压得人喘不上气。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看手机。老邓在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动。

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没咽下去。盯着林丽萍看了三秒,她没看我,眼神全在何英卫身上。

何英卫脸上有点挂不住,站起来说嫂子喝多了。林丽萍摆摆手,说没喝多。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丽萍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没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何英卫在说“王总王总”,脚步声跟了两步,又停了。

我下了楼,推开门,外面风挺大。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车钥匙,坐进车里。

我没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亮了,林丽萍打来的。我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了三回。

后来发动了车,没往家开,绕着城转。

先经过城北那片筒子楼。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一间半,厨房在走廊上。冬天冷,她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

然后经过实验小学。儿子在那儿上了六年,每天早上她骑车送,我偶尔去接。有一回我记错了放学时间,去晚了半小时,儿子蹲在校门口哭。

再经过城东建材市场。公司最早的门面房就在那儿,一间二十平的小铺子,她跟我一起搬过货,手磨出了泡。

车开得很慢,这些地方一个个从车窗外过去。路灯亮着,行人稀稀拉拉的。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

最后停在家楼下。

我坐在车里又待了十来分钟。楼上的灯亮着,厨房的窗户映出暖黄色的光。她应该回来了。

我拔了钥匙,上楼。

06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林丽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去哪了?”

我没回答,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她跟过来,站在阳台门口:“我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抽了一口,烟飘出去,散在黑夜里。

“我说的是醉话。”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绞着手指。

“那表你找着了?”我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表?”

“浪琴那块。”

她的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掐了烟,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拨开她的衣服,把那个塑料袋拽出来,放在床上。

三个首饰盒,整整齐齐。

她跟进来看见,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打开第一个盒子,拿出项链,翻过发票看了看:“三月十二,我在青岛。”

又打开第二个:“六月二十,我在郑州。”

第三个,我捏着发票没说话。九月三号,我父亲出殡那天。

她靠在门框上,眼泪往下掉,嘴里说着“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接话,把首饰盒放回袋子,塞回衣柜。坐在床沿上,掏出烟又点了一根。

她站在那儿哭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身去了客厅。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手机响了。老周。

“建新,你方便说话吗?”

“说。”

“公司的账,我觉得不对。有一笔五十万的款子,上个月转出去的,走的是何经理签字的单子。我问过他,他说你知道。”

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还有呢?”

“我查了近一年的流水,不止这一笔。前后加起来,大概有七笔,都转到了同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叫英卫商贸,去年刚注册的,法人代表是何英卫。”

我闭上眼,靠在床头。卧室的灯太亮了,晃得人头疼。

“建新?”

“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我走出去,林丽萍坐在沙发上,已经不哭了,脸上干巴巴的。

“何英卫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书房里没开灯,我摸黑坐在椅子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一条黄线,正好落在地板上。

那一宿我没睡。

07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就到了公司。

老周已经在了,桌上摊着一堆单据。他把账本推到我面前,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七笔转账,最早一笔在去年十一月,最大一笔三十万,最小一笔两万。收款方全是英卫商贸,开户行在城西支行。

“钱转出去以后,分了三个户头提的现。”老周指着流水单,“基本都是当天进当天出,留不住。”

我翻着那些单子,手指头划过何英卫的签名。签得规规矩矩,跟他平时写的一模一样。

“报警吧。”老周说。

我没说话,把单子合上。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响。

过了会儿,老周又说:“建新,还有件事。”

“嗯。”

“上个月何经理让我做一笔应付账款,说是你交代的。我没接到你电话,就没做。后来他找的别人做的。”

“多少钱?”

“二十万。”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马路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我转回身,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溅开,茶水泼了一地,有一块碎瓷弹到墙边,留下一道浅印。老周往后退了一步,没吭声。

我喘了几口气,慢慢蹲下去,把大块的瓷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报警的事,先等等。”我说,“我回去一趟。”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打了林丽萍的电话,没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推开门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眼睛肿着,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

“何英卫联系你了吗?”

“没有。”

“他转给你的那八万块钱呢?”

她猛地抬头:“什么八万?”

“他转到你卡上的,去年十二月。”

她的脸色一点点垮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是借我的,说年底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往你卡上打钱?”

她不说话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多年,从筒子楼住到楼房,从吃盒饭到吃馆子,我以为我够了解她。

“王建新,你听我说。”她的声音突然尖了,“你给过我什么?你给这个家的只有钱!我妈住院你在哪?我过生日你在哪?我生病你在哪?”

她站起来,手指着我,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