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八十大寿,包厢里空调开得足,菜还没上齐。

舅舅林长贵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隔壁桌都扭过头来看。

他说高驰啊,听说你那公司亏得底裤都不剩了?

满桌亲戚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我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母亲在桌下攥紧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舅舅笑得更响了,说年轻人啊还是太嫩。

窗外下着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外公的寿宴订在城南老饭店,二楼包厢,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

我和苏婉琪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半。母亲林秀芬站在门口迎人,看见我就使眼色,意思是别惹事。我点了点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舅舅林长贵坐在外公右手边,正大声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暗红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时喜欢用手掌拍桌面,拍得碗碟叮当响。

舅妈坐在他旁边,一直拽他袖子,他甩开,继续拍。

表弟林高飞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他爸每说一句话,他的眉头就皱一下。

外公坐在主位,头发全白了,腰板倒挺得直。他手里攥着一对核桃,慢慢转着,不说话。

菜上了一半,舅舅的酒已经喝了三杯。他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高驰啊。”他嗓门很大,“我听说你那公司,不是挺牛吗?”

包厢里静了一瞬。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苏婉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怎么听说亏得底裤都不剩了?”舅舅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在包厢里撞来撞去,“年轻人啊,还是太嫩。当初我就说,好好的国企不待,非要去搞什么创业……”

他摇了摇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没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是半块红烧肉,油已经凝了。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母亲在桌下攥紧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洗衣留下的裂口。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我没抽开。

“行了行了,”外公终于开口,核桃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吃饭。”

舅舅还想说什么,被舅妈拽了一把,悻悻坐下。

林高飞始终没抬头。

散席后雨还在下。我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手机震了一下。是董高驰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老郭,人跑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雨水斜着打过来,屏幕湿了,字变得模糊。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八十万。账上最后的八十万。那是给供应商的货款,也是下个月发工资的钱。

母亲从身后走过来,撑开一把旧伞举到我头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站着。雨点打在伞面上,砰砰的,像谁在敲一面破鼓。

“妈,没事。”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伞又往我这边斜了斜。

苏婉琪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打包的剩菜。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很凉。

代驾来了。上车后,我坐在后排,闭着眼。母亲坐在副驾,一直从后视镜里看我。苏婉琪握着我的手,掌心慢慢暖起来。

手机又震了。

家族群里,舅舅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给老爷子祝寿,高兴。顺便说一句,年轻人还是踏实点好,别总想一口吃成胖子。”下面跟了三个笑脸表情。

没人回他。

我锁了屏。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打在脸上,忽明忽暗。苏婉琪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她什么都没问。她从来都不问。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苏婉琪去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通讯录。供应商的电话、房东的、前员工的。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拨出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那声音很熟悉,和平时一模一样。

苏婉琪端了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她自己那碗就搁在对面,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她吃得很慢,筷子一根一根挑。

“我算过了,”她忽然开口,“把嫁妆那张存折取出来,能还一半。”

我筷子停住。

“剩下的,咱们慢慢还。”她低着头吃面,热气扑在眼镜上,一片白雾。

02

那张存折是苏婉琪结婚时她妈给的,六万块钱,存了五年定期,明年到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

我没接。

第二天早上我去人才市场。

大厅里人挤人,招工启事贴满了墙。

我走了一圈,发现合适的不多。

有几家招运营总监,学历要求本科以上,年龄卡在三十五。

我刚好三十五。

第一家面试官是个年轻姑娘,翻着我的简历,问为什么从国企辞职。

我说创业。

她眼睛亮了一下,问做什么项目。

我照实说了。

她听完表情变了,说不好意思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稳定性强的。

第二家更直接。面试我的是个中年男人,秃顶,说话时喜欢用指关节敲桌子。他看完简历,说创业失败的人我们一般不考虑,怕心态不稳。

第三家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招聘要求,把简历塞回包里,走了。

中午我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

手机里家族群又响了。

舅舅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创业致贫:一个中年男人的血泪教训”。

配文写着“引以为戒”。

下面二姨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下午我去了城西几个老小区转悠。

楼道口贴满了各种通知,水费电费物业费。

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聊天,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她们在抱怨菜市场的菜又贵了,走远了拎不动。

有个老太太说,要是有人能把菜送到楼下就好了。

我顺着小区走了一圈。一共六个小区连成一片,中间夹着个菜市场,规模不大,下午两点就收摊。住这片的老人多,子女大多不在身边。

晚上回家我跟苏婉琪说了这事。她正在叠衣服,听完停下手里的活,说:“你意思是做团购?”

