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NESS Paper秋季刊专题“你被邀请了”，我们聚焦那些不再掩饰自身野心的创作者，看她们如何将渴望化为生命力和创造力。这是第一篇，关于美国艺术家Judy Chicago。
布鲁克林博物馆的一间展厅里，陈放着一张巨型三角餐桌。39个席位所纪念的女性，既有神话人物，也有作家、艺术家、思想家与社会改革者，共同之处是，她们都曾被历史的书写拒之门外。餐桌之下的白色瓷砖地面上，以金色字母记录了另外999位同样参与过女性历史书写的人名。这些曾在历史叙事中被寥寥带过、甚至完全忽视的名字，被邀请成为这场晚宴的宾客。
Judy Chicago，The Dinner Party（晚宴）, 1979
Elizabeth A. Sackler Center for Feminist Art, Collection of the Brooklyn Museum. © Chicago Woodman LLC, Judy Chicago/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S, NY
《晚宴》（The Dinner Party）是美国艺术家Judy Chicago于1974年至1979年间构思并完成的大型混合媒介装置，汇集了超过400位艺术家、工匠与志愿者共同参与。在诞生之初，它的待遇绝非如名字一般皆大欢喜，《纽约时报》首席艺评家Hilton Kramer直接指责其“媚俗、糟糕、缺乏独立艺术生命”。可时间给出了另一重判决：它已被公认为20世纪最重要的女性主义艺术里程碑之一，永久安置于布鲁克林博物馆，用这场被排斥的晚宴，改写了谁有资格坐上历史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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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艺术家乔治亚欧姬芙之位
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S, NY
更多作品信息请见：https://judychicago.com/
大半个世纪过去，Judy仍以主人翁姿态，邀请更多艺术家入席，共同完成关于艺术、历史与性别的讨论。在今年的威尼斯，Alberta Pane Gallery展出了她的个人回顾系列The Materiality of Judy Chicago，由策展人Allison Raddock策划，展览以材料与创新技法为线索，回望Judy六十余年艺术生涯的同时，呈现她最新创作的Judy Chicago: Lilies/Goddesses系列。
从喷漆的汽车引擎盖、瓷盘，到针线与玻璃，Judy不断将那些曾被艺术体系视为“手工艺”的材料与技法带入创作，挑战艺术等级的边界，也由此拓展女性主义与观念艺术的表达。如她所倡导的，多样性的女性经验，可以成为通向普遍性的道路。
罗马神话中，技艺精湛的织工阿拉克妮，不愿承认自己是手艺不及众神的凡人，还将神明在人间的荒唐行径织成作品，从而触犯神明，被变成一只蜘蛛。这像极了对过往女性艺术家遭遇的隐喻——被忽视、贬低，都出自掌握绝对话语权的规则制定者所降下的“神罚”。
Judy是主动站出来，邀请“阿拉克妮”们入席的主人。在《晚宴》之后，她延续了这种合作创作的方式，先后与来自不同地区的艺术家、针线工匠等，共同完成The Birth Project、Holocaust Project、Resolutions: A Stitch in Time等大型作品。以The Birth Project为例，这个创作于1980年代初期，以女性生育与创造为主题的针线艺术系列作品，由美国、加拿大以及新西兰等地150多位针线艺术家参与完成。Judy负责图像、构想与整体结构，参与者则在其中发展出不同的针法、材料和处理方式，从而组成一个高度多样的材料系统。
The Birth Project（生育计划）系列作品之一
Judy Chicago, 《印度母亲》（Mother India）, 1985，织物喷绘、贴花与刺绣，127 × 96 英寸，针线作品由 Judith Meyers、Jacquelyn Moore Alexander、Judy Kendall、Norma Cordiner、Sharon Fuller、Susan Herold、Peggy Kennedy、Linda Lockyer、Lydia Ruyle 与 Ruth Savig 完成。
© Chicago Woodman LLC, Judy Chicago/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S, NY 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S, NY
在刺绣、绗缝、编结、针织、钩针等多种传统技法的诠释下，长久以来从未获得艺术史邀请的“女性生育”话题终于得到了一次正视，而材料本身也成为了Judy对艺术史的诘问。曾被归入家庭劳动、手工艺甚至“女性消遣”的针线技艺，成为作品概念立足的核心。女性的身体由女性讲述，女性的劳动由女性完成，由此诞生坚不可摧的力量，也铺垫了Judy此后长达大半个世纪的创作路径。
到了Holocaust Project与Resolutions: A Stitch in Time，Judy的创作材料与主题的边界都被推向更宏观的维度，无论是从女性经验进入对偏见、暴力与人类文明的共同反思，亦或探讨家庭、责任、宽容、人权、希望等贯穿人类社会发展的普世话题，女性的劳作经验，在作品中成为连接人与人的语言。每一位合作艺术家，都是她所邀请的阿拉克妮，这些人拥有不同的经验与技艺，用作品放大自己的声量，由此抵达Judy想象的、尚未到来的世界：谁都可以发声、创作、参与历史的书写。
