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〇二年,深秋。项城官道。

道旁站满了人。穿官服的在前,戴暖帽,补子上的禽兽被风鼓起来;穿素衣的在后,白帽压着眉。所有人都朝南望——南边来了一支队伍,白幡引路,纸钱撒了一地。

队伍最前头,是个一身重孝的中年人。他扶着黑漆灵杠,脸色铁青,眼圈红着,步子却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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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城人认得他:袁家老二,袁世凯。如今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统兵数十万。

他回来葬母。

灵柩里躺着的,是他的生母刘氏,朝廷追封了一品诰命夫人。按说,一品大员扶柩归乡,老太太入祖坟、与丈夫合葬,天经地义。

可道旁的人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心里都犯嘀咕。

因为项城袁家的规矩,从来不是朝廷的品级说了算。而那个说了算的人,此刻正站在祖坟的墙外,等着。

袁世凯这一生,从袁寨的庶出少年,走到北洋统帅、民国大总统。可有一道门,他终其一生,再没有推开过。

那道门,在项城。

一、庶子

袁寨建在土岗上,青砖包着夯土,寨墙又高又厚,四角立着炮楼,墙外一道壕沟。乱世里的中原,一座寨子就是一个小王国,寨门一关,便隔开了外面的刀兵。

咸丰九年,一八五九年,九月十六,寨里添了个男婴。父亲袁保中给他取名世凯,字慰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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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在项城是大族。袁世凯的叔祖袁甲三做过漕运总督,是咸丰朝的名臣;父亲袁保中捐了个同知,守着寨子过日子。这样的门第,子弟读书出仕才是正途。

可这个孩子从落地那天起,身上就罩着一道影子:他的生母刘氏,不是正妻,是妾。

在袁家,妻妾的尊卑比朝廷的品级还严。正妻生的叫嫡出,妾生的叫庶出。嫡出是主子,庶出是半个主子。祭祀、祖产、族中大事,终归嫡出那一房说了算。

袁世凯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矮人一截。族里分年货、摆宴席,嫡出的叔伯兄弟坐上首,他娘刘氏只能在下首,或者干脆被支使到后厨去。过年祭祖,正妻能进祠堂磕头,刘氏这样的妾,只能在祠堂外候着。

有一回,小世凯问:“娘,为啥别人家的太太都能进祠堂,你却不能?”

刘氏正低头缝补衣裳,手一颤,针扎进指头。她没喊疼,只把儿子搂进怀里,说:“傻孩子,咱家规矩大。你只管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娘跟着沾光。”

袁世凯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娘那句“沾光”里,藏着多深的苦。

七岁那年,膝下无子的叔父袁保庆要承祧,袁世凯被过继了过去。这一过继,他成了长房的嗣子,地位比亲兄弟高了一截;可也从此在袁家的谱系里,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嗣父是进士出身,在山东、在金陵都做过官。袁世凯跟着他出入官场,见过太多“一顶轿子、一盏官灯”背后的门道。嗣父教他读《四书》,看《通鉴》,讲历代兴亡。可这孩子偏偏不爱死读书,爱的是兵书,是权谋,是“怎么把人捏在手心”的本事。

嗣父看得暗暗心惊,又暗暗欢喜,曾对夫人说:“这孩子,不是池中物。他日成,必成大器;败,也必是祸水。”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就病故在任上,年仅四十出头。

二、出寨

嗣父一死,十四岁的袁世凯扶柩回项城,重新落回生母身边。

这时他名义上是长房嗣子,身份比从前高了些。可生母仍旧是个庶母。他眼看着嫡兄袁世敦在族中发号施令、主持家务,自己处处要看人脸色,心里憋着一股火。

袁保中见儿子大了,安排他走读书的路。袁世凯跟着族里请的先生读经史、习八股。可他天生坐不住冷板凳,一翻开《四书》,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攻城略地、怎么运筹帷幄。

