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的雨,细得跟针尖似的扎在脸上。

靖王郭永贞的轿子刚过朱雀街,帘子被风掀开一角。

一篮白兰斜斜撞过来,花瓣碎了两片,落在他的袍摆上。

抬轿的脚夫骂了一声,卖花女抬头。

郭永贞手里的茶盏啪地砸在轿底,茶水溅湿了靴面。

他看见那张脸,瘦了,黄了,眼角有了细纹。

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四年前,他亲手把她送上远嫁江南的马车。

此刻她身边站着个三四岁的女童,女童腕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

郭永贞喉头发紧,轿子停了,他跌跌撞撞下来。

卖花女却像没看见他,把花篮往怀里一搂,牵着女童转身就走。

他追了两步,街上人来人往,那抹灰扑扑的裙角眨眼被雨幕吞了。

他站在长街中央,手心里只剩半朵白兰,指头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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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永贞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

苦津津的气味钻进鼻子,跟砒霜似的。

他睁眼,帐顶是熟悉的靛蓝粗布,补丁摞着补丁。

这是靖王府的旧帐子,他成亲头一年用的。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撞在床架上,疼得眼前发黑。

可这疼是真的。

前一刻他还躺在战场上,胸口插着杨雅欣替他挡的那支箭。

箭拔出来时她嘴角冒血,手还攥着他的胳膊,说王爷你要好好的。

他那时候才知道,这个闷头闷脑的发妻,比魏倩雪那张好看的脸管用。

她管着王府里里外外,连他的旧伤药都是她亲手煎。

她死了,他失了子嗣,失了岳家那点微薄助力,才明白过来。

可眼下他躺在大婚次年的床上。

窗外天刚蒙蒙亮,院里洒扫的婆子压着嗓子说话。

郭永贞掀开被子,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气从脚心往上窜。

他走到铜盆前,水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没有后来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

他伸手摸了摸,掌心是汗。

重生了。

前世他四十二岁死在军中,被人算计,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杨雅欣的坟头草都黄了几茬,他临死才想起来她做的桂花糕,热的时候软,凉了硬得硌牙,她总在袖子里揣一块,等他下朝。

门帘响了一声。

杨雅欣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他站在地上,脚步顿了顿。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还没瘦下去,两颊有点肉。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碗沿缺了个口,是他上次发脾气摔的。

她没说话,拿抹布去擦柜子上的灰。

郭永贞看着她弯腰的背影,腰身细得一把能掐住。

前世她死的时候,背上都是他府里那些侧妃妾室挠的印子,她一句没跟他诉过苦。

“药放那儿,你出去。”他听见自己说。

杨雅欣的手停了停,抹布攥在指头里,绞了两下。

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太医说你这伤得喝足一个月,断一天都作数。”说完把抹布叠好,搭在盆架上,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带起一阵风,药碗里的热气散了散。

郭永贞端起碗,药汁黑乎乎的,他仰头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

碗底沉着两粒枸杞,是杨雅欣从自己嫁妆里省出来的。

他坐下来,开始想往后的事。

前世他没权没势,空有个靖王的名头,兵权在魏家手里攥着。

杨雅欣替他挡箭,说到底是他护不住她。

这一世他不能重蹈覆辙。

魏家要把魏倩雪嫁过来,他得接住。

魏承远掌着京畿大营的粮草,手指头漏一点,够他养三千亲兵。

至于杨雅欣,他给她寻个去处。

江南茶商林博裕是他旧部,家里有钱,人老实,身子弱但心肠好。

上辈子林博裕娶了个悍妇,被搓磨得四十岁就没了。

这一世让杨雅欣嫁过去,林家需要个当家主母,她需要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各取所需。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蘸了墨,又搁下。

写什么呢?

