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踹开的。
我正在给儿子喂奶,孩子惊得哭起来,奶水溅在他脸上。我慌忙用袖子去擦,抬头看见王芳带着两个人闯进来。
她穿一件大红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个黄色文件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身后站着社区刘主任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林晓,你教的好儿子!”她嗓门大得像吵架,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儿子刚满月,这会儿哭得脸通红。我把他抱紧了些,轻轻拍着后背。他太小了,连翻身都不会,更别说闯祸。
“姐,有什么事慢慢说。”我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
“慢?”她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摔,“你儿子前天在我家打碎了我婆婆给的传家宝,一对清代玉佩,价值百万!还打伤了我,你看!”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甲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我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前天?前天我和儿子一整天都在家,儿子连门都没出过。他刚满月,我怎么带他去大姑姐家?
“这是传票。”刘主任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王芳女士已经起诉了,索赔损失费、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一百万。”
一百万。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哭累了,正吧唧着嘴想睡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林晓,”刘主任语气还算客气,“你要是愿意调解,我可以帮你们说说。毕竟是一家人,闹上法庭不好看。”
王芳哼了一声:“调解?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占我们王家便宜的下场!”
她的男人刘强站在门口抽烟,没进来,也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王芳。这个嫁进来十几年的大姑姐,平时对我就没好脸色。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配不上她弟弟,她看不上我这个农村出来的媳妇。
但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那套房子。
婆婆在城南那套老房子,拆迁能赔两百万。王芳早就盯上了,觉得我一个外人不该分一杯羹。
“我接下了。”
我伸手接过传票。纸张很薄,印着法院的红章。我的手没抖,声音也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王芳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
“开庭那天,我会准时到。”
她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按她的预想,我应该哭着求她,或者跪下来认错。但她不了解我。
我在农村长大,十六岁进城打工,端过盘子,进过工厂,什么苦都吃过。我嫁给王强,不是贪图他们家什么。
“你...你等着!”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刘强掐灭烟头,朝客厅里看了一眼,表情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门没关严,灌进来一阵冷风。
我儿子打了个喷嚏,醒了又哭。我抱着他站起来,用后背挡住风口。
王强下班时,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换了鞋去洗手。
“强子,”我站在厨房门口,“你姐今天来了。”
他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响。
“她把法院传票送来了,索赔一百万。”
他关掉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姐那个人,就是嘴硬,不会真告你的。”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我看着他的背,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想管,或者不敢管。
“妈那边怎么说?”我问。
“妈还能说什么。”他绕过我,坐到饭桌前,“你别想太多,她会撤诉的。”
我端起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是苦的,我没尝出来是什么。
半夜孩子又闹了。我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他哼哼唧唧就是不睡。窗外是城市的灯光,亮得刺眼。
我知道王芳不会撤诉。
我也知道,开庭那天我必须带着儿子去。
刚满月的婴儿打碎百万传家宝?我倒要看看,法官信不信。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那是我去年帮过的一个老乡,她丈夫在法院当法警。
我只是问了一句,什么都没说。
对方回了一条:“姐,有事你说话。”
我关了手机,把奶瓶洗了。厨房的灯光昏黄,照着灶台上切好的姜和葱花。明天,我得准备一下。
对了,我忘了说。
我那个大姑姐,“传家宝”打碎的日子,她根本就不在家。
01
我和王强结婚那年,我二十二,他二十五。
彩礼八万八,在村里算不错的。我妈觉得光宗耀祖,逢人就夸女儿嫁到了城里。我没告诉她,那八万八里,有四万是借的。
王强家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三室一厅,水泥地面,墙面发黄。婆婆李秀英一个人在住,王芳嫁出去好几年了。我进门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晓晓啊,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她想让我伺候她,跟伺候婆婆没什么两样。
王芳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挑刺的。嫌我炒菜油大,嫌我拖地不干净,嫌我买的菜太贵。有一回她当着我的面跟王强说:“你娶这么个乡下女人回来,妈以后怎么办?”
王强没吭声,低头玩手机。
我装作没听见,把菜端上桌。那年我二十三岁的生日,一个人坐在厨房吃了碗面条,没有蛋糕,没有蜡烛。
嫁过来这几年,我慢慢看明白了。
王芳打小就被惯坏了。婆婆生她的时候公公还在,后来公公走了,婆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总觉得亏欠了女儿。王芳说什么,婆婆都依着她。一直到王芳结婚,婆家出的首付,婆婆还偷偷塞了十万块。
“妈不容易。”王强总这么说。
我知道。老太太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来的钱都给了王芳。
可我怀孕那会儿,老太太连只鸡都舍不得给我杀。
我三十岁这年,儿子出生了。王强取名叫王小明,说是按家谱排的。我无所谓,只要孩子健康就好。
孩子满月那天,王芳来了,带了一箱牛奶。
她抱着孩子看了看,放下,说:“长得像他爸,不像你。”然后又补了一句,“这孩子命好,赶上了拆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城南那套老房子要拆迁的事,我早就听说了。婆婆的房产,按规矩应该由儿子继承。但王芳显然不这么想。
“妈,”她当着我的面跟婆婆说,“咱家的房子,我得有一份吧?我嫁出去这么多年,可没少给家里拿钱。”
婆婆点点头:“有,有你的。”
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听着客厅里的对话。王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像是没听见。
从那天起,王芳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她开始频繁地往婆婆家跑,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保健品。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正跟婆婆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签了就行。”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婆婆的脸很难看,低着头不说话。
她看见我进门,立刻把文件收起来,笑着说:“晓晓回来了?我来看看妈。”
我没追问。
但我记住了。
后来她来的次数更多了,每次来总要跟我找茬。不是嫌我带孩子的姿势不对,就是嫌我给孩子吃的奶粉不好。有一回她指着桌上的奶瓶说:“这种便宜奶粉,你也敢给王家的孙子吃?”
我没忍住,顶了一句:“我儿子吃的奶粉,不花钱。”
她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给钱?”
那天王强不在家,婆婆坐在一旁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最后是王芳摔门走的,走之前撂下话:“林晓,你给我等着。”
我知道她在谋划什么。
但我是个女人,还是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白天抱着孩子,晚上也抱着孩子,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我没精力跟她争,也不想争。
她没完没了。
“传家宝”事件发生前三天,王芳来过我家一次。说是来看孙子,进门就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卧室里的那张木床上。
“这张床是妈的,”她说,“你给搬到这边来了?”