科场最不讲情面。光绪二年,他第一次参加河南乡试,名落孙山;苦读三年,光绪五年再考,依旧不中。

两次落榜,项城的闲话就起来了:“到底是个庶出的,没那个读书的命。”“嗣子又怎样?连个举人都中不了。”

这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他把自己关在房里,闷了好几天。

一天深夜,刘氏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儿子正对着桌上那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答卷发呆。她放下汤,坐在床边,轻声说:“儿啊,娘不识字,也不懂八股。可娘知道,读书是条路,不是绝路。这条路走不通,就另找一条。咱袁家的男人,不能窝囊。”

袁世凯抬起头,看着母亲鬓角早生的白发,眼眶一热:“娘,我考了两次都中不了。我不是读书的料。我想出去闯,走军功的路。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受人白眼。”

刘氏笑了,笑得眼里带泪:“娘在这家里,白眼受惯了。你只管去闯。娘等着你衣锦还乡,等着你回来,让那些看不起咱娘俩的人,都抬起头来瞧。”

这句话,成了袁世凯一生的动力。

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他揣着母亲偷偷塞给他的几两碎银,离开袁寨,去登州投奔嗣父的至交、淮军统领吴长庆。

临出寨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青砖寨子,又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痴痴望着他的母亲,跪下磕了三个头:“娘,你等着。儿子这次出去,不混出个人样,不回来见你。”

刘氏站在原地,不住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袁世凯站起身,抹了把脸,大步流星,头也没回。

他没有想到,这一走,竟是他和母亲“诀别”的开端。

三、朝鲜

登州,淮军大营。

袁世凯到的时候,吴长庆正愁没有可用之人。听说袁保庆的嗣子来了,他接见了一面。这孩子文不成,却生得魁梧,眉宇间一股锐气,谈吐间尽是不羁。吴长庆抚掌笑道:“好,是个将才的料子。先留营帮办军务。”

袁世凯从帮办文书做起,行军布阵、转运粮草,样样亲力亲为。不到两年,就成了吴长庆帐下倚重的人物。

光绪八年,一八八二年,朝鲜发生壬午兵变,大院君李昰应作乱,清廷派吴长庆率淮军入朝弹压。袁世凯作为先锋,随军东渡。

入朝之后,他做了件谁都不敢做的事:不按常理出牌,亲自带一队兵,连夜扑向大院君的府邸,把人擒了。朝鲜乱局由此扭转,清廷大为激赏,袁世凯从此名声鹊起。

此后十年,他驻守朝鲜,整顿军务、处理外交、镇压政变,从一个随营帮办,一步步做到清廷在朝鲜的实权人物。

在朝鲜的那些年,他夜里常望着北方,想项城,想那个站在寨门口等他回家的娘。他写家信回去,信里总问:“娘,身子可好?银子够不够使?等我回朝述职,就回去看你。”

刘氏的回信总是很短:“儿好,娘便好。莫要挂念。在外保重。”

袁世凯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压在枕头底下。

甲午一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清廷震动。袁世凯随军调回国内,又因朝局动荡,一度闲居。可他很快等来了新的机会——清廷痛定思痛,要练新军,遍寻将才。

四、小站

天津城南,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叫小站。

袁世凯在这里练出了一支与八旗、绿营截然不同的军队。他用德国操典,设参谋、执法、督操、军医、军械各营,购置洋枪洋炮,招募精壮,严明纪律。三年下来,一支杂牌军被他操练成了当时中国最精锐的武装。

徐世昌、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曹锟——这些后来叱咤风云的人物,都是从小站走出来的。这支军队,后来叫北洋军,成了袁世凯纵横天下的本钱。

练兵期间,项城的信不断。族人来信,多是攀关系、要银子、托门路,他一律应付。可只要是母亲的信,他必亲笔回。

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年,他署理山东巡抚,带着北洋军入鲁,弹压义和团,周旋于列强之间,把山东治理得井井有条,名声大振。

