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离开常州那家机电公司已经五年了,但那车间蒸腾的热浪、冲床的哐当声,至今仍时时在眼前浮现、在耳边回响。

1991年高考落榜,我跟随打工大潮,南下深圳,北上北京,辗转上海、杭州。彼时年少心性浮躁,不肯踏实务实,在那些城市待不了一段时间,不是想家,就是眼高手低,终年四处奔走漂泊,终究一事无成。后来娶妻生子,家庭重担压在肩上,经朋友介绍,我前往常州一家电机公司务工,方才收心沉底,勤恳劳作,努力上进。如今虽已回乡陪伴妻儿老小,生活安稳从容,可每每回望那段艰苦奋斗的时光,心中仍是无限感慨。

刚进入这家公司,我任职车间统计。为熟练掌握电脑办公技能,我专门抽空学习电脑操作,日常做账得心应手,进销存各类原材料与账目核对分明,分毫不差,得到公司各级领导的认可赏识。在车间工作期间,每当工位人手紧缺,我便主动顶岗,既为车间分担压力,也能多一份收入。

这里是冲压车间,一台台一两百吨的冲床如同巨人般依次排开,运输皮带纵横其间,便是当年的流水线。冲床工位缺人时,我便顶上前去。冲床起落,哐当之声震耳欲聋,即便寒冬腊月,车间依旧热气蒸腾,汗水常常浸透衣衫。一个班次下来,仅茶杯粗细的冲压件,就要加工九千多只。

操作冲压件严禁徒手作业,必须借助夹具。左手夹取工件送入模具,左脚踩下开关,哐当一声,模具落下;待上模抬起,右手要迅速取出成品,左手随即再放入下一件工件。一取一放,既要比拼速度,更考验全身配合。稍有疏忽,工件摆放偏移,就会损毁模具与零件,车间也曾发生过徒手操作压伤手掌的惨剧。流水线节奏飞快,动作稍慢,物料便会在身前堆积如山。

一天做下来,两手因为捏夹子磨得通红,晚上吃饭时都会颤抖。每每腰臂酸麻难忍,我就在心底默默勉励自己:为了家人,一定要坚持下去。就这样,我一边做好车间统计,一边顶岗从事冲压作业,一晃便是三四年。时至今日,在梦中依然能感受到车间夏天闷热,几台大风扇也吹不干汗水;冬天那些铁制件冰凉冻手,一筐筐五十多斤的半成品搬上搬下,辛劳浸透每一个日夜。但我仍感恩这段时光——它淬炼了体魄,磨砺了心性,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够从容直面生活的风雨。

那时车间工资每月三千左右,妻子留在家乡照料两个孩子与老母亲,养家糊口的重担,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收入捉襟见肘,我便又寻来一份夜间兼职,在一所小学担任夜班保安。

下午五点多从工厂下班,草草吃过晚饭,便骑车赶赴学校值守。一天晚上恰逢天下大雨,途中电瓶车车胎又破了,一个人推着车在大街的雨中一步一步艰难前行,雨水和着汗水流过脸颊,鞋里浸满了水,高一脚低一脚,昏暗的路灯照着我狼狈的身影,双手因为推车被磨出了泡。但我从不叫一声苦。记得那天赶到学校,全身湿透,整个人就像落汤鸡一样,拧着那淌水的衣服,用毛巾擦一擦湿透的头发,我又坐在了值班桌前拿出了课本。

学校的深夜常有领导出入,根本无法安睡,只能倚靠值班室座椅打个盹。夜深人静时,就铺一张纸板蜷在办公桌底下短暂歇息,始终提心吊胆,随时准备开门。清晨五点多,食堂的务工大姐就要进出校门,七点前后,又得赶回电机公司上班。那时候走在路上都昏昏欲睡,世间最奢侈的幸福,便是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那时车间领导经常拍着我的肩膀,关切地说:"小章,你那么拼,可要注意身体。"听着领导的话,我不由心头一热,但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不拼又能怎么办?

生活的艰辛,没有将我击垮。越是处境艰难,越想奋力拼搏,改写自身命运。2013年,我捧起大专课本,踏上自考之路。

知识点小册子常年揣在口袋,工作间隙拿出来背诵记忆,就连上厕所的片刻,也要看上几眼。保安值班室的漫漫长夜,更是灯火相伴,苦读到夜半。皇天不负有心人,两年时间,也就是2015年,我取得南京师范大学大专文凭。乘势而上,又历时三年,在2018年拿下自考本科。拿到文凭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泪流满面——多年的辛劳终于开花结果,小时的大学梦圆满地画上了句号。如今我能够提笔写作,根基大多是在那九年打工岁月里打下的。

因为勤恳踏实、账目清晰,公司将我调至财务室担任成本会计。彼时我身兼车间统计,还继续做着夜班保安,一人同时扛起三份工作。辛苦不言而喻,但每次想起家中老母安康,孩子活泼康健,便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

回望来路,那个曾经浮躁漂泊的少年,终于在冲床哐当的轰鸣里,在保安室深夜的灯火之中,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当你跨过重重坎坷再蓦然回首,那些腰臂酸痛的日夜、办公桌下简陋的纸板、口袋里翻得破烂不堪的小册子,都沉淀为生命最厚重的底色。正是那段打工岁月,淬炼了我的筋骨,丰盈了我的灵魂,支撑着我,在往后岁月站得更稳,走得更加从容。

作者简介:章华东,男,安徽宿松人,安庆市作协会员,宿松县作协会员,宿松县网络作协会员,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心理咨询师,国家三级健康管理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