那是婆婆以前用的床,我坐月子的时候王强搬过来用的。
“不是,是妈让搬的。”
“妈让搬的?”她冷笑了一声,“你这媳妇当得不错嘛,连妈的床都能搬过来。”
我没接话。
三天后,就出了这件事。
她去法院告我,说我儿子打碎了她的传家宝。我笑了。
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不会爬不会翻身,连抓都抓不住东西,怎么可能打碎玉佩?还打伤她?
这世上,总有人的无耻超出你的想象。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联系人。我想找律师。我妈在老家,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没说,只说没事。
王强回来时带了一份外卖:“吃吧,你还没吃饭。”
我接过外卖,塑料袋是热的。他难得买了一次饭给我。
“明天我去找姐谈谈。”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插在头发里,“你别去了,我去。”
“你去能谈什么?”
“让她撤诉。”
“她要是不撤呢?”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这辈子,我就这样了。指望他帮我撑腰,还不如指望我儿子快点长大。
“我明天去法院。”
“你去法院干什么?”
“提交材料。”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我想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女人,真敢跟法院打交道。
我把外卖吃了。味道一般,但总比饿着强。
那天晚上,我翻出王芳的朋友圈。她发了不少照片,全是旅游和吃饭,唯一的“传家宝”是一对玉佩,去年她给婆婆过生日的时候拍的。照片上的玉佩颜色暗沉,一点光泽都没有。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没有包浆,没有磨损,连刻线都粗糙。
我虽然不懂玉,但我见过。
我外公以前是村里做石头活的,家里的石碾子磨得比这玉佩都亮。
那对玉佩,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年头的东西。
我关了手机,回过头看了看儿子。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软软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抱着儿子站在法庭上。法官问:“林晓同志,你原告的证据,你能看看吗?”
我说:“能。”
然后我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抱起儿子,给他换了尿布,冲了奶粉。他吃饱了就冲我笑,那个笑让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刚满月的孩子。
我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02
第二天上午,我先把孩子送到对门张阿姨家,请她帮忙看一会儿。
张阿姨退休在家,人很好。她抱着王小明说:“你放心去,晚上来接也行。”
我去了城南的法律援助中心。那边有个律师,据说是专门做民事纠纷的,收费不高。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律师,姓赵,戴着副黑框眼镜。他看了传票,又看了看我。
“你儿子多大?”
“刚满月。”
“原告是你丈夫的姐姐?”
“是。”
赵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案子有意思。”
他告诉我,像这种毫无事实依据的起诉,法院一般不会支持。但如果被告不应诉,法院可能会缺席判决。王芳请了律师,如果我不应诉,她就赢了。
“你确定那些玉佩是假的?”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可以查。”
“好,你去找证据。我这边准备应诉材料。”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今天手有点抖。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王芳带婆婆去旅游,在古城买过一对玉佩。那时候婆婆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一句:“你姐买了对玉佩,说是什么古董,花了两千块。”
两千块的古董?
我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晓晓,什么事?”
“妈,王芳那对玉佩,是在古城买的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
“妈?”
“是...是在古城买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多少钱?”
又是一阵沉默。
“我...我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了。去年的事,她说不记得了。
“那对玉佩现在在哪?”
“芳芳她...她说在我家被小孩打碎了,她拿去修了。”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那对玉佩不是您给我的陪嫁,也不是王家的传家宝,对吗?”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晓晓,”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让着她点,她是你姐。”
我挂断了电话。
站在十一月的风里,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映出我的脸,憔悴的,三十岁的,一个孩子的母亲。
我已经猜到玉佩是怎么回事了。
王芳用一对假玉佩,想逼我就范。如果我不应诉,她就能拿到一百万。如果我应诉,她就说那是传家宝,我赔不起,就得拿房子抵债。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钱。
她想要的是房子。
当天晚上,我去婆婆家送饺子。孩子放在推车里,裹着厚厚的小被子。
进了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婆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
“妈,吃饺子。”
她接过饭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有一只女士香烟的烟头。王芳来过。
“晓晓,”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去医院那事...能不能算了?”
“什么医院那事?”
“就是...那对玉佩。”
“妈,那对玉佩到底怎么回事?”
她眼神躲闪,看着地面,看着电视,看着墙角的灰尘,就是不敢看我。
“那对玉佩...是芳芳买的,不是传家宝。”
“我知道。”
“她可能...可能就是想吓唬吓唬你。”
“她跟你说了什么?”
婆婆咬了咬嘴唇:“她说...只要你不跟她抢,她就撤诉。”
我们婆媳俩隔着茶几,面对面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笑声很吵。
“我不抢,”我说,“房子是您的,您想给谁就给谁。”
婆婆红着眼眶,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婆婆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粗糙,骨节很大,捏得我生疼。
“晓晓,你是个好媳妇。”
没别的话了。
推着孩子回家,路过小区的垃圾桶,有人在翻东西。一个大姐拿着手机照来照去,嘴里嘟囔着谁家把好东西扔了。
我停下来,把孩子抱起来。他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狠。
回到家里,王强没在家。我给孩子冲了奶粉,把他安顿好,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晓,我是刘强。”电话那头是大姑姐的丈夫,声音低沉,“你姐这事儿,你就不能服个软吗?”
“姐夫,我服什么软?我儿子才满月,怎么打碎她的玉佩?”
“你姐就是嘴上厉害,她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你要是认个错,我劝她撤诉。”
我笑了:“姐夫,你觉得我会认错吗?”
电话那头沉默。
“好,你是个硬茬子。”他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窗户摇得响。
那天晚上王强十二点才回来。满身酒气,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强子,你姐的事......”
“你别问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法律援助中心。赵律师给了我一份材料清单,让我去法院调取卷宗。
去法院的路上,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王小明母亲林晓吗?”
“是。”
“我是法院的工作人员,你大姑姐王女士的律师已经提交了证据补充材料,包括玉佩的鉴定证书和医院的伤情鉴定报告。”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玉佩的鉴定证书?我昨天刚跟婆婆通过电话,她说那对玉佩是在古城买的。
医院伤情鉴定?王芳胳膊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医院居然给她出了伤情鉴定?
“谢谢你。”我挂了电话。
站在法院门口,我看见一个人从大厅里走出来。四十来岁,穿着法警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林晓?”
“是。”
“我叫张伟,是法警。”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儿子的案子,是我在跟。”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你大姑姐的律师提交的鉴定报告,我看了看。”
“是假的吗?”
