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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高低树浅深,山光水色暝沉沉。
嵩烟半卷青绡幕,伊浪平铺绿绮衾。
飞鸟灭时宜极目,远风来处好开襟。
谁知不离簪缨内,长得逍遥自在心。——唐 白居易《菩提寺上方晚眺》
简译:
远处高低错落的寺院楼阁,掩映在浓淡不一的林木之间,暮色缓缓笼罩大地,远山、流水都浸在一片沉静的薄暮里。
嵩山飘来的云雾半舒半卷,仿佛一幅轻柔的青色纱幕,伊河的水波静静铺展,像一床碧绿华美的丝锦被褥。
天边飞鸟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远山尽头,此刻正适合放开目光,尽情远眺,远方山谷吹来清风,正好敞开衣襟,让晚风直入胸怀。
世人哪里能想到,我虽还佩戴官饰、身在官场,心里却长久地保持着逍遥自在的境界。
赏析:
这首七律作于唐文宗大和八年,也就是公元834年,彼时,白居易六十二岁,已经是鬓发斑白的花甲老者。
此年,还有一件让他开心的事情,那就是河南尹任期结束,再授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实现了期盼已久的中隐之愿。
《菩提寺上方晚眺》就是作于这一年,登洛阳龙门菩提寺高台,眺望黄昏河洛风光,罗比写下此诗。
要读懂这首诗,不能只停留在山水画面,得顺着白居易跌宕起伏人生的经历,读懂他晚年独有的人生选择。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贞元十六年,二十九岁的白居易考中进士,曲江宴饮,雁塔留名,意气风发。
那时候的他,一腔热血,秉持儒家兼济天下的理想,写《卖炭翁》,写《观刈麦》,句句都在替老百姓说话。
任翰林学士时,更是屡屡上书直言,写下大量新乐府讽谏时政,一心希望朝廷革除弊病,安顿百姓。
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遇刺,他率先上书请求抓捕凶手,却被权贵罗织罪名,从京城贬往江州,出任江州司马。
这场贬谪,是白居易人生巨大的转折点,之前,他是锐意进取、以天下为己任的谏官,之后,他慢慢读懂官场的凶险,心境慢慢发生转变。
之后他短暂出任杭州、苏州刺史,在地方兴修水利、筑湖堤,做实事造福百姓,可朝堂风波依旧如影随形。
大和三年(829年),白居易五十八岁,他主动称病辞掉刑部侍郎的职务,选择到东都作分司官,也就是留司闲职。
这里要说明,唐代长安是国都,洛阳为东都,分司东都的官员保留品级与俸禄,却不用参与长安朝堂政务,公务很少,有大把闲暇时光。
这便是白居易自己提出的中隐之道,他在《中隐》诗里写“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喧嚣。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彻底归隐山野,要忍受清贫孤寂,留在长安朝堂,要卷入无休止的纷争,作洛阳闲官,刚好取其中,即有俸禄安身,又能躲开朝堂喧嚣。
大和八年写这首诗时,白居易官拜太子少傅分司东都,职位尊贵,事务清闲,他依旧是朝廷命官,冠上簪缨仍在,却不用在朝堂小心翼翼,终日紧绷。
首联两句,“楼阁高低树浅深,山光水色暝沉沉”,没有华丽夸张的字眼,就是登高第一眼所见的实景。
菩提寺位于洛阳龙门西山,站在这里向西可望嵩山,脚下便是缓缓流淌的伊河,龙门两山对峙,山河铺展在眼前。
寺院楼阁依山而建,有高有低,树木层层叠叠,颜色有浅有深,暮色慢慢沉下来,天光柔和,山与水融为一体。
这“暝沉沉”三个字,不是悲凉昏暗,而是黄昏独有的安静,喧嚣褪去,天地归于沉静,诗人站在高处,目光缓缓扫过远近楼台林木,心境也跟着慢慢静下来。
“嵩烟半卷青绡幕,伊浪平铺绿绮衾。”,颔联是整首诗最动人的写景名句。
高台远眺,但见嵩山升起的云烟,时而舒展,时而收拢,如同青色薄纱织成的帷幕,脚下伊河的水波平缓铺展,安静柔和,像一床碧绿绮罗织成锦被。
“绡”是轻薄透明的纱,“绮”是带有花纹的华美丝织品,这一组比喻很温柔,没有雄奇壮阔的惊叹,是一种安静、温润的审美。
他没有写山多么巍峨,河水多么汹涌,暮云不是翻涌狂烈,只是半卷半舒,河水不是奔腾咆哮,只是静静平铺,这恰恰契合晚年白居易的心境。
年轻的白居易写诗歌,常常悲愤激昂,爱很浓烈,到了晚年,他偏爱这种温润平和的景致,山水不再用来抒发胸中愤懑,而是抚慰疲惫的内心。
颈联由景转向人,写登高远眺时身心的舒展:“飞鸟灭时宜极目,远风来处好开襟。”
飞鸟向着远山飞去,小小的影子一点点消融在天际,这时,最适合放开眼界,尽情望向远方,山谷深处吹来的清风扑面而来,索性解开衣襟,任由晚风涌入怀中。
这两句写的不只是看风景,更是身心的释放,平日里为官,衣冠要整齐,言行要有分寸,心中总有案牍、人情、朝堂得失牵绊。
站在这高台之上,目光追随飞鸟远去,山风吹开衣襟,这一刻,官服、身份、公务的烦扰,暂时被风吹散,目光不受案牍束缚,心胸被山风打开,人与眼前的景物融为一体。
全诗点睛之笔落在尾联,“谁知不离簪缨内,长得逍遥自在心”,“簪缨”是古代士大夫的冠饰,代指官场、仕宦身份。
彼时,大多数人都这样人认为,想要获得逍遥自在,就必须辞官归田,远离官场,但白居易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他说,我不必脱去官帽,不必归隐深山,只要守住本心,身在官场,同样也可以长久拥有逍遥自在的心,这正是他中隐思想最好的概括。
很多人误以为,白居易晚年的中隐,是躺平避世,放弃理想和担当,但事实并非如此。
定居洛阳期间,他拿出为元稹撰写墓志铭的稿酬,重修香山寺,写下《修香山寺记》,七十三岁,他自费组织人力,开凿龙门阻碍行船的八节滩,消除河道险情,方便百姓舟行。
他从未丢掉儒家济世的本心,只是不再执着于朝堂权力之争,不再强求改变整个天下。
不必逃离人间,只需要守住自心,身居簪缨,身处世俗,同样可以守住内心的一方天地,这便是这首诗打动后世的地方。
参考文献:
《白氏长庆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