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鸡汤还翻着滚,油花聚在锅沿,我把火拧小。

鱼刚摆上桌,葱丝切得细细的,排骨码在白瓷盘里,蒸腾的热气糊了窗玻璃。

萧年从卧室出来,手机贴着耳朵,嗯了两声,说姐你别急。

他挂掉电话,一手端锅,一手拎袋,鸡汤连锅端走,鱼和排骨倒进塑料袋。

门关上的声响不大,可整个屋子都空了。

我解下围裙,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女儿站起来,儿子放下筷子。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闪一闪的,照得冷灶台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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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三点我就进了厨房。

鸡是早上从菜市场挑的,三斤半,摊主说这只肥,炖汤正好。

我拎回来焯水,加姜片料酒,砂锅小火慢炖。

鱼是萧年昨天拿回来的,说是工地老板送的,两条鲫鱼在盆里游了一夜,我杀鱼的时候手有点抖,刀背拍下去,鱼尾弹了两下。

萧子涵进来剥蒜,说妈我来。

她今年大一,寒假回来瘦了一圈,脸色倒比高中好。

我问她学校食堂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贵。

我往她碗里舀了勺鸡汤,让她尝尝咸淡。

她喝了一口,说刚好。

萧子轩在客厅喊,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你把桌子擦擦。

他今年初一,个子窜得快,衣服袖子短了一截,我前几天说要给他买新的,萧年说等结了账再说。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鱼放下去,滋啦一声,油星溅到手腕上,烫得我一缩。

子涵赶紧递过抹布,我说没事,继续煎。

两条鱼煎得两面金黄,我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倒酱油醋,勾芡。

鱼摆盘的时候,子涵说真好看。

我笑了笑。

排骨是昨天就腌好的,裹了粉,下油锅炸。

我站在灶前,听着油锅里细密的泡泡声,窗外天已经暗了。

对面楼有人挂了红灯笼,一串串亮起来。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是萧秋菊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她穿件红毛衣,配文: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年。

我没点赞,把手机塞回去。

萧年是五点四十到家的。

他进门先看了眼桌子,说鱼不错。

又探头看砂锅,问炖了多久。

我说两个钟头。

他嗯了一声,去洗手。

子轩凑过去说爸,给我买烟花没。

萧年说忘了,明天买。

子轩嘴撅起来,我拍了拍他后背,说先吃饭。

刚坐下,萧年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起来,起身去阳台接。

阳台门没关严,萧秋菊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细细的,带着哭腔。

萧年压低嗓子说姐你别急,慢慢说。

我继续给子轩夹排骨,筷子稳稳的。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子涵问怎么了,他说没事,你姑一个人在家,有点冷清。

他把手机搁桌上,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说,要不我把菜端过去点。

子涵说爸,咱家还没吃呢。

萧年说你这孩子,你姑离了婚,一个人过年多难受。

我没说话,把砂锅盖子揭开,热气扑上来。

萧年去厨房拿了袋子,先把鱼倒进去,又把排骨倒进去。

塑料袋撑得鼓鼓的,油渗出来,洇湿了袋底。

他看了一眼砂锅,直接端起来,连锅带汤。

我说锅别拿,明天我还要用。

他说姐家没这么大的锅。

子涵站起来,说爸你放下。萧年没理她,转身往门口走。子轩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爸。我解下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砂锅里最后一点汤晃荡的声响。

桌上还剩一盘青菜,一盘凉拌木耳,半碗花生米。

子涵眼眶红了,说妈你怎么不说他。

我给她碗里夹了筷子青菜,说吃饭。

子轩小声问,妈,爸还回来吗。

我说回,吃完就回。

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下。

窗外的烟花声一阵接一阵,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声音亮堂堂的。

我起身把冷灶台擦了一遍,灶眼上只剩一圈干了的油渍。

我拿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子涵跟进来,站在我身后,说妈,我跟你走。

我回头看她,她眼泪掉下来了,又赶紧擦掉。

我拍拍她胳膊,说去收拾你弟的东西,厚衣服带两件。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回到卧室,从衣柜顶上摸出那个铁盒子,里面存着三张机票,大年初一早上七点四十飞昆明。