他笑了一下,不高不低地说:“我可没说它是假的。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开庭那天,你最好把孩子也带来。”
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儿子。”他顿了顿,“法官总得亲眼看看,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是怎么把一对价值百万的玉佩打碎的。”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张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门。
他说得对。所有证据看起来都滴水不漏,但它们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我儿子才刚满月。
一个连翻身都不会的孩子,怎么打碎玉佩?
我回到家里,把门锁好,开始翻找婆婆家里的钥匙。
我要去看看婆婆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如果真的发生过打斗,现场一定会留下痕迹。
那天下午,我趁婆婆不在家,打开了她家的门。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拖得很亮。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是洗好的苹果。
一切正常。
不正常的地方是电视柜下面。
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凹痕旁边有一些碎渣,像是瓷器的碎片。
我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凑近了看。
那不是什么玉佩的碎片。是普通的白瓷,超市里两块钱一个的碗。
王芳根本就不在乎伪造得有多真。她只在乎我拿不出证据。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我看到茶几底下,有一张纸,露出一角。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遗嘱。
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太太写的。
“我李秀英,决定将名下房产全部留给女儿王芳。”
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婆婆的三个字:王芳。
她早就写好了遗嘱。
她打算把一切都给她女儿。
而王芳不满足,她还要清走我这个碍事的人。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片。
然后我又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压在茶几上的杂志下面。我拿出来,里面是一叠现金,少说两万块。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律师。
我把照片拍好,把信封放回原处,锁好门,走了出去。
下了楼我才发现,我的腿一直抖得厉害。
坐进车里,我抱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次。旁边座位上放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赵律师打来电话:“林女士,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你大姑姐胳膊上的伤,是被指甲划的,不是钝器打的。医院出的伤情鉴定,是轻伤二级。但轻伤二级意味着有明显的外观损伤,她那道红痕,指甲划伤都算不上。”
“所以?”
“所以她的伤基本可以确定是伪造的。”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赵律师,开庭那天,我会带着孩子去。”
“你确定?”
“确定。”
“好,那我准备。”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孩子放在后安全座椅里,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
我回过头,看着他。
小小的,软软的,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我跟他爸在一起八年,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带着他去法院。
但这一天来了。
我不会躲。
“小明,”我轻轻说,“妈妈带你去趟法院。你要乖。”
他当然不会回应我。他只是继续咿咿呀呀地伸着手,像是想抓住前头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发动了车,往法院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我的儿子用小拳头打了一下空气。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我梦见自己站在法庭上,怀里抱着儿子。王芳坐在原告席上,穿得很光鲜。
法官问她:原告王芳,你能不能再讲一遍,当天晚上你被打的过程?
王芳站起来,张嘴想说。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根本就没被一个满月的婴儿打过。
我站在法庭里,抱着孩子,什么都没说。
但我笑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孩子去了城南。
那地方叫古玩市场,一排排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我婆婆说过,大姑姐那件传家宝是从她婆婆那边传下来的。可我从没见过。
结婚八年,逢年过节去大姑姐家,她的柜子里也就摆些不值钱的摆件。真要有一百万的东西,她能藏那么严实?
我找了市场里一家看着最老的铺子。
老板姓孙,六七十岁,戴个老花镜。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这是上次去大姑姐家,趁她上厕所我偷偷拍的。
传家宝就是个玉佩,龙纹,比我巴掌小一圈。
孙老板看了一眼,抬头又看看我。
“这照片你拍的?”
“嗯。”
“东西呢?”
“我没带。”
他又看了看,把手机推回来。
“姑娘,这东西你不用带。假的。”
我盯着他。
“怎么讲?”
“你看这纹路,机器雕的。真正老物件,手艺人的刀痕是有讲究的。还有这玉质,太透太干净。”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块玉吧,用行话说,叫机工料。料子是青海料,新坑的。整个下来,撑死了……”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百?”
“三百块出头。算上工钱,五百顶天了。买家当老物件收,那是被骗了。卖家当传家宝卖,那就是在骗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
“老板,你确定?”
“我做这行三十年了。你要是信我,就别当真。不信的话,你找个鉴定机构出个报告,一样的结论。”
我抱着孩子走出铺子。
天还是阴着的,但没下雨。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我拍了拍他的背。
已经可以确定了。那个所谓的传家宝,是假的。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王芳知不知道它是假的。
如果她知道还来告我,那她就是故意的。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王强打来的。
“你在哪?”
“我在外面。”
“法院那边你真要去?”
“传票都接了,你说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姐那边……她说了,如果你愿意私下解决,法院那边她就撤诉。条件是,咱妈那房子,你们不要争。”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林晓?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答应。”
“你,”
“王强,”我说,“她是告你儿子。你儿子刚满月。她用这个来逼我们让房子,你觉得这事能私了?”
他那边又沉默了。
“你再想想。”他说完挂了电话。
回到家时,我婆婆坐在客厅。
她看见我进门,站起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把孩子放床上,给他换了尿布。出来时,婆婆还站在客厅里。
“妈,你坐。”
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林晓,你打算怎么办?”
“我应诉。”
她低下头。
“你姐她……”
“她什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话。
婆婆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那房子,我本来也没想留。你姐她,她日子也不好过。刘强那生意……”
她没说下去。
我坐下来。
“妈,那房子是您一个人的。您想给谁,您就写遗嘱。但是她想用这种办法来抢,我不能让她得逞。”
婆婆抬起头看我。
“你有办法?”
“我有。”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站起身,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另一个文件。
是那天在我婆婆家走廊录到的。
王芳跟我婆婆说话的声音。
婆婆问她去法院的事,王芳说:“妈,你放心,这事我安排好了。那玉佩是我让人做的,跟真的差不离。”
后面还有一段。
婆婆说:“你弟媳她……”
王芳打断她:“妈,你别管。这房子的事,你交给我就行。”
她说这话时,语气又轻松又熟稔。
好像这房子已经是她的一样。
我没有关那个录音。
躺在床上,我把它听了好几遍。
每听一遍,心就凉一分。
王芳知道那玉佩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就是要用这件假东西,来换一套真房子。
我闭上眼。
明天就要开庭了。
不,是后天。
后天早上。
我抱着孩子,去见她。
04
开庭前一天,下午三点多,我接到医院电话。
婆婆在菜市场昏倒了,被路人送进医院。
我抱着孩子赶过去时,她正躺在急诊观察室里。
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妈?”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
“没事,就是头晕。”
王强也从公司赶来了,满头大汗。
“医生怎么说?”