和离书三个字太重,他落不了笔。

门帘又响,杨雅欣端着一碟子咸菜进来,放在桌上,转身去收他换下的脏衣裳。

郭永贞看见她袖口露出一角红布,细细的一根,像是编了一半的绳结。

她察觉他目光,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没说话,抱着衣裳出去了。

他盯着那角红布,没往心里去。

魏倩雪的诗笺压在砚台底下,露出一截粉色的边。

他抽出来,上面写着一首小令,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一朵兰花。

他把诗笺折好,塞进袖中,走到窗前。

院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夜那点犹豫咽回去。

杨雅欣,你别怪我。

02

半月后,靖王府的书房里,郭永贞把一封伪造的信摆在桌上。

信纸是林博裕铺子里惯用的青竹纸,墨是徽州松烟,笔迹是郭永贞让何祺瑞仿的杨雅欣的字。

信里写的是杨雅欣与林博裕在庙会上私会,互赠信物。

他看了两遍,觉得天衣无缝。

何祺瑞站在旁边,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折扇,笑着说王爷这手字仿得真像,杨氏女红好,写字也秀气。

郭永贞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火漆封了口。

他叫来管家,吩咐把信送去杨德海府上。

杨德海在太常寺当个不入流的小吏,胆小怕事,见信如见刀。

果然,当天下午杨德海就找上门来,脸白得像纸,抖着信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郭永贞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慢慢喝,说杨大人教的好女儿。

杨德海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说王爷明察,小女绝不会做这等事。

郭永贞放下茶盏,说我也不信,可这信是从林博裕书房里搜出来的。

杨德海还要辩,郭永贞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杨德海去年收的一笔税银,数目对不上,够他流放三千里。

杨德海瘫在地上,嘴张了几张,没说出话。

郭永贞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杨大人,你我翁婿一场,我不为难你。

你让雅欣和离,我保你全家平安。

杨德海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点了头。

那天晚上,杨雅欣被叫到正厅。

厅里点着两支粗烛,蜡泪淌了一桌。

郭永贞坐在上首,杨德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

杨雅欣进来时,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她下午在厨房包饺子,是他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郭永贞,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郭永贞把信推过去,她拿起来看,看完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信?”

郭永贞说,信不信不重要。

她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围裙兜里掉出那根红绳,编了一半,上面串了颗木珠子。

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杨德海在角落里哭出了声,说闺女,爹对不住你。

杨雅欣没看他,只盯着郭永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郭永贞看见她出门时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

和离书是三日后签的。

杨雅欣在偏厅里坐了一上午,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

她提笔时手没抖,字写得端端正正。

签完字,她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那把库房钥匙,放在桌上,铜的,磨得发亮。

她陪嫁来的樟木箱子,她一件没带走,只拿了一个小包袱。

郭永贞站在窗后看她走出二门,包袱皮是蓝底白花的粗布,她娘给她缝的。

走到照壁前,她停了一下,弯腰呕了两口酸水。

丫鬟贾慧怡正好经过,看见了,想上前扶,被魏倩雪从廊下叫走了。

郭永贞攥着窗框,指头嵌进木头缝里。

他跟自己说,这是为她好。

江南富庶,林博裕性子软,不会亏待她。

他转身去写那封给林博裕的信,信里说杨氏贤惠,望善待。

写完封好,交给亲信快马送去江南。

亲信走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半宿,案上那碗饺子凉透了,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硬得硌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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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永贞娶魏倩雪那日,京城下了场透雨。