这一年,他把母亲从项城接到济南奉养。

刘氏到济南那日,袁世凯亲自出城迎接。他搀着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娘,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儿子做了巡抚,你跟着我,过几年安生日子。”

刘氏看着眼前的儿子——当年那个跪在寨门口的少年,如今已是堂堂封疆大吏——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只说:“好,好。我儿出息了。”

可老太太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她是妾,是庶母。儿子再风光,她这副身子,将来能不能进项城袁家的祖坟,能不能和丈夫合葬,都是个未知数。

这个心结,袁世凯也知道。他暗自盘算:等母亲百年之后,定要替她挣一个体面的归宿。

五、讣音

光绪二十七年,一九〇一年,清廷诏命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次年实授。当年在项城祠堂外候着的庶出少年,如今位列封疆,统兵数十万。

位极人臣,是他半生所愿。可越到高处,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他统兵百万,却统不住项城袁寨里那句“庶母之子”的闲话;他权倾天下,却始终被一道无形的门槛挡着——出身。

光绪二十八年,一九〇二年,秋。直隶总督衙门。

袁世凯正伏案批阅文书,一名家人跌跌撞撞闯进来,捧着一纸讣闻,扑通跪倒:“大人……老太太……在天津,殁了!”

袁世凯手里的笔,啪地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怔在当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把讣闻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泪无声地滚下来,砸在那张薄纸上。

母亲是被接到天津奉养的。他一心扑在军政上,母亲那边多是妻妾照料。他总想着“等忙过这阵子,就好好陪娘几天”。可这个“等”,等来的是讣音。

那个站在寨门口痴痴等他回家的母亲;那个偷偷往他怀里塞银子的母亲;那个说“儿好娘便好”的母亲,就这样走了。

当晚,衙门灯火通明。袁世凯没有大哭。他坐在灯下,一封封翻看母亲生前的家信。信里写得最多的,不是让他升官,而是那句反复的叮咛:“儿在外,要好生照料自己;娘在项城,盼儿常归。”

他把信按在胸口,良久,才哑着嗓子对幕僚说:“备轿。我要回项城,亲自扶柩,送母亲入土。”

他站起身,望着窗外的黑夜,一字一顿:“我母亲做了一辈子妾,受了一辈子白眼。她活着,没能堂堂正正进袁家祖坟;她走了,我袁慰亭,一定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和父亲合葬在祖坟正穴。我要让全项城、全河南都看看:我这个‘庶母之子’,是用什么规格,送我的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六、归乡

朝廷准假。直隶总督袁世凯,以最风光的仪仗,一路南下。

项城的官道从未这样热闹。县令、典史、地方士绅、袁氏亲族,早早在道旁设了路祭,搭了棚,一路摆到袁寨门口。

灵柩到的那天,正是深秋。黑漆大棺缓缓而行,八名杠夫抬着,步伐沉稳。袁世凯一身重孝,扶着灵杠走在前面。身后是一长串穿官服、戴暖帽的官员,和素衣白帽的袁氏族人。

老百姓挤在路两边,踮着脚看。

“这就是袁家的世凯大人?听说做了直隶总督,统兵几十万呐!”

“可不是么,一品诰命的老太太,入祖坟、合葬,那都是应该的。”

“谁让人家养了个好儿子呢,这算是熬出来了。”

袁世凯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一路只想着:母亲的棺木进祖坟,与父亲并穴合葬,墓碑上刻着“一品诰命夫人刘氏”——这就是最体面的结局。他把母亲安顿好,也算尽了人子之孝。

朝廷那边,他早已替母亲请封。太后、皇帝加恩,追赠刘氏一品诰命夫人。他以为,有了这块金字招牌,母亲的身份总该抬起来了,入祖坟该是名正言顺。

灵柩停在袁寨,设灵堂,举哀。袁世凯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对族中几位长辈说:“明日午时,扶灵入祖茔,与先父合葬。各位叔伯,多多操持。”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后只含糊应了一声:“好……好,慰亭,你先歇着。”

袁世凯没在意。他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母亲又追封了一品诰命,入祖坟,天经地义,还能有什么岔子?