“血压高,累的。”旁边护士搭了句话,“老人家注意休息,别操劳。”
王强看了一眼他妈妈,又看看我。
“最近家里事多,妈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没说话。婆婆拉住了我的手。
“林晓,你坐。”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王强出去缴费了。
婆婆看了我好几秒,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呢。”
“你嫁进来这些年,我……我有时候拦不住你姐。”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姐想拿走……我知道。”
她声音发抖。
“但我没办法。我就两个孩子,我不能看着她……”
她没说完,又哭了起来。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您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她摇头,眼泪擦不干净。
“林晓,你明天真要去?”
“要去。”
“带着孩子?”
“带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那你小心点。”
“嗯。”
这时病房门开了。
王芳提着一个果篮走进来,看见我在,愣了一下。
“哟,弟妹也在呢?”
我没理她。
她把果篮往床头柜一放,对她妈说:“妈,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某些人气得血压都高了?”
婆婆低下头,没吭声。
王芳笑了笑,转头看我。
“明天开庭,你别紧张。法官大人眼睛亮着呢。”
她说着,拿手机出来看了一眼。
“对了,我今天找了朋友打听了一下。那玉佩有证书的,真货。你到时候别闹笑话。”
她说话的样子自信得很。
我也没反驳她,站起身。
“妈,我先回去了。孩子该喝奶了。”
婆婆点点头。
我抱着孩子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听见王芳在屋子里打电话。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你放心吧,我这边都有数。那房子,跑不了。等这事了了,你那债就能还上了。”
然后她笑了一声。
我在走廊站了几步,没回头,走了。
回到家,我给孩子喂了奶,哄他睡着。
王强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明天我请假跟你一起去。”
“不用。”
“林晓,我真的……”
“你去了能怎么样?”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你姐那事,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我说,“明天你去了,就坐在旁边听就行。”
“你到底有什么材料?”
我看着他。
“你明天就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那我明天请假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孩子在我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的脸。
那么小,那么安静。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坏。
我闭上眼。
手机开着,在床头柜上放着。
那条录音文件,我已经导出来,存好,备份好了。
我睁开眼看了一下时间。
凌晨两点。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开庭了。
我没有关灯。
就这么睁着眼,等天亮。
05
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法院门口。
王强穿着西装,站我旁边。像是要去参加婚礼。
我抱着孩子。孩子醒着,晃着脑袋到处看。
“冷不冷?”王强问。
“不冷。”
“林晓,你……你真的确定?”
我没说话。
法院大门开了。我抱着孩子走进去。
安检的时候,女法警愣了一下。
“小朋友也要过?”
“嗯。”
她把安检器在我身上扫了一遍,看了看孩子。
“孩子几岁了?”
“一个月零七天。”
她手一顿,看了我一眼。
“你这么小的孩子,带他来法院干什么?”
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
过完安检,我在大厅里看见了王芳。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画了妆。看起来像是来谈生意的。
她旁边站着刘强,穿个夹克,脸色不大好看。
王芳看见我抱着孩子,笑了一声。
“哟,还真带来了?”
我没理她。她继续笑。
“这要是法官问起来,你儿子拿什么砸的?他那小手还没我巴掌大呢。你要是觉得法官会信,你就带着吧。”
她说着,往法庭那边走去。
刘强跟在她身后,经过我时,低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我抱着孩子走进法庭。
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有几个是街坊邻居,还有两个是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王强走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下了。
我走到被告席。书记员让我签字,我签了。
法官还没进来。
我低头看着孩子。
他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律师发的消息:“到了?”
“到了。”
“我这边准备好了。等你信号。”
“嗯。”
开庭法敲响了,法官从侧门走进来。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原告王芳诉被告林晓、王小明物件损坏及人身伤害一案,现在开庭。”
王芳站起来,开始念起诉书。
她说得很有条理。时间地点经过,全都有板有眼。她说那天晚上她去我婆婆家,把传家宝放在茶几上,转身倒杯水的功夫,我家孩子伸手推倒了,摔碎了。她弯腰去捡,孩子又抓伤了她。
“被告不但打碎了我家祖传的玉佩,还出手打伤了我。我有医院伤情鉴定。”
她说着,把材料递上去。
法官接过来看了看,又看向我。
“被告林晓,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孩子换了个手抱。
“法官,我想播放一段录音。”
王芳愣了一下。
法官说:“什么内容?”
“是原告本人与第三人的通话录音。内容涉及她对本次诉讼的动机。”
法官看了我一眼。
“你提交证据清单了吗?”
“没有提前提交。但这段录音关系重大,请法庭允许当场播放。”
法官沉默了两秒钟。
“可以。书记员,准备播放设备。”
王芳站起来:“法官,我反对。这不符合流程,”
“法庭允许被告当庭播放录音。原告请坐下。”
王芳坐下了。她的脸色有点不对。
刘强在外面旁听席上,眉头皱着。
书记员过来,我把手机交给她。
文件打开了。
法院里安静下来。
下一秒,王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妈,你放心,这事我安排好了。那玉佩是我让人做的,跟真的差不离。”
旁听席上的几个人脸色变了。
王芳猛地站起来。
“把那关了!不许放!”
法官敲法槌:“原告请坐下。”
录音继续放。
婆婆的声音问:“你弟媳她……”
王芳的声音:“妈,你别管。这房子的事,你交给我就行。”
她语气轻松。好像这套房子已经是她的一样。
放完这一段,我按下暂停键。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旁听席上有人咳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实在憋不住的笑。
我转头看去,是门口站着的法警。
那个检查我们安检的法警,张伟,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用手捂着嘴。
他旁边另一个年轻法警也在低头笑。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他看向我。
“被告,录音还有吗?”
“有。”
“继续放。”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文件换了一个。
是王芳在病房走廊里打的那通电话。
“……你放心吧,我这边都有数。那房子,跑不了。等这事了了,你那债就能还上了。”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
刘强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句:“这录的是什么鬼东西!”