迎亲队伍从朱雀街排到靖王府门口,红绸子淋了雨,颜色洇开,淌在青石板上像血。

魏倩雪的嫁妆抬了六十四箱,第一箱进门时,最后一箱还在街口。

郭永贞骑在马上,胸前系着红花,雨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滴。

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算魏承远答应他的三千石粮草几时到位。

洞房里,魏倩雪坐在床沿,盖头没揭,手叠在膝上,指甲染了凤仙花汁,红艳艳的。

郭永贞用秤杆挑开盖头,露出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眼弯弯的,比杨雅欣好看十倍。

她抬眼看他,羞怯怯叫了声王爷。

郭永贞坐下来,她替他解扣子,指尖凉凉的。

他说倩雪,往后王府的事你多操心。

她应了声好,声音软得像棉花。

婚后头一个月,魏倩雪把王府打理得挑不出错。

下人的月钱按时发,厨房的菜式日日换,连老王爷郭仁华的药她都亲自盯着煎。

郭仁华私下跟郭永贞说,这媳妇比前头那个机灵。

郭永贞没接话,只喝茶。

他偶尔想起杨雅欣,想起她闷头擦柜子的背影,但很快压下去。

魏倩雪夜里跟他说,王爷,杨氏的事别再想了,她如今在江南过得好。

郭永贞嗯一声,翻过身去。

何祺瑞是魏倩雪的表哥,隔三差五来府里送东西。

有时候是江南的绸缎,有时候是西域的香料。

郭永贞撞见过两回,两人在花园角门说话,见他来就散了。

魏倩雪解释,说表哥帮着看铺子的账。

郭永贞没多问,他那时候正忙着联络旧部,魏承远答应他的粮草迟迟不到,他得另想法子。

秋天的时候,郭仁华把郭永贞叫到书房,指着墙上那幅杨雅欣绣的屏风说,这针脚多密,她绣了三个月,你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郭永贞说父亲,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郭仁华叹口气,说永贞,你那个媳妇,心实。

郭永贞没说话,把屏风摘下来,卷了卷,塞进库房。

晚上魏倩雪问起来,他说库房潮,怕霉了。

魏倩雪笑了笑,没再问。

那年冬天,郭永贞收到江南的信,说林博裕和杨雅欣成了亲,林家大摆宴席。

信里附了张礼单,林博裕出手大方,给王府回了三箱茶叶。

郭永贞把礼单折好收进匣子,匣子底层压着杨雅欣和离那日掉的红绳。

他没告诉魏倩雪,那根红绳他后来捡起来了,收在匣子里。

偶尔翻出来看,珠子磨得光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做什么。

04

婚后第四年开春,魏倩雪的肚子还是没动静。

王府里明面上没人敢说,背地里婆子们嚼舌头,说新王妃是只不下蛋的鸡。

魏倩雪面上温温柔柔,背地里砸了两套茶具。

她跟郭永贞说身子弱,得慢慢调。

郭永贞请了太医来看,药方子开了一摞,药渣子倒在角门外,堆得跟小山似的。

郭永贞这四年升了兵部侍郎,魏承远给了粮草,他拿这些粮草养了五千亲兵,驻在京郊大营。

手里有了兵,他说话硬气不少。

可魏倩雪那边,他总觉得隔着什么。

有一回他半夜回府,看见何祺瑞从魏倩雪院子里出来,穿堂风里带出一股脂粉味。

他站在月洞门后没动,等何祺瑞走远了才进去。

魏倩雪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笑着问吃了没。

他看见她领口有一道红印子,像是掐的。

他没问。

那天他去太常寺找杨德海,想问问杨雅欣的近况。

杨德海支支吾吾,说女儿嫁过去头一年还有信来,后来就断了。

郭永贞派去江南的人回来说,林博裕半年前病逝了,林家茶庄被他几个堂兄弟占了,杨雅欣带着孩子不知去向。

郭永贞手里的茶盏晃了晃,热水泼在手背上。

他问孩子?

什么孩子。

那人说林博裕有个女儿,三四岁了,是杨氏所出。

郭永贞算了算日子,和离到林博裕死,满打满算四年,孩子三岁多,那就是和离前怀上的。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天夜里他翻匣子,把那根红绳拿出来,在灯下看。

珠子旁边还编着半朵兰花,针脚细密,是杨雅欣的手艺。

他攥着红绳坐了一宿,天快亮时把匣子锁进暗格。

第二天他叫来贾慧怡,问当年杨雅欣走的时候有没有异样。

贾慧怡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说王妃走那天在照壁前吐了。

郭永贞心里咯噔一下,让她出去。

贾慧怡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王爷,王妃走的时候,奴婢看见她包袱里有一双小孩鞋,虎头鞋,只做了一只。