可他错了。岔子就在他以为最稳当的地方,等着他。

七、祠堂

下葬前一夜,灵堂里烛火摇曳。袁世凯独坐灵前,忽然听见门外有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二爷说了,庶母不得入祖茔正穴……”

“……正门出殡,怕也不成……”

“……这要是闹起来,怎么收场……”

袁世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推门出去,几个管事吓得垂手退到一边。他沉声问:“谁的主意?”

没人敢答。

次日一早,族中来人传话:当家的二爷有请,请慰亭大人移步祠堂议事。

袁氏祠堂,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缭绕。袁世敦一身皂袍,端坐上首,两侧坐着族中几位长辈。

袁世凯走进祠堂,先朝祖先牌位拜了三拜,才转身,拱了拱手:“二哥,母亲灵柩已在堂前,明日午时出殡,入祖茔与先父合葬。还望二哥操持,成全兄弟这一片孝心。”

袁世敦没接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慰亭,你长年在外,家里的事不清楚。咱们袁家的规矩,祖坟正穴,只葬嫡配正妻。妾室,只能殡于茔外,另立小坟。这是祖宗定的,代代相传,不能破。”

袁世凯压着火:“母亲虽为侧室,然一生抚育我成人,老封一品诰命,朝廷加恩。这样的身份,还不能入祖坟正穴么?”

袁世敦放下茶盏,淡淡道:“朝廷的诰命,是朝廷给的;袁家的规矩,是袁家的。诰命再大,也变不了‘妾’这个出身。祖坟正穴,就是正妻的位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祠堂里一片沉默。几位长辈,有的低头抽烟,有的闭目养神,谁都不搭腔。

袁世凯环视一圈,明白了:这是袁世敦一个人的主意,可谁也拦不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二哥,我敬你一声二哥。咱们是亲兄弟,同一个爹。母亲纵是侧室,也是爹的妾室,生了我袁慰亭。今日你执意相阻,就是当着满项城的人,把亲弟弟的脸按在地上踩。”

袁世敦眼皮都没抬:“慰亭,你莫拿官威来压我。祠堂里没有直隶总督,只有袁家的儿子。规矩面前,一视同仁。”

袁世凯听到“没有直隶总督”几个字,瞳孔微微一缩。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好。二哥,你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兄弟也不难为你。我只求一件事,让我母亲走得体面些。”

他起身,朝上首的袁世敦、朝满堂族老,深深作了一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袁世敦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慰亭,二哥不是不帮你。是这规矩,比天大。”

八、正门

第二日,天阴得厉害,铅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压下来。

灵堂设在袁寨正院。袁世凯一身重孝,站在灵前,等杠夫起灵。按项城规矩,出殡要走正门——那是给正房太太、给体面人走的;偏门、侧门,才是庶出、妾室、身份低微者走的。

杠夫们正要抬棺,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且慢。”

袁世敦一身皂袍,站在正门当中,背着手,面无表情。身后站着几个族中管事,一个个垂着手,不敢抬头。

袁世凯迎上去,勉强叫了声“二哥”:“今日出殡,还请二哥行个方便,让母亲从正门出去。”

袁世敦不看他,只盯着那口黑棺:“慰亭,不是二哥不给你面子。祖宗的规矩摆在这儿:刘氏是庶母,非嫡妻,不得从正门出殡,不得入祖坟正穴,不得与先翁合葬。你若执意,就是辱没袁家祖宗。”

“辱没祖宗”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袁世凯心里。他深吸一口气:“母亲追封一品诰命,朝廷都认了。二哥这是要当着项城所有人的面,打我的脸?”