法官再次敲槌。
“旁听人员请坐下。否则请离开法庭。”
刘强坐下了,表情难看得要命。
王芳站在原告席上,脸色发白,手指攥着桌面。
我的话还没说完。
“法官,关于原告所说的传家宝玉佩,我上周已经委托专业机构做了鉴定。鉴定结论是:原告所述玉佩为现代机器雕件,材质为青海新坑料,市价不超过五百元。”
我把鉴定书递过去。
王芳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出来。
法官接过鉴定书翻了几秒,抬眼看着王芳。
“原告,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王芳张了张嘴。
“那玉佩……那玉佩是我……”
“是你什么?”
她没说话。
法警再也憋不住,笑出声了。
这次不是捂嘴的那种,是直接笑出来了。张伟靠在门框上,肩膀抖着。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满月的孩子能打碎东西?”
“抓伤她?手都没劲儿吧。”
法官敲槌。
“法庭秩序!肃静。”
他又看向王芳。
“原告,如果你无法解释被告提出的证据,本庭将考虑驳回你的诉讼请求,并视情况追究相关责任。”
王芳站着,一动不动。
我抱着孩子,看着他。
他醒了,打了个哈欠,咿呀了一声。
法官说:“本案改期审理。休庭。”
法槌敲响。
我抱起孩子,往外走。
王芳站在原告席上,没有说话。
我走过她身边时,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故意的。”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你早就有那录音。你早就有鉴定书。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我想让你在法庭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说出那些话。”
她看着我。
眼里有恨意,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没有再看她,抱着孩子走出法庭。
王强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腿边是烟灰。
他看了我一眼。
“林晓。”
“嗯?”
“我姐她……”
“你姐她什么事。”
他没回答。
我抱着孩子走到法院门口。
门外的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着,孩子的脸有点皱起来。
我拿手给他挡了挡。
赵律师打来电话:“林女士,你今天干得漂亮。”
“谢谢。”
“下次开庭,我们可以申请对方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对面是刘强的声音。
“林晓,你行啊。”
我没说话。
“你听着,这事没完。”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紧孩子,往停车场走去。
王强跟在我后面,步子很重。
“刚才谁打的电话?”
“你姐夫。”
“他说什么?”
“他说没完。”
王强沉默了几步。
“林晓,要不我们……算了吧?”
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说让我撤诉?”
“不是撤诉,就是说……咱们别闹太大了。我姐那边,我姐夫那边,他们,”
“他们什么?”
他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抱着孩子继续走。
王强在后面说了一句:“我姐夫的债,欠了一百万。”
我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晚才知道。我妈告诉我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昨晚知道的,今早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抱着孩子看着他。
这个人,是我丈夫。
我跟他在一起八年。
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他了。我抱着孩子坐进车里。
孩子在我怀里又睡着了。嘴还是微张着,小小的,软软的。
我把车打着。
天晴了。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
我眯起眼睛,看了窗外一眼。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王芳走出来,刘强跟在后头。
两个人在台阶上说了几句话。
王芳甩开刘强的手,一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刘强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他看着王芳的背影,狠狠吸了一口。
我也发动了车。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
赵律师新发来一条消息:“林女士,有个事我想确认一下。你姐夫刘强,他是不是欠了债务?如果你有相关线索,我们可以作为进一步证据提交。”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两个字:“我知道。”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华信调查公司吗?”
“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们帮我查一个人。”
“姓名?”
“刘强。”
06
法院里的笑声还在耳边。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从法院门口开走。
副驾驶上放着的手机又亮了。
赵律师发来一条微信:“录音我已经拷贝,下次开庭可以直接作为证据提交。你今天在现场表现很好,法官的态度很明显偏向我们。下周四下午两点,继续开庭。”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孩子在后座睡着了。
我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太阳照进车里,暖暖的。但我手心里全是汗。
刘强那个电话,说没完。
他不是说着玩的。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什么人。做生意赔过几次,每次都要找人麻烦。他欠别人钱,别人欠他钱,他总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他。
回到小区,我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
是王芳。
她还穿着那套深蓝色套装,但头发有点散,妆也花了。
她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
“林晓。”
我没理她,转身去后座抱孩子。
“你听我说,”她跟在我后面。
我抱出孩子,锁好车,往单元门走。
她拦在我面前。
“你今天在法庭上,是要害死我,你知道不知道?”
我看着她。
“我害你?”
“你放录音的时候,你知道那屋里坐着谁?有我们那片的老街坊,有刘强他们家的人。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她声音抖着,像是在哭,但没眼泪。
“王芳,你告我儿子的时候,你想过怎么做人?”
她张了张嘴。
“那房子本来就是我妈的,我是她女儿,我有权利,”
“你是有权利。但你用假玉佩告刚满月的孩子,这是犯法。”
她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玉佩是假的?”
“我找人鉴定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
“那录音呢?谁让你录的?”
“我自己。”
“你什么时候,”
“你妈家走廊上。你跟她说那话的时候。”
她看着我。
她的表情变了。
从一开始的愤怒、恨意,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一口气终于泄了。
“你知道刘强欠了多少钱?”她问。
“不知道。”
“一百万。”
她说着,往旁边花坛坐下去。
“他以前做生意赔了,这几年一直拆东墙补西墙。上个月要债的人找上门来,说要是不还钱,就,”
她没说完。
我站在她面前,怀里抱着孩子。
“所以你就打那房子的主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妈就那一套房。刘强说,那房子现在拆迁价,至少值两百万。让我想办法弄过来。”
“你就不想想你妈住哪?”
她没说话。
楼道门开了。
王强走了出来。
他看见我和王芳面对面站着,愣了一下。
“姐?”
王芳站起来,擦了把脸。
“你来得正好。你老婆,”
“姐。”王强打断她。
“你先回去吧。”
王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刘强的车停在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王强站在我面前。
“林晓,刚才赵律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他说,以目前证据,我们可以反诉王芳诬告陷害,要求她赔偿精神损失费。”
我看着王强。
“那你怎么想的?”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我是她弟弟。”
“我知道。”
“她再怎么样,也是我亲姐。我爸妈就我们两个孩子。”
“你儿子也是你亲生的。”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王强没回家。
他给他妈打了电话,说住单位宿舍。
我坐在家里,孩子在旁边睡着。
婆婆还没出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走动。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录音文件。
又听了一遍。
王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妈,你放心,这事我安排好了。那玉佩是我让人做的,跟真的差不离。”
然后是我婆婆的声音。
问你弟媳她……
王芳打断她:“妈,你别管。这房子的事,你交给我就行。”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王芳说那玉佩是她让人做的。
那她的伤呢?
刘强呢?他知不知道这事?