Resolutions：A Stitch in Time （革命：及时一针）系列作品之一
Judy Chicago，Do a Good Turn（做件好事），2000，织物反向贴花、绗缝与刺绣，52 × 52 英寸，贴花、绗缝与刺绣由 Jacquelyn Moore Alexander 完成。
© Chicago Woodman LLC, Judy Chicago/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今年的The Materiality of Judy Chicago展览中，除了再现《晚宴》与The Birth Project等作品，Judy尤为看中她带来的新系列Judy Chicago: Lilies/Goddesses。系列名参考了莫奈的《睡莲》，Judy从五岁开始就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学习艺术，彼时她曾专门研究莫奈作品。
Judy's Lilies是一个跨越不同媒介的系列，最初是在LUMA Arles池塘中的雕塑，之后变成了绘画，并逐渐转化成不同尺度的金属与玻璃彩雕。在Judy看来，不同媒介与材料，带来不同形式的表达，缭绕在天空中的彩色烟雾，可以传达风、空气、光、短暂的色彩以及不可触摸的感觉，画布上的颜料则传达出更坚实、能够将创作者意志施加其上的感觉。花朵本身所承载的柔软与女性隐喻，被Judy推向以往较少提及的维度：“末日”。在气候危机与文明不确定性加剧的当下，睡莲所象征的，是美与毁灭的一体两面，这威胁着我们的星球，以及与星球共存的每一个生命。
The Materiality of Judy Chicago 展览（2026），Alberta Pane Gallery
Judy Chicago, An Homage to Arles（致敬阿尔勒），2024，烟花表演，由LUMA Arles委托创作，法国阿尔勒，由Pyro Spectaculars by Souza与Groupe F执行。
© Chicago Woodman LLC, Judy Chicago/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大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中，Judy一直挑战曾垄断艺术界的父权制叙事，让女性的声音进入更广阔的讨论。而今，无论是对艺术与历史的重写，还是对自然与人类未来的关怀，她仍在寻找与时代相契合的艺术语言，将尚未被听见的声音，尚未被看见的隐忧，继续汇入历史。
将时间指针回拨到20世纪60年代初。Judy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毕业后，试图在由男性艺术家主导的艺术界找到那张能够证明自己的入场券。她曾在当时兴起的极简主义语境中短暂找到了一席之地，但这种融入最终并没有成为她的答案。在1970年代的开端，Judy开始意识到，真正限制女性创作者的绝非作品话题与表现手法，更不只是展览机会与职业资源，是游戏规则：一整套关于什么值得被表现、什么可以成为艺术、谁能够代表“人类”的既定观念。制定这套规则的，是艺术史千百年进程中长期未曾受到挑战与质问的男性话语权。
这促成了Judy创作生涯最重要的转向，如果男性主导的艺术语言拒绝她以及众多与她一样的女性创作者进入艺术史，那么她就主动作废入场券，做一种全新话语的编写者，容纳女性的经验，将女性身体、劳动与记忆带入艺术，书写“她”的历史——如果是女性统治世界呢（What If Women Ruled the World）？
What if Women Ruled the World？（如果女性统治世界？）横幅，来自The Female Divine,（女性神圣），2020, 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2000年代初，中国策展人卢杰邀请Judy参加一个名为“长征”的项目，借此契机，她来到了泸沽湖——摩梭人的家园，也是世界上仅存的母系社会之一。在这里，女性在社会结构中拥有与当今主流社会截然的不同位置，这与Judy过往多年对于女性声量的关注恰好契合，泸沽湖的女性，遵循怎样的社会角色分工？她们是否能够参与家庭与社区事务的决策，又能否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生活？相似的社会结构，如果推而广之，会引领何种变革？
带着这些思考，Judy提出 What If Women Ruled the World? 项目，邀请了包括中国女性艺术家在内的35名创作者共同参与，围绕一幅提出这个问题的中央横幅，设计了另外10幅横幅。它们都是为了引发思考：如果女性的声音能够成为全球对话的一部分，这个世界可能会有什么不同？
Judy Chicago与《如果女性统治世界？》装置，装置位于第六站点：泸沽湖，长征计划，泸沽湖，中国，2002年7月27日至30日。
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在此后的日子里，它持续发展成一个全球性的项目，通过录音亭、线上平台以及数字织物作品，让所有人都可以回答这些问题。截止目前，作品已经在世界各地展出，收集了数千份来自22种语言的回答。最近，它也计划在位于泸沽湖的中国唯一一家女性博物馆展出，在某种意义上回到项目的起点。
在完成作品的过程中，Judy的身份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她是创作的主导者，是发出邀请函的人，也是女性议题的推广者和社会行动者。人们听见问题、发出回声，才会导向herstory所触发的真实改变。