袁世敦依旧冷冰冰的:“你姓袁,是袁家的儿子;可你母亲,不是袁家的正妻。这一点,你官做再大,也改不了。”

四周一片死寂。项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士绅、族人都在看着,谁也不敢出声。袁世凯的脸从铁青变成潮红,又变成煞白。

他转身,扫了一圈满院的宾客。目光所及,人人都避开他的视线。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母亲那口黑漆棺材上,落在棺上那块新挂的红绸上——那是他为母亲准备的光彩,如今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跨过去,就要当众跟嫡兄撕破脸,闹出天大的丑闻;跨不过去,母亲的棺木就得从偏门出去,葬到茔外。

两头,都是堵死的墙。

袁世凯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这辈子,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软。

当着满堂宾客、全族老小的面,这位权倾北洋、统兵数十万的直隶总督,双膝一屈,直直跪在了嫡兄面前。

满座皆惊。有人惊呼,有人倒抽冷气,有人赶紧别过头去。

袁世凯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声音发颤:“二哥,我求你,让母亲入正穴,与父亲合葬。你要什么,我都答应。袁家的田产、祖产,我分文不取。只求你,让我母亲走得体面些。”

他这辈子跪过皇帝、跪过慈禧、跪过太后,那叫君前臣礼。可今天,他跪的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跪的是一个“礼”字、一个“嫡”字。他把膝盖弯下去,把封疆大吏的体面,压到了泥土里。

人群里,有项城的老者看着堂堂一品大员跪在尘埃里,眼眶都红了,却谁也不敢上前相扶。几个随他回籍的幕僚气得浑身发抖,又无可奈何。

袁世敦依旧不为所动。他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缓缓说:“慰亭,你跪我,我也做不了主。这是祖宗的规矩。你要体面,就另找一处坟地,把母亲好好安葬。别难为二哥。”

袁世凯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又等了半晌,见袁世敦始终不松口,才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再争执,只回身,对着母亲的灵柩,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对着一屋子惊愕的人,一字一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我袁世凯,记下了。”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有人想劝,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袁世凯没有再停留。他大步走到杠夫中间,亲手扶起母亲的棺材,沉声道:“起灵,走偏门。”

杠夫们一愣,面面相觑。

他又说了一遍:“起灵,走偏门。”

黑漆棺材缓缓从偏门抬了出去。袁世凯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身后,项城的风吹过他重孝的衣摆,呜呜作响。

九、新坟

灵柩出了偏门,却没有立刻下葬。

袁世凯不肯让母亲随便葬在荒坡上。他请了项城最有名的阴阳先生,带着罗盘,沿着东南的山岭,一处一处地看。每到一处,他都亲自下车,站在坡上四下打量。先生指一处,他摇头;再指一处,他还是摇头。

幕僚劝他:“大人,老太太入土为安,选一处差不多的也就罢了,何必这般劳神。”

袁世凯沉着脸:“我母亲受了一辈子委屈,到死连祖坟都进不去。这最后一程,我若再不能替她选一块好地,我这个儿子,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众人不敢再劝。

看了三日,他选定项城东南二十里一处坡地:背靠缓坡,坡上松柏成林,面前一湾清溪,视野开阔,既不蔽日,也不背阴。先生说:“此处虽非祖茔,却也山环水绕,是块安稳的吉地。”

袁世凯点点头:“就是这里。”

下葬那日,天晴。仪仗、僧道、吹打班子,一样不缺;从项城到墓地,沿途设了几处路祭。他把能给母亲的风光,尽他所能,做到了极致。

墓穴是他亲自看着工人挖的,深浅、朝向,逐一过问。落棺时,他亲手扶棺。铲第一锹土的人,也是他自己。

他站在墓坑边,一锹一锹往棺木上覆土,眼泪一滴一滴砸进新翻的泥土里。

在场的人都看红了眼眶。有人小声说:“袁世凯对他母亲,那是真孝顺。”“孝顺有什么用,连祖坟都进不去。”“嗐,这袁家的规矩,比天还大……”

袁世凯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安葬好母亲,他对着新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你且在这儿好生安息。儿子的账,记着呢。”