他说“没完”,是什么意思?
我第二天一早就给侦探公司打了电话。
接待我的是个姓周的,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得很普通。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
“我想知道刘强到底欠了多少钱,债主是谁。还有,他那玉佩是从哪买的。”
周姐点点头。
“你大姑姐那边呢?要不要查?”
“查不查都行。主要查刘强。”
“好。我这边一周内给你消息。”
我把刘强的名字、身份证号、车牌号都给了她。
回到家,我在客厅坐了半个下午。
手机一直没响。
到了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刘强。
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弟妹,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他提着一兜橘子,递过来。
我没接。
“有事?”
“没事,就是来看你。”
他笑了一下,绕过我,走到客厅里。四下一看,点点头。
“你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没关门,站在门口。
“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回过头,看着我。
“林晓,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
“你撤诉。你撤诉了,这事就到这为止。”
“然后呢?”
“然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
“刘强,你欠了多少钱?”
他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王芳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
“她跟你说笑呢。我哪欠什么钱。”
“那你为什么要用假玉佩告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林晓,你非要把这事闹大?”
“不是我闹大的。是你们闹大的。”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我一看,愣住了。
是王强。他站在一个会所门口,刘强站在他旁边。照片上还有日期,是上周四。
“这张照片,我要是发到你们公司群里,你说你老公工作还保得住吗?”
我盯着那照片,没说话。
“他不就是个小职员吗?老板看见他去那种地方,你觉得,”
“你威胁我?”
他收起手机,笑了笑。
“不是威胁。是商量。”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林晓,你自己想想。你儿子还小。你老公工作要是没了,你们一家日子怎么过?”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
手机响了。
是周侦探发来的消息:“林女士,查到了。刘强欠某投资公司98万,利息另算。上月底,有一笔5万的资金从他账户转到某古玩店。古玩店叫‘博古斋’,我找到你发我的玉佩照片,店主确认是他买的,花了300块。”
我盯着消息,看了很久。
07
侦探发来材料那天下午,我把王小明哄睡,靠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一张转账记录,从刘强账户转给古玩店老板,三千二。不是三百,是三千二。
周侦探在电话里说,你给的资料我交叉比对过,刘强确实买了件东西,但不是你说的那个玉佩。老板说那是件仿古玉璧,买家说送礼用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通话键上。
“那他到底欠不欠债?”
“欠。我查到他名下有三笔民间借贷,加起来一共九十八万。有两笔已经逾期,债主上个月开始催。”
我把材料翻到下一张。刘强和一个叫马军的人微信聊天截图,时间是两个月前。
马军:“那东西搞定没?”
刘强:“差不多了,你放心,假的跟真的一样,她看不出来。”
马军:“别出事。”
刘强:“出事也查不到你头上,她就一个家庭妇女,好糊弄。”
我看了三遍这段对话。手心出汗。
王芳那天在小区门口堵我的时候,说的是“刘强迫我来弄房子”。
可是这段聊天里,刘强的语气不像被逼迫的人。
我起身到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烧开了,蒸汽扑在脸上。
王小明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嘴吧唧两声,又睡着了。
电话又响了。王强。
“你在家?”
“嗯。”
“我一会儿回去,有话跟你说。”
他的语气不对。平时他打电话从来不这么说话,带着股说不清的紧绷。
我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见面再说吧。”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侦探发来的材料发呆。
一个小时后王强进门。他没换鞋,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搓了搓脸。
“我今天被叫到办公室了。”
“谁?”
“我们部门经理。他说有人在公司举报我,说我们家的事影响到公司声誉了。”
我看着他。“谁举报的?”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答案。刘强。
王强抬起头看我。“林晓,要不这事就算了。别再折腾了。”
“算了?她要告我赔一百万,你让我算了?”
“她不是败诉了吗?第一次开庭录音一放,她明显理亏。法官也说了择日再审,但她不一定能赢。你非要逼到绝路?”
“我没逼她。是她先来告我。”
王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你知道刘强那个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要是再闹到我公司,我这工作可能保不住。”
“你工作重要还是我们母子重要?”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抱起王小明,把他往卧室抱。走到门口,我回头看王强。
“我不是非要跟他们拼命。但你让我认输,我做不到。”
第二天一早,我把王小明送到我妈那里。然后去了周侦探的公司。
周侦探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
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
“林女士,你要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句。”
“什么?”
“你丈夫那边有没有告诉过你,刘强和他姐的关系最近怎么样?”
“什么意思?”
周侦探推了推眼镜。“我查到的信息,刘强和王芳最近的通话记录频繁得不太正常。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三四次。而且很多都在晚上十一点以后。”
“他们不是夫妻吗?”
“是。但正常的夫妻不需要这么频繁地深夜通话,除非有什么事要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证据。只是感觉,你姐姐王芳可能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周侦探把资料袋递给我。“这里面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欠债证明。下周二开庭,你最好提前跟律师沟通一下。”
“好。”
回到家,我先给赵律师打了个电话,说材料拿到了。赵律师说下周二见面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晚上王强回家,带了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五万块。
存折封面有一张贴纸,贴着李秀英的名字。
我愣了。“你妈给我这个干什么?”
王强坐到餐桌旁,低头看着桌面。“她说她知道你难,这些钱是退休金攒的,让你先拿着用。请律师什么的要花钱。”
“我不要。”
“林晓。”王强抬起头,“她心里有愧。”
“她愧什么?”
王强没说话。
我看着他。王强拧过头,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但她跟我说,让你别恨王芳。”
我笑了一下。
“不恨她?你姐要把我和孩子赶出去,你让我不恨她?”
王强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林晓,那是他妈,我姐。我能怎么办?”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存折。五万块。
婆婆李秀英给我钱,是良心不安,还是怕我不肯放过王芳?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侦探的号码。
“喂,周侦探吗?我还有个事想查。”
“你讲。”
“我想你帮我查一下,王芳最近跟她妈,也就是我婆婆李秀英,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联系。”
“……可以。不过要加钱。”
“好。”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婆婆。但总觉得,有些事,还没浮出水面。
08
第二次开庭是在周二上午。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法院门口。王强没来。他说公司今天有会,走不开。
我知道他是不敢来。
赵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接过我的资料袋,翻了翻,表情变了。
“这些材料你从哪里拿到的?”
“私家侦探。”
赵律师看了看我。“这些证据很有力。你确定要全部提交?”