“送菜上门。老年人不会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软件,但他们会用微信。搞个小程序,群里接龙下单,第二天送到楼下。”

“本钱呢?”

“先跑一个小区。租个小库房,找两个分拣的。小程序我找董高驰,他懂这个。”

苏婉琪把叠好的衣服码进柜子,想了想,说:“存折明天我去取。”

“不用……”

“你听我的。”她把柜门关上,声音不大,“这钱放银行也是放着。”

我没再说话。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上有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客厅灯有点暗,她的影子拖在墙上,又瘦又长。

第二天我去找董高驰。他开着一家小软件公司,两间办公室,连他自己一共四个人。听我说完想法,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小程序不难,关键是供应链。你找得到稳定的供货渠道吗?”

“跑。”

“那得跑断腿。”

“先跑断一条再说。”

他笑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是他表哥,在郊区搞蔬菜大棚。“你去看看,就说我介绍的。”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临走时他叫住我:“老郭,合伙人那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晚上回到家,母亲来了,正在厨房帮苏婉琪做饭。她看见我,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沓钱,用皮筋扎着。

“拿着。”她把钱往我手里塞。

“妈,不用。”

“你拿着。”她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别跟你爸说。”

我攥着那两万块钱,纸币上还带着她体温。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3

董高驰的表哥叫董高卓,在郊区包了三十亩地种大棚蔬菜。我去的那天他正蹲在地头抽烟,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手掌粗得像树皮。

听我说完来意,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站起来说:“你要多少?”

“一天两百斤起步。”

“价呢?”

“比批发市场高两成,但你得给我留最好的菜。”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行,你明天来拉货。

库房租在城西一个老厂区里,铁皮搭的棚子,下雨天漏雨。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地面整平,墙上钉了架子。

又从劳务市场找了两个大姐做分拣,一个姓吴,一个姓赵,都五十来岁,手脚麻利。

小程序董高驰三天就做出来了。界面简单,就三样东西:今日菜价、接龙下单、订单查询。我把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小区的楼道口和宣传栏上。

第一天,二十三个老人下了单。第二天,四十一个。第三天,七十多个。

吴大姐一边分拣一边说,这比菜市场便宜一毛,还送到楼下,老太太们可高兴了。赵大姐接话说,昨天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你们可别不干了。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筐一筐的菜往三轮车上搬。

下雨了,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声音很响。

我拿塑料布把菜盖好,跟车送到小区。

几个老人打着伞等在楼下,看见菜来了,都围过来。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接过菜,翻了翻,说这白菜好,比菜市场的新鲜。她抬头看我,说小伙子,你是老板?

我说是。

她说你可得好好干,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指望你了。

我笑了笑,说一定。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按现在的单量,一个月流水能到两万出头。刨去菜钱、库房租金、人工,剩不了多少。但模式跑通了,剩下的就是复制。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苏婉琪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她抬头看我,说我把家里的账理了一下,你的债分成三块,先还急的。

我说你还没睡。

她说睡不着,算算心里踏实。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睛下面有青影。她合上本子,靠在我肩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我没动,让她靠着。

手机亮了一下。

朋友圈里,林高飞发了一条动态:“加班到现在,值吗?”配图是办公室的窗户,外面一片漆黑。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删了。

但我截了图,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就是觉得该留着。

第二天母亲打电话来,说舅舅在家族群里又发话了,说高飞公司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

她语气犹豫,说你舅那人嘴不好,但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库房里进进出出的三轮车,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舅舅看不起我,从小到大都这样。