墓碑是他亲手写的。初稿写了,看看不满意,撕了重写;又写,又不满意,再撕。幕僚从未见他这般郑重,问他何至于反复。

他说:“你不懂。我娘这辈子,没名没分。她墓碑上这几十个字,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体面。这几个字写不好,我娘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最终刻上去的是:“清封一品诰命夫人刘氏之墓”,落款“子世凯泣立”。

碑立起来那天,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日头从东边升起,照在碑面上,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他伸手,轻轻抚过“一品诰命夫人”几个字,低声道:

“娘,你看,如今你也是一品诰命夫人了。你在我这儿,是堂堂正正的。”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站在他身后的幕僚和家人,都分明看见他眼里有泪光一闪。

十、绝交

葬完母亲,袁世凯本该在袁寨住些时日,料理族中事务,与兄弟叔伯叙叙旧。可他没有。

下葬次日,他便吩咐收拾行装。族中长辈赶来劝:“慰亭,你好容易回趟老家,老太太新葬,多住几日,也好周全礼数。”

袁世凯淡淡道:“礼数?我回来奔丧,礼数已经尽到了。项城这地方,我多住一日,心里就多堵一分。”

当晚,有人通报:“二爷来了,想见见大人。”

袁世凯沉默片刻:“告诉他,夜深了,我已歇下。明日一早启程,恕不能相见。”

就这样,他在项城住了不到五日,天亮前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去袁寨道别,没有去祠堂辞行,没有再看那个他生活过十几年的寨子一眼。

回京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政务,而是与族兄袁世敦彻底断绝往来。

他没有兴师问罪,没有动用官威整治袁世敦,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袁世敦半句不是。他只是把这件事,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抹掉了。

此后多年,项城袁氏一族,再没有一个人能从他这里讨到半分好处。族人来天津、来北京求见,管家永远是那几个字:“大人公务繁忙,无暇见客。”

项城的老人们私下里常说一句:“当年若让刘氏入了祖坟,如今袁家还不知沾多大的光。”这话被族人悄悄传来传去,却从没有一个人敢拿到袁世凯面前去说。

袁世凯对这些仿佛一概不知。他照常练兵、整军、治理直隶,仿佛项城、袁家、袁世敦,都不过是上辈子的事。

只有每年清明,他会派一名心腹家人,千里迢迢回项城,替他在母亲坟前上香、祭扫、添土、拔草。那坟头的土,从来是新的;那碑上的字,从来是清的。

家人回来复命,他只听一句“老太太坟上一切安好”,便挥手让人退下。

除此之外,项城的一切,他都不再过问。

十一、洹上

光绪三十四年,光绪、慈禧相继崩逝,摄政王载沣当政,以“足疾”为名,开缺了袁世凯。

袁世凯不恼,泰然回籍“养疴”。

他选的地方,是河南彰德,今安阳,洹上村。这里洹水环绕,垂柳依依。他买下一片荒地,凿池引水,堆石为山,植柳种荷,几年工夫,建成一座颇见匠心的园林,题名“养寿园”。

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容庵”。对外只说“退居林下,以钓为乐”,还专门拍了张穿蓑衣、戴斗笠、持钓竿的照片,广为流传,仿佛真打算就此终老。

可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养寿园不是他的归宿,是他的蛰伏之地。

他常着一身常服,戴一顶瓜皮帽,坐在水边垂钓。鱼漂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是在看水,还是在盘算这片风雨飘摇的天下。

徐世昌来看他,二人在荷塘边的凉亭里坐了一下午。徐世昌忍不住问:“慰亭,你当真打算在这洹上,就此终老么?”