“确定。”
赵律师点点头。“好。那就上。”
法庭门开了。法警张伟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看到我进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王小明身上。
王小明睡着了。今天天凉,我给他裹了条厚毯子。
旁听席上坐着四个人。一个是社区调解主任,一个是楼下的张阿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
王芳和刘强坐在对面。王芳今天穿了件黑外套,头发扎起来,脸色不好看。刘强坐在她旁边,翘着一条腿。
法官示意开庭。
首先是对方律师陈述。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说王芳被原告儿子打碎传家宝,身体也受到伤害,要求赔偿一百万元。
赵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有新的证据提交。”
法官点头。
赵律师把资料递上去。一份鉴定书,一份微信聊天记录,一份转账凭证,还有刘强欠债的借款合同。
“第一份证据,原告声称的传家宝,经专业机构鉴定为现代工艺仿品,材料为树脂加石英粉,市场价值不超过五百元人民币。”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第二份证据,申请人刘强与古玩店老板的微信聊天记录及转账记录,证实被申请人刘强在起诉前两个月,以三千二百元人民币购买了该玉佩的仿品。对话中可以清晰看到,刘强明确指示古玩店老板‘要做旧,看上去像真的’。”
王芳脸色刷白。刘强猛地坐直身体。
“第三份证据,申请人刘强的借款合同及逾期催收记录,证明他在起诉时已欠下民间债务九十八万元,长期未能偿还。”
“第四份证据,被申请人王芳与其丈夫刘强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三个月,内容包括二人商议如何利用假传家宝骗取林晓一家放弃房产继承权以偿还债务的具体对话。”
赵律师说完,法庭里一片死寂。
法官接过材料,看了几分钟。
然后他抬头看王芳。“原告,这些证据你们有没有异议?”
王芳没说话。刘强站起来。
“法官,这些证据是假的。她伪造的。”
赵律师转过头。“审判长,我方可以请证人出庭。”
“什么证人?”
“古玩店老板。”
刘强一下子僵住了。
王芳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强子,别说了。”
刘强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别说了。”王芳站起来,看向法官。“审判长,我认。”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芳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那些对话是真的。东西是我让刘强买的。我们是商量好了,用假的来告她,就是想让她把房子让出来。”
法官敲了一下槌。“原告,你知道诬告是违法的吗?”
“我知道。”
刘强拉住王芳的胳膊。“你疯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王芳甩开他。“够了。这事我认了。”
王芳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欠你的。但我没办法。他不还钱,人家要上门。我弟弟三十多岁,要是没了工作,一家三口怎么活?”
我看着她,没说话。
王小明在我怀里醒了,开始哼唧。
我低头拍了拍他。
法官宣判:原告王芳、刘强诬告罪名成立,诉讼请求全部驳回。林晓无罪。判决立即生效。
法警张伟走过来,对王芳和刘强说。“请跟我走一趟。”
王芳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弟媳,对不住了。”
我没说话。
赵律师收拾材料的时候,我问他。“他们会怎么样?”
“诬告罪。如果情节严重,可能追究刑事责任。不过你婆婆那边如果愿意调解,或许可以不追究。”
我点了点头。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很亮。
王小明在我怀里睁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我把他抱紧了。
手机响了。是王强。
“怎么样?”
“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好。”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高兴。
我挂了电话,抱着孩子往停车场走。
经过法院大门时,我看到了婆婆李秀英。
她站在门外,拄着拐杖,看着我。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09
那天晚上,婆婆李秀英来我家了。
王强开的门。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口有拐杖敲地的声音。
“妈,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林晓说几句话。”
我抬头看她。婆婆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不少。她身后没跟别人。
我把王小明放下,走到餐桌边坐下。
“妈,你坐。”
她没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
王强站在旁边,搓着手。“妈,你坐啊,有什么事坐下说。”
婆婆终于动了,走到我面前,慢慢坐下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林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芳和刘强的事,你能不能放他们一马?”
我看着她的脸。六十岁的人,脸上的皱纹很深。
“妈,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我知道。”
“他们要抢你的房子,把我跟我儿子赶出去。”
婆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那你让我放他们一马?”
婆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餐桌上。
“这是我名下那套房子的房本。我明天就去办手续,把房子公证给你儿子。你原谅他们这一次,行不行?”
我看着房本,没说话。
王强在旁边坐下了。“妈,你这是干什么?”
婆婆没理他,继续看着我。“我知道王芳做错了。她是我女儿,再错我也不能不管她。你要是不原谅她,她就要坐牢。她三十八了,离了婚什么都没有,她后半辈子怎么办?”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王强怎么办?”
婆婆低下头。“我知道你委屈。那房子我本来就是要留给孙子的。只是王芳先动了歪心思,我把房子给你,算是补偿。你别让她坐牢,行不行?”
我的手搭在桌上,指尖凉凉的。
王小明在婴儿车里动了动,嘴里哼了几声。
我看着他,又看看婆婆。
“妈,你说你一直知道?”
婆婆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买了假东西。但我不知道她也来真的告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她来找我,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她。说如果我不给,她就要告你。我当时没答应。她就骂我,说我偏心。”
我笑了笑。“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婆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王强在旁边开口了。“妈,你别求了。这事我姐做错了,就该受罚。”
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泪水往下掉。“她是你姐啊。你要让她去坐牢?”
王强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路灯下,有人在遛狗,狗摇着尾巴。
一个月前,我还以为我只是打一场官司。
现在我知道了。打官司打的根本不是钱,是情。
是要跟亲人撕破脸。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
“妈,如果我不原谅她,你会恨我吗?”
婆婆端着拐杖,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我原谅她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感激你。”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妈,房子我不要。你留着养老。”
婆婆愣住了。
“但是我不追究她的刑责。刘强的我不管,他欠债是他自己的事。”
婆婆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谢谢你,林晓。谢谢。”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让她公开给我道歉。在小区的公告栏上贴一封道歉信,写上她是诬告我。”
婆婆咬了咬嘴唇。“她肯吗?”
“不肯拉倒。那我不原谅。”
婆婆又低下头。“我让她写。我明天就去跟她说。”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王强跟在她后面送她。
走到门口,婆婆回过头。
“林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可以恨我。”
我没说话。
门关上了。
王强回到客厅,看着我。
“林晓,你真原谅她了?”
我抱起王小明,把他贴在胸口。
“我没说原谅她。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孩子知道他妈跟他姑打过官司。”
“那房子呢?我妈给你的,你为什么不要?”
