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您说,最近看《伟大的长征》,我倒是想起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咱们一说遵义,大家都知道遵义会议。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历史课本上有,电视剧里也有,关于它的文章更是数都数不过来。可我翻资料的时候,碰见过一个说法,头一回看还真有点不敢相信。
红军进了遵义城以后,曾经有过把中华苏维埃共和国首都定在遵义的说法。
您没听错,是首都。
我当时就想,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不是一般的小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些细节需要弄清楚。1935年1月的红军,是什么处境?刚刚经历了湘江战役,队伍损失那么大,国民党军队还在后面追着。这样的情况下,到了遵义,怎么又会冒出定都的事情来?
这就得往下翻了。
时间是1935年1月。中央红军进入遵义以后,1月12日,在老城三中门口的大操场上召开群众大会,成立遵义县革命委员会。
关于这场大会,我看到过一位红军之友社成员留下的回忆。按照他的说法,当时有红军领导在会上宣布,中华苏维埃共和国首都定在遵义城,还通过电报,把这个消息向全国各苏区和部队传达。
这段记载,我觉得有必要多看两眼。
为什么呢?因为这不是后人根据遵义会议的历史地位,想当然编出来的一段感慨,而是涉及具体时间、具体地点,还有大会和电报这样的具体事情。至少从这位亲历者留下的文字看,当时确实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但我也不想把话说满。
回忆录是很重要的史料,可回忆录毕竟是回忆录。事情过去多年以后再写下来,细节有没有出入,讲话的原话是不是一字不差,都得留个心眼。尤其是“定都”这种事情,究竟是一个已经形成的正式决定,还是当时在大会上宣布过的一种设想,不能光凭一句话就把两者画上等号。
我翻到这里,反倒对另一件小事有了兴趣。
据相关记载,红军进驻遵义后,驻在湄潭的红九军团曾经派人到遵义来要工作人员。带队的王友发政委见到来人,据说笑着说了一句:“不简单,我们进京来要得你两个!”
这个“进京”,挺有意思。
您说,当时的人为什么这么讲?
遵义当然不是北京,可王友发这句话,至少说明在他的说法里,遵义被当成了一个有特殊分量的地方。跟前面关于首都的记载放在一块儿看,就更值得琢磨了。
不过,咱们也不能反过来,拿一句“进京”就证明首都已经正式定下来了。这不行。历史上很多话都有当时的语境,离开语境,容易把意思越解释越大。
我写历史文章,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原本一条挺有意思的材料,写着写着,为了让故事更精彩,就把它说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读者看着痛快,可真要有人拿着史料来对,麻烦也就来了。
咱们还是往下说。
如果红军当时真考虑过把遵义作为一个重要的政治中心,那么进城之后要做的事情,就不可能只是开个会、挂块牌子。城里怎么管理,军队怎么驻扎,地方人士怎么联系,这些都是绕不过去的问题。
朱德在1935年1月8日向各军团发过电令,涉及军委纵队进驻遵义以及相关安排。刘伯承后来担任遵义警备司令员,陈云也回忆过这段经历,说当时成立了警备司令部,刘伯承任司令员,自己任政委。
这两个人,后来咱们都很熟悉。
可把他们放回1935年1月,您就会发现,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一段已经写好结局的历史。红军刚到遵义,下一步怎么走还没完全确定,眼前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军队要休整,城里的秩序要维持,敌人的动向要摸清楚,哪一件都不能扔下不管。
警备司令部据说设在湘江东岸的新城,原来是国民党黔军副师长周吉善的公馆。那是一栋砖木结构的房子,带有当时常见的中西合璧式建筑风格。
我看到这里,脑子里倒没有什么宏大的画面,反而想起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一群人刚刚进入一座陌生城市,连周围的情况都还在熟悉,转眼就要在这里安排警备工作,靠什么办?