魏倩雪不知怎么得了信,晚上端了碗参汤来,笑盈盈说王爷这几日脸色不好,是不是朝里事忙。

郭永贞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他说倩雪,杨氏在江南过得不好。

魏倩雪放下碗,说王爷怎么还惦记她,她命该如此。

郭永贞没接话,把参汤推回去,说睡吧。

魏倩雪脸上僵了一瞬,很快又笑了,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郭永贞听见她在廊下低声吩咐丫鬟什么,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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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月十八,郭永贞下朝回来,轿子走到朱雀街拐角,一个卖花女拦了路。

轿夫骂骂咧咧,郭永贞掀开帘子,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看见一篮白兰,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卖花女抬起头,一张黄瘦的脸,颧骨突出来,眼角有了细纹。

可那双眼睛,黑眼珠大,眼尾微微往上挑,是杨雅欣。

她穿一件灰扑扑的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身边站着个女童,三四岁模样,扎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根红绳,绳上串了颗木珠子。

郭永贞的手先于脑子动了。

茶盏摔在轿底,他整个人从轿子里跌出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钻心。

街上行人侧目,卖花的、挑担的、赶车的都看过来。

杨雅欣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没变,既不惊也不怒,跟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她把花篮往怀里一搂,牵着女童转身就走。

那女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圆圆的,眼尾往上挑,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童腕上的红绳晃了晃,郭永贞认得,那珠子是他当年随手扔在书房桌上的,杨雅欣捡去穿了绳。

他喊了一声,雅欣。

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杨雅欣脚步没停,走得很快,灰布鞋踩在水洼里,泥点子溅在裙角上。

郭永贞追了两步,街上人多,一个挑担的挡住他,等他绕过去,那抹灰色已经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长街中央,手心里攥着半朵白兰,花瓣被他捏碎了,汁水黏在掌纹里。

街边茶楼上有人探出头看热闹,他抬头,二楼窗户边一个穿月白衫子的男人缩了回去,动作很快。

郭永贞没看清脸,但记得那件衫子,何祺瑞也有一件。

他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魏倩雪迎出来,接过他湿了的披风,问他怎么淋了雨。

郭永贞盯着她,问今天府里谁出去了。

魏倩雪的手在他领口停了停,说表哥来送了些茶叶,刚走。

郭永贞哦了一声,往书房走。

魏倩雪在身后说,王爷,晚饭备好了。

他没回头。

那夜他坐在书房里,把暗格里的红绳拿出来,又翻出杨雅欣当年绣的屏风。

屏风上绣的是并蒂莲,花瓣底下藏着两个字,她名字里的欣,和他名字里的永。

他从前没注意过,这会儿看见了,心里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他叫来亲信,吩咐去查杨雅欣住哪儿。

亲信天亮前回来,说住在城东甜水井胡同,跟一个叫唐梓琳的花农合住,在街口摆摊卖花。

郭永贞第二天换了便服,天不亮就出门。

甜水井胡同窄,两边墙皮剥落,墙根蹲着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味混着煤灰。

他走到胡同口,看见杨雅欣搬着花筐出来,女童跟在后面,抱着一小盆白兰。

杨雅欣把花筐码在板车上,腰弯下去时皱了皱眉,手在腰后捶了两下。

郭永贞站在墙角后头,看她把车推到街口,摆好摊子,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给女童。

女童接过去,先咬了一小口,又递回给她。

她摇摇头,把饼推回去,女童这才大口吃起来。

郭永贞攥着墙角的砖,砖缝里的青苔被他抠下来,泥嵌进指甲缝里。

他想过去,脚却钉在地上。

他有什么脸过去?