“那是你妈的养老房。她要是没了那套房,以后靠什么?”
王强愣住了。
我没再说话。我低头看着王小明,他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明天还要去跟律师谈写道歉信的事。
今晚先睡吧。
10
道歉信贴在小区公告栏那天,我抱着儿子去看。
白纸黑字,王芳亲笔写的。承认诬告,承认伪造传家宝,承认合谋设局。落款是她签名按的手印。
王强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小区里几个买菜的大妈凑过来看,嘴里啧啧的。有人说,哎呀,这王芳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干这种事。
我没接话。
儿子在我怀里睡得正香,小嘴一撅一撅的。满月那会儿出庭的事,他自然不记得。这样最好。
婆婆来过一次,坐沙发上抹眼泪。
她说小晓,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妈是真心给孩子的。
我说不用。
婆婆看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六十的人了,背驼得更厉害,头发白了大半。我知道她为难,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孙子。
可我不能要那房子。
拿了房,就好像这事能用钱摆平。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王强下班回来,把公文包扔鞋柜上,鞋都没换就进厨房。
我正热奶,他站在门口说,姐刚才打电话了。
嗯。
她说你满意了?
我没吭声。奶瓶烫手,我用毛巾包着,晃了晃。
王强又说,她说她离了。
刘强还在拘留所,案子还没判。王芳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就把婚离了。大概是想撇清关系,但证据早就坐实了,她撇不清。
我说,离了就离了。
王强走到我跟前,把我手里的奶瓶接过去。他说林晓,你是不是还气我?
气什么?
气我当初不信你。
我想了想,说,是气的。
他低着脑袋,下巴抵在我肩上,闷声说了句对不起。
儿子在卧室里哼唧,要醒了。我推他一下,说,奶粉还没好。
那晚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他哄孩子,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窗外路灯照进来,地上一片黄。
婆婆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说王芳想见我。
我说改天吧。
其实不想见。见了也没话说。她道歉了,我接受了,这事翻篇。但翻篇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东西碎了,粘回去也有缝。
王芳在电话里哭过一次,是婆婆打的,说她想看看孩子。
我说行,下次吧。
婆婆叹了口气,说你心肠硬。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发呆。儿子在旁边床上蹬腿,啊啊地叫。
我心肠硬吗?
也许是吧。但我不后悔。
公证那边婆婆还是办了。她说不是给我,是给孙子的。我拦不住,也没法拦。房产证上写的是王小明的名字。
王强说,妈这是想赎罪。
我说随她吧。
其实我知道,婆婆不是想赎罪,她是怕。怕儿子媳妇寒了心,怕老了没人管。老人到这一步,想得最多的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不怪她。
但我也没法像从前那样,一口一个妈地叫了。
日子照常过,奶照喂,夜照熬。王强加班少了,回来就抱孩子。有时候我看着他笨手笨脚换尿布,觉得这日子还能过。
道歉信贴了一个月,社区的人就撕了。没人再提这事。
挺好。
生活就是这样,再大的事,过一阵子就没人记得了。
11
一年后。
儿子会走了,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我在厨房切菜,听见他哒哒哒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围裙上全是他的口水印子。
王强下班带回一袋橘子,说楼下老太太送的。
我问谁家老太太。
他说以前住妈那栋楼的,好像是姐,他顿了一下,王芳以前的邻居。
我没再问。
王芳的消息,断断续续从婆婆那传来。她离婚后自己在城东租了个小铺子,卖女装。听说生意还行,够糊口。
刘强判了,诬告陷害罪,两年。
我没去看他,也不想知道他在里面啥样。
婆婆每隔一周来看孙子,每次都大包小包。奶粉、尿不湿、衣服鞋袜,买得比我们还勤。
她来了就坐沙发上,看孩子满屋跑。儿子对她倒不认生,张嘴就叫奶奶。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一次她突然说,你姐现在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婆婆又补了一句,说她也可怜。
我没说出口。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晚上哄完孩子,我坐在阳台上。九月的风凉了,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王强端杯水过来,拉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
他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事。
我说没有。
他看我一会,说,房子的事,你知道妈为什么非要给小明吗?
为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亏欠你,也亏欠孩子。给了她心里舒服。
我笑了一下。舒服?舒服有什么用。
儿子睡着了,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他侧躺着,小手攥着被子角。
王强说,林晓,咱们能不能翻篇了。
我说已经翻篇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摸不准。
我说真的翻篇了。我不想让儿子知道,他妈跟他姑打过官司,闹得亲戚反目。他长大以后,我只想告诉他,做人要堂堂正正,别耍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王强沉默了一会,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粗糙,指节上还有洗碗时磨出的茧子。
我说,以后谁都别再提这事了。
他说好。
婆婆的房产,后来还是过户到了儿子名下。我没拦,也没去签字。王强办的。
我不知道王芳知不知道这事。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无所谓了。
她现在住城东,我们在城西。城市不大,但足够让人碰不着面。
有一天我推着儿子去超市,路过那条公告栏。旧的道歉信早没了,上面贴着新的社区通知:中秋晚会,欢迎参加。
我停下来看了几秒。
儿子伸手抓我头发,嘴里喊着走、走。
我推着他往前走。
太阳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儿子的影子歪在小推车里,一晃一晃。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法院,法警看见我抱着儿子进来,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那个笑我记了很久。
不是嘲笑,不是讽刺。就是觉得荒唐,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被告打碎百万传家宝。
现在想想,确实挺荒唐的。
荒唐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儿子开始学说话,每天都有新词蹦出来。他喊妈妈,喊爸爸,喊奶奶。
他不会喊姑姑。
我也没教他。
那天晚上,王强在书房加班。我哄儿子睡觉,拍着他的背,哼他爱听的曲子。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睁开眼,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
我听了好几遍才明白。
他说的是“鸟”。
窗外确实有鸟叫。夜深了,还在叫。
我把他放到婴儿床里,盖好被子。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着儿子的小脸。他睡得很沉,鼻翼微微翕动,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心里很静,像一汪水。
过去那些事,就像河底的石头。水还在流,石头还在那,但不碍事了。
第二天清早,儿子又踩着沙发背喊妈妈。
我系上围裙,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王强睡眼惺忪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儿子指着他的脸说,爸爸、鸟。
王强愣了愣,我笑出了声。
窗外几只麻雀在叫,晨光射进厨房,灶台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热气。
这一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