我考上大学他说学校不行,我进国企他说没出息,我辞职创业他说瞎折腾。

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但高飞不一样。高飞从小就被他爸管得死死的,考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去什么公司,全是他爸定的。那孩子话少,每次家庭聚会都缩在角落里。

我想起寿宴那天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手机屏幕上是他公司的群消息,我无意中瞥了一眼,上面写着“部门优化方案讨论稿”。

04

试点跑了一个月,日均订单稳定在一百五十单以上。董高驰帮我算了算,说可以加小区了。我选了相邻的四个老小区,都是老年住户集中的地方。

招人、租新库房、对接供货。

那段时间我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手机二十四小时响,不是供应商就是客户。

苏婉琪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我在客厅回消息,就默默去厨房热杯牛奶端过来。

三个月后,公司有了十一个人。流水从两万涨到十五万。我把供应商的货款结清了,前员工的工资也补上了。剩下的债,还了一半。

母亲那两万块钱,我让苏婉琪取出来还给她。

母亲不要,推了几次,最后苏婉琪说妈你拿着,我们现在缓过来了。

母亲才收下,转身塞进柜子最里面。

外公住院是入秋的事。老年病,肺上的老毛病,住院观察几天。我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库房,放下手里的活就去了医院。

病房是三人间,外公靠窗。

我到的时候舅舅也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看见我进来,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削。

“外公。”我走过去。

外公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笑,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我握住,他的手掌又干又薄,骨头硌手。

“忙不忙?”他问。

“还行。”

“你那摊子事,弄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说话,舅舅在旁边接了句:“能怎么样,小打小闹呗。”

外公看了他一眼。舅舅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削苹果。那个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皮上带着厚厚的果肉。

我没接话,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新苹果,拿过舅舅手里的水果刀,重新削了一个。皮削得薄,一圈一圈不断。外公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

舅舅把手里那个削坏的苹果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说去打水。他拎着暖壶出去了,脚步很重,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

外公吃着苹果,忽然说:“高驰,你舅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从小就这样,嘴比脑子快。”外公又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但高飞那孩子不一样,胆子小,被他爸压得喘不过气。”

我点了点头。外公没再说什么,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休息。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外公又叫住我,说柜子里有盒牛奶你拿着。

我打开柜子,里面除了牛奶还有一沓缴费单。

我翻了一下,住院费已经交过了,缴费人签名是林长贵。

我把牛奶放回去,没拿。

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看见舅舅站在开水房门口,暖壶放在脚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我,把烟塞回烟盒。

“走了?”他问。

“嗯。”

“高驰。”他叫了我一声,顿了顿,“你外公这病,医生说最好做个全面检查,费用不低。”

“需要多少?”

“你出得起?”

我看着他。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的。他站在灯下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舅舅,”我说,“检查费我出,你安排就行。”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暖壶进了病房。

那之后没过多久,林高飞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这次没删。

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面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私人物品。

配文只有两个字:再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5

公司搬到新办公室那天,是个晴天。

新址在城东一个产业园里,三间办公室加一个会议室,落地窗,采光好。董高驰送来两盆绿萝,摆在窗台上,叶子油亮亮的。

苏婉琪第一次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手摸着办公桌的边缘,笑着说像那么回事了。

母亲也来了,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半天,说这楼真高。

她没多问,只是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你爸还不知道你搬了新地方,回去我跟他说。

我说妈,先别跟舅舅那边提。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我懂。

那时候公司已经覆盖了五个街道,月流水过了两百万。

我把剩下的债全部还清,还在银行留了一笔备用金。

供应商的账期从十五天缩到七天,大家都知道郭老板结款痛快。

董高驰有次喝酒的时候说,老郭,你当初要是放弃了,现在这些老太太们就吃不上便宜菜了。我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卖菜的。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踏实。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库房看一圈,然后回办公室处理邮件。