袁世凯笑了,指着塘里的鱼:“你看这些鱼,游得多自在。可它们不知道,塘外还有大江大河。”

徐世昌会意,也笑了。

项城那边,见他“失势”,心思反倒活泛起来。有族人想,这位大人物既然赋闲了,正好亲近亲近,好借他的名头谋些好处。于是养寿园门前,隔三差五便有人递上项城袁家的名帖,求见“慰亭先生”。

袁世凯对这些帖子,从来不看。管家捧着来请示,他总是两个字:“回客。”

有一回,项城来了一位辈分极高的族中长辈,亲自登门。管家不敢擅作主张,捧着名帖来请示。袁世凯坐在亭子里,眼皮都没抬:“就说我病着,不见客。”

管家迟疑:“先生,来的可是族里的长辈,若不见,恐要落人口实……”

袁世凯打断他:“落人口实?我袁慰亭,还怕项城人说我什么?回客。”

那位长辈在园外等了半日,终究没能进园门,悻悻而返。

话传到袁世凯耳中,他冷笑一声:“绝了亲情的,是他们项城,不是我。当年我母亲灵柩停在门前,谁可曾替我母亲说一句话?如今来攀亲戚,晚了。”

十二、出山

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年,十月,武昌起义。

枪声一响,天下糜烂。清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调兵,却处处掣肘。兵都是北洋的兵,将都是北洋的将;要用北洋军,就绕不开那个在洹上钓鱼的人。

诏命一道接一道送到安阳。先是起复为湖广总督,袁世凯托辞不出;朝廷又派重臣亲赴洹上,他这才慢吞吞地收了钓竿。

出山那天,养寿园荷塘波光粼粼。他换上朝服,跨出园门,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年的园林,对家人说了一句:“这洹上的日子,就到此为止吧。此一去,天下要变天了。”

他一出山,便不再是那个钓鱼的“容庵先生”。他一面让北洋军稳住前线,却不急于真打;一面暗通革命党人,讨价还价。他手里攥着两支筹码:北洋军的枪,和革命党的“共和”旗号。

最终,隆裕太后携幼帝溥仪下诏退位,大清王朝宣告终结。

清帝退位那天,北京大雪纷飞。袁世凯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项城,想起那年深秋,自己跪在祖坟前,被嫡兄拦住的那一幕。

如今他逼退了皇帝,终结了一个王朝,成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当年那句“让项城人高看我一眼”的誓言,他早就超额兑现了。

可项城,他依然不回。

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他做了临时大总统,又转任正式大总统,定都北京。项城袁家沸腾了。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带着族谱、带着重礼,千里迢迢赶到北京,求见大总统。

副官通报:“大总统,项城老家来了几位长辈,说是您的族亲,求见。”

袁世凯正在批阅公文,头也没抬:“来做什么?”

“说是……想来拜见大总统,顺便商议商议回乡祭祖、重修祖坟的事。”

袁世凯的笔顿了一下。半晌,他才缓缓说:“告诉他们,我公务繁忙,无暇见客。让他们回去。至于回乡、祭祖、修坟——我袁世凯,不打算回项城。”

副官一愣,劝道:“大总统,您如今贵为天下主,回乡祭祖,一来可告慰先人,二来也可收拢人心,岂不两全?”

袁世凯放下笔,抬头看着副官,一字一顿:“我袁慰亭,从葬母那年起,就没有再踏进过项城。今生今世,也不打算再回。项城那座祖坟,容不下我母亲,我也就不配再进那扇门。这事,不必再提。”

副官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项城来的几位长辈,在北京候了几日,终究没能见上他一面。他们带着满箱重礼,又原样抬回了项城。一路上,几个人长吁短叹:“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咱们何苦拦着,不让刘氏入祖坟呢……”

这话若被袁世凯听见,他大约只会冷冷一笑。当年他跪下哀求,无人松动;如今他们后悔了,他却早不需要他们的“恩典”了。

十三、龙椅

大总统做得久了,袁世凯心里的念头又活泛起来。他想要更进一步,想尝尝那顶皇冠的滋味。

于是,他导演了一场“劝进”的大戏。杨度等人发起筹安会,各省“请愿”,国体投票,一番喧嚣之后,袁世凯接受了“帝位”,改明年为洪宪元年。

十二月十三日,他在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

那一刻,他大约想过:我袁慰亭,从一个庶母之子,做到了皇帝。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小看我了吧。