当年是他伪造书信,是他逼杨德海,是他把怀着孕的她送上马车。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看她卖出去三枝白兰,收了一把铜板。

她数铜板时很仔细,一个一个码在围裙兜里。

女童蹲在旁边玩石子,腕上的红绳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

他转身走了,走到街尾又停住。

他叫来亲信,吩咐从明日起,把甜水井胡同口那个花摊上的花全买了。

亲信问怎么买,他说找别人去买,别让摊主知道。

亲信领命去了。

郭永贞站在街尾,回头看了一眼,杨雅欣正弯腰给一个老太太包花,侧脸被太阳照着,颧骨上的皮肤薄得透光。

06

郭永贞派人买了半个月的花,甜水井胡同的花摊每天不到晌午就空了。

杨雅欣起初没察觉,后来唐梓琳说有个客人天天来买,出手阔绰,给的都是整银子,不让找零。

杨雅欣把银子收在铁盒子里,没动。

她跟唐梓琳说,这钱不对劲,先攒着,万一要退。

郭永贞那边,查杨雅欣的事却查出了岔子。

他让何祺瑞去江南打听林博裕死后的情形,何祺瑞去了半个月,回来说林家族人分了茶庄,杨雅欣带着孩子不知去向。

郭永贞听着不对劲,又派了另一个人去,这人回来报的却不一样。

林博裕死前留了份地契给杨雅欣,林家族人伪造债务逼她交出地契,她不肯,被赶出林家。

唐梓琳是林博裕表妹,收留了她,杨雅欣带着孩子进京,是因为小荷得了咳疾,京里有太医陈长贵,是林博裕旧交。

郭永贞听完,把何祺瑞叫来,问他为什么撒谎。

何祺瑞摇着扇子,说王爷听谁说的,小人不敢撒谎。

郭永贞没说话,让亲信去查何祺瑞那半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查出来的结果是,何祺瑞根本没去江南,他在城外庄子上待了半个月,那庄子是魏倩雪的陪嫁。

郭永贞当晚去了魏倩雪房里。

魏倩雪正在卸妆,见他进来,笑着起身。

郭永贞把何祺瑞的事说了,魏倩雪的手停了停,很快又笑了,说表哥怕我担心你身子,才没去那么远。

郭永贞看着她,问小荷是谁的孩子。

魏倩雪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她弯腰去捡,郭永贞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红痕,跟上次一样。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第二天,贾慧怡来书房找他。

她跪在地上,说王爷,奴婢有罪。

郭永贞让她起来说。

贾慧怡说,当年王妃走的时候吐了,奴婢告诉了王妃的贴身丫鬟,那丫鬟去禀了魏姑娘。

魏姑娘给了奴婢二十两银子,让奴婢瞒着。

郭永贞问还瞒了什么。

贾慧怡说,王爷当年写的那封信,就是您喝醉后写了又烧的那封,魏姑娘从火盆里抢出来,找人仿了一封假的,真的那封她收起来了。

郭永贞手按在桌角上,指节发白。

他让贾慧怡出去,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黑。

那封信他记得,重生后第三个月,他喝多了酒,写了半页纸,说雅欣我对不住你,可我没法子。

写完又觉得窝囊,扔进火盆烧了。

原来没烧干净,被魏倩雪抢出来了。

她留着那封信,四年了,攥着他的把柄。

他站起来,走到暗格前,打开锁,把那根红绳拿出来。

珠子在灯下泛着暗光,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门外有人敲门,亲信的声音,说王爷,甜水井胡同出事了。

郭永贞拉开门,亲信喘着气说,魏王妃派人去抢孩子,卖花女拦着不让,被推倒了,头磕在石阶上。

郭永贞眼前一黑,抓了剑就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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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永贞赶到甜水井胡同时,巷口围了一圈人。

杨雅欣坐在墙根下,后脑勺靠在砖上,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

小荷缩在她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

唐梓琳挡在她们前面,胳膊上挨了一棍子,袖子撕破了。

何祺瑞带着两个壮汉站在对面,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根木棒。

郭永贞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抽剑指着何祺瑞,声音哑得厉害,说你动的手。

何祺瑞往后退了一步,说王爷——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