当然得找当地人。
据相关回忆,刘伯承、陈云进城后,曾经邀请邮电局局长、商会负责人以及一些熟悉地方情况的人士座谈。谈的不是空话,而是当地的情况,包括国民党军队的部署、武器装备,还有交通通信方面的问题。
其中一项记载说,有人提供了云贵川三省的邮电交通图。
我觉得这张图很值得注意。
一张交通图,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稀奇,打开手机就能看见路怎么走。可在那个时候,地图和交通资料不是随手就能弄到的东西。对一支刚进入遵义的队伍来说,谁掌握交通线路,哪里有通信设施,周边道路怎么连接,这些信息都可能派上用场。
至于这张图具体对哪项部署发挥了多大作用,还得看更详细的史料,不能一句话就说它决定了遵义城防。但有人愿意拿出这样的资料,红军也愿意坐下来听当地人介绍情况,这本身就说明,进城以后,他们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当成打仗那一套来处理。
城里还有很多普通人要生活。
这一点,我觉得经常被忽略。
咱们看长征,脑子里容易出现的是雪山、草地、枪声,还有那些一场接一场的战斗。可红军到了遵义,城里原本做生意的人怎么办?邮电局怎么办?青年学生在想什么?一支军队进来以后,老百姓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还是愿意出来看看,这些也都是实际问题。
红军总政治部1月14日发出的《关于地方工作的指示信》,就涉及发动群众、宣传政策、筹粮筹款、扩大红军等工作。
这些事情听起来没有战场上的枪炮声那么响,可每天都得有人干。
红军之友社的年轻人,就忙着做这些工作。根据相关回忆,他们在新城中营沟杜家公馆开展活动,组织宣传、动员和文娱工作。有人负责组织,有人做宣传,也有人参加演出。
屋里摆着风琴,大家唱歌,演奏乐器,唱的有《送郎当红军》《决战在今朝》等歌曲。
我说实话,读到这里,才觉得遵义那十来天慢慢有了点具体的样子。
不是说看见几件乐器,就能把当年的生活想象得多么轻松。事实上,那时候危险一点没少,红军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安心待着。但一座城市里除了军队,还有这些青年学生,还有一间房子里传出来的歌声。历史不是只有地图上的箭头,也不只是会议记录里那几行字。
当然,年轻人做工作,也不可能什么都做得顺顺当当。
有一段回忆讲到红军进城时的迎接场面。群众在南门关丰乐桥一带等着,长竹竿上挂着鞭炮,一路放到老城府衙门口,锣鼓声、喊口号的声音混在一起。
结果出了个岔子。
领头喊口号的人太激动,竟然把“中国共产党万岁”喊成了“中国国民党万岁”。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这种场面,要是放到电视剧里,编剧没准还得琢磨半天,怎么写才能既好笑又不显得刻意。可在亲历者的回忆里,它就是一件发生过的小事。
据这位亲历者说,台上的红军首长没有追究,而是安慰大家,说在白区生活久了,喊错了没关系。
我倒觉得,这件事不必非得往什么大道理上靠。
一个人激动过头,把口号喊错了,现场肯定尴尬。尤其那么多人在场,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首长一句话把这件事带过去了,大家也就接着往下走。
就这么简单。
但也正因为它简单,才让人觉得像真实生活里发生过的事情。历史人物并不是每天都站在台上发表重要讲话,他们也会遇到这种意料之外的场面。
还有一次联欢会,记载也挺有意思。
干部团当时驻在新城凤朝门外的一座庙里。院子里有石坝子,战士和学员抱着枪席地而坐,台阶就当舞台。红军之友社去了十几个人,几个年轻姑娘唱歌、跳舞。
表演水平怎么样?