下午跑社区,和老太太们聊聊天,听听她们想要什么。

晚上回家吃饭,苏婉琪做什么我吃什么。

日子平淡,但稳当。

林高飞失业的事,我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

整个部门被裁掉,一个没留。

他在家待了快两个月,投出去的简历要么没回音,要么面试完就没下文。

舅舅急得到处托人,家族群里发了好几次消息,问谁有合适的工作介绍。

没人接话。

母亲说,你舅最近瘦了不少,白头发也多了。我说嗯。母亲又说,高飞那孩子其实挺踏实的,就是运气不好。我说嗯。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看报表,人事主管推门进来,说郭总,外面有对父子来应聘,说是您亲戚。

我抬起头,问叫什么。

她说姓林,父亲叫林长贵,儿子叫林高飞。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让他们去会议室等。”

人事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桌上的台历翻到了十月,距离外公的寿宴,过去了大半年。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产业园里种了一排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去,沙沙响。

楼下的停车位上停着我们的配送车,车身上印着公司的标志,一个绿色的菜篮子。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往会议室走。

走廊不长,但我走得很慢。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两个员工在说话,一个说今天面试的人好像挺紧张,另一个说听说是老板亲戚。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林长贵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应该是礼品。

林高飞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两个人看见我进来,都站了起来。

林长贵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到办公桌上,又移到我身后墙上的公司标志上,最后落回我脸上。

“高驰……”他的声音哑了。

纸袋从他手里滑下去,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两条烟、一盒茶叶,还有一袋水果。苹果滚到林高飞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没往桌上放。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

人事把林高飞的简历递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林高飞,二十八岁,市场营销专业,上一份工作做了四年,岗位是运营专员。

照片上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表情拘谨。

“郭……郭总。”林高飞开口,声音很轻。

他爸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抢着说:“高驰啊,你看高飞是你弟弟,你公司现在做大了,给他安排个活干呗。他不挑,什么都行。”

我没接话,继续翻简历。

第二页是工作经历,每一段都不长,但时间线连贯,没有空档。

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写的是“部门裁撤”。

后面附了一封推荐信,是他前主管写的,里面提到他做事认真、肯加班、同事关系好。

我合上简历,放在桌上。

“高飞,”我说,“你自己想来吗?”

林高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爸又抢着答:“想来想来,怎么不想来。他失业在家好几个月了,天天着急。”

我看着林高飞。他的耳根慢慢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舅舅,”我把目光转向林长贵,“公司有公司的规矩。简历先留下,走正常流程。”

林长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说那是那是,应该的应该的。他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往桌上放,说这点心意你收着。

“东西拿回去。”我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06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送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新装修的味儿。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又被吹走了。

林长贵把东西慢慢放回纸袋里,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他一边放一边说:“高驰啊,以前的事,舅说话不好听,你别计较。你大人有大量。”

我没接话,把林高飞的简历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的期望薪资写着八千。上一份工作工资是七千五。他失业快三个月,期望只涨了五百。

“舅舅,”我把简历放下,“当年外公寿宴上您说的话,我都记着。”

林长贵的手停住了。

“您说我亏得底裤都不剩,说我太嫩,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的语气很平,像在复述别人的事,“您说的都对。”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林高飞在旁边,头埋得更低了,脖子上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后面。

“高飞,”我转向他,“你之前那份工作,具体做什么?”

他抬起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我在问他。他咽了口唾沫,说负责线上商城的日常运营,选品、上架、做活动、对接客服。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业绩怎么样?”

“去年双十一做了两百万的销售额,团队一共四个人。”

“你负责哪块?”

“选品和活动策划。我们主管说……”他顿了一下,“说我选品眼光还行。”

他说完又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个动作很小,但很像我以前一个同事紧张时的习惯。

林长贵在旁边坐不住了,又插嘴:“高飞干活踏实,从来不偷懒。就是人老实,不会来事,在单位吃了不少亏。”

我看了他一眼。他闭上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产业园的院子里,配送车正在装货,几个工人搬着菜筐往车上码。

今天要给城西五个小区送菜,其中一个小区新加了一百多户,货量比平时多了三成。

“高飞的简历我看了,”我背对着他们说,“专业不对口,我们招的是社区运营岗,需要懂生鲜供应链。高飞的经验偏线上商城,跟我们不太匹配。”