可这顶皇冠,从一开始就坐不稳。全国讨袁声浪四起,护国军兴,滇黔桂粤纷纷独立。连他一手带出来的北洋嫡系,也开始离心离德。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四面楚歌。忽然想起母亲,想起项城,想起这一生所求:他不过是想让人高看一眼,想让母亲入祖坟,想让项城人知道,他不是“庶母养的”。

可走到今天,他想要的,好像全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三月,他被迫取消帝制,又回到大总统的位子上。

人已经垮了。

十四、遗言

春末,袁世凯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他躺在病榻上,辗转反侧,时常陷入半梦半醒。清醒时,拉着心腹的手絮絮地说话。有一次,他忽然问:“项城那边,我娘的坟,可有人照看?”

心腹忙答:“有的,大总统放心。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祭扫,碑也擦得干干净净。”

袁世凯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泛起一点泪光:“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娘。她在世时,我没能让她堂堂正正进祖坟;她走了,我也没能让她和父亲合葬。我这个儿子,做得不孝啊。”

心腹鼻子一酸,劝道:“大总统,您别这么说。您为大总统,光耀门楣,老太太在天之灵,也欣慰了。”

袁世凯摇了摇头:“光耀门楣?项城的门,早就容不下我娘了。我光耀的,是我自己。我娘受了一辈子委屈,到死都没能进祖坟。这笔账,我记了一辈子。”

他歇了歇,又说:“我死之后,不要葬回项城。就在安阳,就在洹上。项城,我是不回了。”

六月六日,袁世凯陷入弥留。临终前,他气息奄奄,只留下一句嘱托:

“葬于安阳洹上……不必归项城……”

话未说完,便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七岁。

十五、袁林

袁世凯死后,按照遗愿,葬在安阳洹上村北,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陵园,人称“袁林”。

袁林里,汉白玉牌坊、神道、石像生,罗马式石柱与中式碑亭并立,中西合璧,气象庄严。这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最后的归宿——不在项城,不在袁家祖坟,而在安阳。

下葬那天,袁氏宗族有人千里迢迢赶来,跪在袁林外,哭着要“请大总统灵位回乡”。

袁世凯的家人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是大总统的遗愿。他老人家生前说过,不归项城。就让他长眠于此吧。”

那几块千里追来的袁家牌位,最终没能把袁世凯“请”回项城。

安阳洹上,洹水长流。袁世凯的陵寝背倚青山,面朝洹水,静静矗立在离故乡数百里之外的地方。

他生前没能回项城,死后,也不肯回项城。

那个曾经用“礼法”把他母亲挡在祖坟外的项城,最终,连袁世凯本人的一抔骨灰,都没有留住。

你不是不许我母亲进祖坟吗?

那我袁世凯,连同我整个人的归宿,都让你项城,永远沾不上边。

后记

袁世凯其人,史家毁誉参半。他逼清帝退位、终结帝制,也大权独揽、洪宪称帝,一生争议无数。这篇小说不为他评功过,只想借葬母这件家事,看一个位极人臣的男人,如何在“礼法”与“人子之心”之间撞得头破血流。

需要说明的是:袁世凯庶出、生母刘氏、一九〇二年回项城葬母、因“庶母不得入祖茔正穴”与嫡兄袁世敦反目、从此不归项城、死后葬安阳袁林,这些是史实。而祠堂里的对话、正门前的阻拦、那当众一跪、母亲临别时的嘱托、田家湾的地名,则见于项城的地方传说与后人的追述,正史不载或语焉不详,本文作了文学化的铺陈。

题名“国士之怒”,其实他怒的不是天下,是一扇门。

那扇门里,埋着他的父亲,埋着袁家的列祖列宗,唯独埋不下一个做妾的女人。

于是他用了后半生,做了一件事:把那扇门,连同门里的整个项城,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掉。

礼法如墙。可人子之心,有时比墙更高。

洹水无声,日夜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