按照那位亲历者的回忆,倒未必有多高明。但底下的人看得高兴,一个节目完了,还喊着“再来一个”。
我看到这儿,反而觉得挺正常。
那时候的年轻人,很多人没有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临时组织起来,能唱几首歌、跳几个舞,已经不错了。台下的战士也不一定懂什么舞蹈技巧。他们在行军打仗的日子里难得碰上这么一场联欢,愿意多看一会儿,多喊几声,很正常。
据回忆,当时有首长提到,一位从莫斯科回来的女同志也会跳舞,只是正在生病。后来有人认为,这位女同志就是李伯钊。
还有人对在场的青年学生说,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工作几年以后,也可以送到苏联学习。
这句话,倒是让我停了一下。
咱们现在说到出国学习,感觉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放在1935年,一个还在读初中的年轻人,正处在战火和动荡之中,突然有人告诉他,以后也有机会到苏联学习,他会怎么想?
我猜,他未必能想清楚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可这句话肯定会让他记住。
事实上,他后来确实把那天晚上记了下来,还记住了一句口号:“革命的知识分子到工农群众中去!”
一场联欢会,过了很多年,还能记得其中几句话。这种回忆,比我们今天替他总结出一大段意义,要实在得多。
说到这里,您可能也发现了,我前面说了不少红军在遵义做的事情,可这些事情跟定都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并不是每一件都能直接对上。
警备司令部的成立,说明红军在安排城市管理和军事警戒;地方座谈会,说明他们在了解当地情况;群众工作和青年活动,则是红军在尝试建立联系、争取支持。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能让我们看到红军进城以后做了什么。
但它们不能单独证明首都已经正式定下来了。
这个区别得讲明白。
至于红军为什么没能继续留在遵义,原因倒不难理解。
1935年的局势,不会因为红军在遵义开了一次重要会议,就突然变得安全起来。国民党军队还在围追堵截,中央红军必须继续寻找摆脱敌人、争取主动的办法。遵义会议以后,红军调整了战略方向,离开遵义,继续向川黔边境行动。
至于后来关于建立根据地的考虑,也随着军事形势不断变化。原先的设想不一定行得通,就得重新考虑。对当时的红军来说,这不是一道可以坐下来慢慢讨论几个月的题目,很多时候,必须边走边判断。
所以,哪怕真有过定都遵义的设想,也不能简单地理解成红军已经准备在这里长期建都,只是后来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把事情说清楚,还得知道这个设想是在什么情况下提出的,有没有正式文件,具体实施到哪一步。
这些问题,目前都应该留有余地。
不过,历史文章也不是非要把每个问题都说成一个明确的答案,才算有意思。
我反倒觉得,遵义这段经历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是它有一种很强的临时性。
人刚进城,很多事情还没摸清楚;城里的工作要做,部队又随时可能继续转移;有人忙着安排警备,有人忙着动员青年,还有人在庙里的石坝子上看年轻人唱歌跳舞。
他们那时候当然不知道,后人会把这十来天里的某些事情拿出来反复讨论。更不可能知道,几十年以后,一部电视剧会让这么多人重新关注长征。
他们面对的就是眼前的日子。
能把城里的工作安排好,就先安排好;能争取几个青年参加红军,就去做工作;晚上有空,组织一场联欢会,让战士们高兴高兴。第二天会发生什么,没人能保证。
再回过头看开头那个问题:遵义有没有差点成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首都?
我觉得,这件事值得继续查证,也值得讲给大家听。相关回忆确实提供了线索,但究竟能不能认定为正式的定都决定,还得看史料能不能进一步相互印证。
如果您看《伟大的长征》,看到的是红军怎样在一次次危机里寻找出路,那么这些不太起眼的材料,提供的是另一种观察长征的角度。
不是每一段历史都发生在战场上,也不是每一个重要的历史地点,都只有一种面貌。
遵义有遵义会议的会址,这一点不会变。但1935年1月的遵义,也曾经有过群众大会,有过警备司令部,有过年轻人忙碌的身影,还有那些多年以后才被人重新翻出来的回忆。
至于“首都”这两个字,当时究竟意味着什么,咱们还可以接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