NOWNESS：当前你在威尼斯的展览The Materiality of Judy Chicago，跨越了你五十多年的创作历程。站在当下回望，你认为有哪些创作理念始终没有改变？又有哪些思考，是随着你个人以及时代的发展不断演变的？
Judy Chicago：这个世界并没有像我们这一代人曾经希望、并为之努力的那样发生那么大的改变。事实上，我们正在看到过去五十年取得的许多成果被逆转、抹去，或者被遗忘。
就我的创作而言，我一直关注一个问题：女性经验的多样性，同样可以成为通向普遍性的道路，就像艺术史中长期以男性经验为中心的表达一样。我知道，当我使用“男性”和“女性”这样的概念时，我某种程度上背离了自己这一代人的语境。但在我看来，这些类别包括所有认同为男性或女性的人，也包括出生时被归入这些性别的人。如果每次都要反复说“男性、女性、认同为男性、认同为女性、非二元性别”等等，会变得很笨拙。所以请相信我，当我说“男性”和“女性”时，我的定义包含了所有人。
The Materiality of Judy Chicago 展览（2026），Alberta Pane Gallery
Judy Chicago：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当我还是一个年轻艺术家、在洛杉矶创作的时候，没有人想过要靠成为艺术家发财。那根本不是目标。相反，我们希望作为艺术家被认真对待，而我希望自己能够进入艺术史。在当时的主流观念下，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因为当时普遍的态度是：历史上从来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
而今天的情况非常不同。金钱已经成为衡量价值的主导标准。现在没有人会说“伟大的Jackson Pollock画作”，而是会说“价值1.18亿美元的Jackson Pollock”，仿佛它的金钱价值就决定了它的艺术价值。但无论多少钱，都无法衡量伟大艺术所具有的情感、思想和艺术价值。伟大的艺术是人类精神处于最高状态时的体现，而我的目标，就是让自己的作品达到这样的程度。
Judy Chicago, Natalie Barney Test Plate #2, 出自《晚宴》（The Dinner Party），1975–1978瓷上彩绘，直径 14 英寸
© Chicago Woodman LLC, Judy Chicago/Artist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Photo © Chicago Woodman LLC; Donald Woodman/Artists Rights Society, New York
NOWNESS：你的许多重要作品，都建立在长期的合作创作之上。对你而言，协作的意义是否早已超越了创作效率或技术分工？它如何改变了你对于作者、创造，以及艺术本身的理解？
Judy Chicago：我的大型项目经常采用合作方式，这和很多艺术家的大型项目一样。我有自己的一些方式，第一，我会明确承认我的合作者。你可以在我为《晚宴》和The Birth Project所写的书里，找到所有参与项目的合作者名字。
第二，我的合作方式，是在我的概念框架中为合作者留出空间，让他们能够带入自己的想法。正如在The Birth Project与我合作的针织创作者过去常说的，“我们在Judy的创作中创造”，但我仍然保留对作品审美方向的控制。大家是在处理我的图像，我相信每一种声音都很重要。因此在这些合作中，我会设计作品，并让其他人的想法能够进入其中。
当然，我也花了大量时间独自工作，即使作品的规模需要比更多的人手，最初的想法依然是在我的工作室里，由我独自开始的。我的整个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晚宴》创作者餐会
The Dinner Party Thursday Night Potluck, Santa Monica, California. Photo courtesy Through the Flower Archive
NOWNESS：除了创作之外，你也长期通过 Through the Flower等计划支持女性艺术家。今天的女性艺术家，又正在面对哪些与你那个时代截然不同的新问题？在你看来，当代的艺术家们会向什么样的方向继续推动新的变革？
Judy Chicago：人们很容易被“现在有更多女性艺术家参展”这一事实欺骗。因为展览的变化，并不能决定艺术史的走向。真正塑造艺术史的是博物馆收藏。artnet.news近些年来多次进行的研究显示，在收藏方面，这些统计数据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很多人听到这一点都会感到惊讶，即使我已经非常知名，也举办过无数次展览，我依然没有被世界上大多数重要博物馆收藏，被收藏的也往往只是一些次要的作品。我们永远需要看穿表象，看清真相。
至于我想要的，始终是我一直以来所追寻的：一个平等的世界。无论是在博物馆之内还是之外，都拥有真正的多样性，以及平等的空间。
在情感和物质如此丰盛的世界里，当一个人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欲望，世界会变得更加丰盛，还是越发贫瘠？如果不必为自己的欲望道歉，我们会成为怎样的人？如何通过追寻热爱，确认自己是谁？在爱无能的时代，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对爱的体验，会带来怎样的启示？效率至上的人们，为什么依然想用双手触碰与制作，感受时间经过身体的痕迹？
NOWNESS 2026 秋季刊，追问何为情感，又何为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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