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网络图

吃海肠捞饭,什么地方最好?烟台。但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海肠捞饭,不在胶东,在北戴河。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来到秦皇岛。次日,正逢渤海开海。“开海”二字,比东海的“开渔”多出一股劈波斩浪的豪气:仿佛一道号令掀开整个渤海的浪。

北方的清晨已然微凉,不像江南,残暑还赖着不走。晨跑回来,随手发了条朋友圈,恰被于姑娘刷到。她正在北戴河培训,翌日便要返程。他乡遇故知,吃!两个馋虫一拍即合,赶在分别前,去寻一碗海肠捞饭,再加一屉皮皮虾锅贴。

那碗海肠捞饭,鲜得简直不讲道理。传统鲁菜中,本没有这海肠一味。早年四大海域海货丰饶,海肠又生得寒碜,上不得台面;谁知风水轮流转,它竟成了鲁菜里的顶流,风头一时无两。如今不止山东,沿海城市到处都有卖海肠捞饭的,我在苏浙也吃过好几回。

我记得第一回吃海肠捞饭时,对面坐着一位姑娘,戴着厚厚的眼镜,她用筷子夹起一段海肠,忽然大惊失色:“饭里怎么会有塑料套?”她从未见过这东西。

海肠这厮,长得确实不争气。学名单环棘螠,与沙蚕同属一门,平日栖身于潮间带的泥沙之中,滤食藻类和碎屑。状如肠管,更像一截被人随手丢弃在滩涂上的塑料软管。过去春秋大风一起,渤海边便涌出许多海肠,好比台风过境时,东海沿岸吹来许多海蜇和台风螺。

别看它样子丑怪,内里却藏着一层体壁,那是它全身唯一的精华。当地人做韭菜炒海肠、海肠锅贴,最出名的便是海肠捞饭。活肠须现杀现炒,对付它,时间以秒计——多一秒韧如橡皮,少一秒腥气未退。我有一回吃韭菜炒海肠,炒过头了,像在嚼橡皮。

海肠捞饭的妙处,是把寻常变神奇。隔夜米饭、紫根韭菜、五花肉末、鲜活海肠——单拿出来没有一样稀罕,凑在一处却成了人间至味。肉末煸出油香,米饭炒至粒粒松散;韭菜最后入锅,翻两下便起,翠色未褪,那股辛鲜气还活着。海肠另起一锅,焯水不过三五秒,捞起直接铺在饭上,上桌拌匀,趁热入口。

灶上功夫,全藏在一层“琉璃芡”里。浓一分如糨糊裹身,海肠的脆嫩被生生闷死;稀一分则汤水分离,饭归饭、菜归菜,两不相干。好芡汁只薄薄地裹住每粒米,碗底不见一汪余水。一口下去,脆、嫩、弹、鲜,海肠的爽脆不输鹅肠,鲜度却胜过百倍。韭菜辛香撞进高汤的醇厚里,粒粒分明的米饭又兜住所有鲜味。

海肠鲜味足。早先海边人家没有味精,便取黄鱼鲞与海肠晒干磨粉,出锅前撒一点,奇鲜无比,是老厨师秘不示人的法宝。去年参加米其林颁奖活动,伴手礼中有一小瓶海肠粉。家中蒸好素菜,洒一点,如洒甘霖。

那一晚,两个人还吃了一大锅蒸汽海鲜,一碟皮皮虾韭菜锅贴——那锅贴巴掌大。北方盘子大,两个南方来的女子眼大胃小,每样都剩下一半。不是我俩浪费,只能说南方人的胃撑不起北方的盘。

回杭后,也吃过几次海肠捞饭,总觉得差一点意思。差的那一点,大约是北戴河九月的海风,和那个早晨跑步之后随手发出去的朋友圈。

原标题:《晨读|王寒:海肠捞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