林长贵急了,站起来说:“不对口可以学嘛,高飞脑子好使,一学就会。”

“公司不养闲人,舅舅。”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当年您教我的,我一直记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狠。

但我想起寿宴那天他端着酒杯笑的样子,想起他在家族群里转发的那些文章,想起母亲在桌下掐进我手背的指甲印。

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我以为早就过去了,但它们还在。

林长贵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但半天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攥着纸袋的提手,指节发白,塑料袋被他攥得哗哗响。

林高飞站起来,拉住他爸的胳膊。“爸,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把他爸手里的纸袋接过来,又把桌上的简历收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回文件袋里。然后他转向我,微微鞠了个躬。

“郭总,打扰了。”

他拉着他爸往外走。

林长贵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我一时说不清。

他嘴张了张,最后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你”字的后半截。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高飞停下来,没回头。

“哥,”他说,“我爸以前说的那些话,对不起。”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慢慢远了。

我站在窗边没动。银杏叶还在往下落,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配送车装好货开出了院子,拐上马路,消失在树后面。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婉琪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舅舅来了。

她盛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我面前,什么也没问。

吃完饭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亮了几次,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我一条一条回完,正要锁屏,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林高飞发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7

那条消息很短,就两行字。

“哥,今天的事对不起。我爸当年说的话,我替他道歉。工作的事你别为难,我再找别的。”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苏婉琪在卧室哄孩子睡觉,隐约传来她哼歌的声音。

那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像她平常做家务时随口哼的。

我没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人事主管来找我,问昨天那个亲戚怎么处理。

我说简历先存档,按正常流程走。

她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郭总,您那个表弟,面试的时候我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回答得挺实在的,不像有些应聘者那样吹牛。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天下午我让董高驰帮我查了一下林高飞的情况。

董高驰路子广,朋友多,两天后给了我一份东西:林高飞在上一家公司的绩效考核表,四个季度三个A一个B,还有他前主管的电话。

我拨过去,那边接了。

前主管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很快。

听说我问林高飞,他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可惜了,整个部门端掉是公司战略调整,跟他个人能力没关系。

他在的时候,线上商城的转化率是全公司最高的,选品眼光确实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楼下的配送车刚回来,司机在车旁边抽烟,和库房的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国企的时候。

那时候林高飞刚上大学,过年家族聚会,舅舅让他敬我酒,说以后跟你哥学。

林高飞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红的,说哥我敬你。

我跟他碰了杯,他一仰头全喝了,呛得直咳嗽。

舅舅在旁边笑,说没出息。

后来我辞职创业,舅舅再也没让林高飞敬过我酒。

家族群里的消息我翻了翻。

舅舅那条“创业致贫”的文章还在,没人删。

下面零星跟了几个表情,有笑的,有竖大拇指的。

我往上翻,翻到去年过年,舅舅发了一张全家福,配文“家和万事兴”。

照片里林高飞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裁掉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回家,母亲打电话来,说舅舅今天去她家了。

拎了一箱牛奶、一兜橘子,坐在客厅里半天不说话。

临走的时候说了句:姐,高驰那孩子,心里有气。

母亲问我,你真有气?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

母亲又说,你舅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嘴又碎。但今天他去我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没说你一句不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十月的晚上有点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苏婉琪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我。

“高飞那孩子不错,”她忽然说,“那天面试回来,我在楼下碰见他了。他跟他爸在小区门口站着,他爸在骂他,他就低着头听。后来他爸走了,他自己蹲在路边,从包里翻出一本书来看。”

我没说话。

“那本书是运营方面的,我在书店见过。”苏婉琪把外套往我肩上拢了拢,“你舅那人不怎么样,但高飞,跟他不像。”

我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的灯亮着,有人影在厨房里晃。风大了些,苏婉琪站起来把窗户关上。玻璃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第二天上班,我给董高驰打了个电话。

我说新项目那边缺个运营助理,你帮我问问高飞,看他愿不愿意来试试。

董高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笑了一声,说行,我去问。

十分钟后他回过来,说高飞答应了,就回了一个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