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软内部,弗兰克·X·肖(Frank X. Shaw)的名字不像其他高管那样响亮,这恰恰是这份工作的性质决定的。近三十年间,这位长期执掌公关事务的负责人为微软塑造了对外形象,先后服务三任CEO,经手过反垄断到人工智能等重大议题。
肖在9月宣布将于年底离开微软。在一档播客节目中,他与长期报道微软的记者玛丽·乔·弗利(Mary Jo Foley)对谈,回顾了在比尔·盖茨、史蒂夫·鲍尔默和萨提亚·纳德拉手下工作的经历,也谈到哪些事情他会换一种处理方式。
谈到三位CEO的共同点,肖给出的答案是“强度”,只是表现形式不同:“史蒂夫是外放的强度,萨提亚是安静的强度,比尔是锋利的强度。”
在他看来,鲍尔默是最难向公众解释的一位。那个大声吆喝的推销员形象,掩盖了一个思虑周密、注重细节的领导者——很多时候,鲍尔默扮演喧闹的公开角色,是因为微软的销售团队需要这样一个形象。
事后看,决定总是显得容易
肖说,重大决策一旦成功,回头看就变得理所当然。他举的例子是董事会选择纳德拉出任CEO:如今这被视为毫无悬念的决定,但当时争论很多,还有其他候选人,是一个艰难而复杂的选择。
“当你做对一个决定,事后看它总是很容易,”他说,“如果你做错了,那你从头到尾就是个白痴。”
该开口的时候,他沉默了
弗利问他,如何判断何时该向高管提出反对意见,并以Kin手机为例。肖坦言,他当时就认为这款手机会失败:上市太晚,而且因为需要数据套餐,价格会高于人们的预期。他接触过的工程师同样心存疑虑。
但当鲍尔默绕着桌子逐一询问是否要发布时,肖保持了沉默——他不确定一位公关高管是否有立场发表意见。微软在几周内就撤下了这款产品。
事后他意识到,如果把问题框定为品牌风险,他就有立场开口:Kin一旦失败,会造成严重的品牌损害,并伤及微软想要触达的年轻用户群。他怀疑即便开口也改变不了决定,但至少自己会好受一些。
被低估的报道,定义了公司四年
肖提到,《名利场》2012年的“失去的十年”报道是他低估一则故事的例子。按他的叙述,记者库尔特·艾兴瓦尔德(Kurt Eichenwald)曾对他说:“如果你不给我史蒂夫和比尔,我就写一篇攻击稿。”然后他真的写了。
肖说,他本该更早向《名利场》交涉升级,也低估了一篇当时反响寥寥的报道,会在此后四年里持续塑造记者描述微软的方式。
他由此谈到叙事:事实可以争辩,但“叙事是黏的”,公司只能通过改变自身行为来改变叙事。2000年代,每篇报道都把微软描述为“被定罪的垄断者”,而取消员工排名制度,是公司走出“失去的十年”形象的一部分。
一场争吵改变了他对工作的理解
肖回忆起与当时《华尔街日报》记者罗布·古斯(Rob Guth)的一场激烈争吵,激烈到他一度把车停在麦迪逊公园路边继续争论。古斯告诉他,他干不好这份工作,因为他以为工作的目标是拿到正面报道。
古斯说,肖真正该要的,是能展现公司真实一面的有趣报道。有些报道不那么体面,但会更让人记住。肖当时反驳了对方,但思考之后,他认定古斯完全正确。
一个产品做得完美、人人都喜欢的故事是无聊的。“那就像飞机安全着陆了,没人在乎。”值得期待的报道,是以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照亮公司的某个部分,而那总是伴随着张力。
与记者合作,以及什么才算“需要更正”
肖认为,当结果能展现公司真实一面时,配合一篇自己无法控制的报道是值得冒的风险。他举的例子是《纽约客》关于微软与OpenAI关系的长文,主角是微软首席技术官凯文·斯科特(Kevin Scott)。微软同意配合时就知道,作者查尔斯·杜希格(Charles Duhigg)会采访很多人并沿途检验一个论点,无法预知最终会写出什么。而就在文章付印前,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短暂被逐出OpenAI的事件发生了。
关于更正,肖的判断标准是某件事属于“令人不快”还是“造成损害”。只有重要的事实错误才值得追究。他举例说,彭博社一篇报道把一位高管描述为“招揽”客户,这位高管讨厌这个词并要求修改,他便去和记者迪娜·巴斯(Dina Bass)交涉,请她与编辑核实。巴斯指出,她并没有引用这位高管使用该词,编辑维持了原样。高管不喜欢,但报道没有错。
用同一个声音说话
肖说,他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是确保微软这样规模的公司对外界而言是讲得通的。他回忆,《西雅图时报》一位记者一周内收到微软的26份选题推介,反问肖哪些是微软自己认为重要的。不加区分地群发推介是个错误,公司需要确定三到四件最重要的事,把信息聚焦在这些事上。
被问及近期内部备忘录指向“更多声音、更少集中信息”时,肖说,公司已经有很多员工在领英、X和Reddit上谈论产品,这是好事。在Reddit的Excel帖子里回答问题的微软员工,不需要公关团队照看。他把这视为Channel 9和数千个MSDN博客的延续。
但与此同时,在大型活动或重大发布等时刻,公司仍需要穿透噪音。“每隔一段时间,你会希望世界知道微软今天有话要说。”他说,这很难,需要真正的投入,不可能每周甚至每月都做到,所以必须挑选这些时刻并做好。
AI时代:模型不是重点
肖认为AI正处于过渡阶段,正在远离对模型本身的持续关注。眼下,每次新模型发布或宣言都会让所有人停下来看。他希望注意力从新模型转向AI是否真正有用,而这正是微软历史上最擅长的部分。
他承认自己仍在领薪、仍为公司加油,并用一个手动挡汽车的比喻:AI模型公司想给企业装上一台更大、更强的发动机,结果往往是齿轮咔咔作响。“我们是离合器。”按他的说法,微软的基础设施让企业吸收这股动力并动起来,而不必经历更换发动机、被要求开到110英里的折腾。
关于新闻业,肖说:“人们相信听到的东西,是因为他们相信说话的人。”在一个越来越交易化的世界里,对某个领域的深入了解会变得更有价值,尽管支撑它的商业模式正变得难以持续。
至于下一步,肖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不做重大决定。有人建议他做咨询、再接一个大型公关职位或出任董事,但他不想仓促行事。弗利建议他去给OpenAI做公关,“因为天哪,他们需要有人帮忙”。肖用一贯干巴巴的语气回应:“那会是一份压力超低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