半年前买的,当时只是想着带孩子出去走走,没想过真要走。

我把盒子塞进随身包,又拉开床头柜,拿出那个记了半年的账本,巴掌大,封面磨得起毛边。

萧年回来是十点以后的事。

他喝了酒,脸通红,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砂锅还在萧秋菊家。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倒在床上就睡。

我替他关了灯,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学费借出两万,装修款借出三万,补品拿走三次,合计二十八万七千。

我合上本子,搁在餐桌正中间。

02

半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楚。

那天是七月初九,天热得柏油路发软。

我请了半天假去县医院拿体检报告,乳腺彩超,单子上写着结节,建议进一步检查。

医生说不太要紧,但得定期复查,最好去市里做个钼靶。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萧年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边电钻嗡嗡响,他扯着嗓子说在工地,啥事。

我说体检有点问题,医生让去市里看看。

他说哦,那你去看呗。

我说要花点钱。

他说多少。

我说检查加路费,大概一千。

他顿了一下,说行,回头给你转。

那个回头,一直没来。

我后来自己坐大巴去了市里,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一整天。

医生说良性可能性大,但得观察。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买了瓶矿泉水,就着面包吃了。

大巴回县城的路上,天黑了,车窗映出我的脸,头发乱着,嘴角起皮。

到家的时候,萧年正和萧秋菊视频。

手机支在茶几上,萧秋菊说吕浩要交驾校学费,差三千。

萧年说没事,明天转你。

我换鞋的功夫,他们就把事说完了。

萧年挂了视频才问我,检查咋样。

我说良性,定期复查。

他说那就好,转身去洗澡了。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趟学校。

子涵的辅导员打电话来,说学费还差两万,问什么时候交。

我给萧年打电话,他说工程款没结,让我先想办法。

我说我能想什么办法。

他说你妈那边不是有点存款吗。

我没找我母亲。我找了超市主管,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又跟同事借了五千,凑齐了交上去。子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妈把学费交了。

过了半个月,我去萧秋菊家送东西,在她家茶几上看见一张驾校收据,学员名字吕浩,金额三千。

萧秋菊说是萧年给的,我说哦。

她又说,你姐夫那人,心里有姐。

我没搭话,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翻出来,上面还剩八千三。

我看了很久,把存折塞回铁盒子,又从那个月开始,每月往里面多存五百。

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我早起一个小时去帮早餐摊包包子,一个月多挣六百。

这些萧年都不知道。

我妈摔伤是九月的事。

她在菜市场踩了水,右腿骨折,邻居打电话给我。

我赶过去,把她送医院,打了石膏。

医生说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

我给我妈请了护工,一天一百二。

萧年那天晚上回来,我说妈摔了,你明天去看看。

他说行。

第二天他接了个电话,萧秋菊家的水管爆了,他开车去修。

晚上回来我问去没去医院,他说没顾上。

我说你姐家水管比妈腿重要。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我姐一个人带孩子,水管爆了不找我找谁。

我没再说话。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把手机里昆明的机票订单看了一遍又一遍。三张,子涵,子轩,我。时间是正月初一,早上七点四十。

当时只是想带孩子出去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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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个月前,萧年结回来一笔装修款。

四万六,用报纸包着,放在床头柜里。

他说这钱先别动,过两天要买材料。

我说子轩学校要交课后服务费,六百。

他从报纸里数了六张给我。

第二天萧秋菊来了,哭得眼睛通红,说吕浩在外头欠了钱,人家堵门口要。

萧年问欠多少。

她说三万。

萧年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他说先救急。

我说子轩的学费还差着呢。

他说再挣嘛,我姐这是急事。

萧秋菊在旁边抹眼泪,说弟妹,我知道你们也难,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没吵。当着萧秋菊的面,我把六张票子收进兜里,转身进了厨房。那天中午我炒了三个菜,萧秋菊吃了两碗饭,走的时候萧年把那三万塞给她。

婆婆蔡翠香当天晚上打电话来。

她说萧秋菊命苦,嫁了个不着调的,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孩子。

又说萧年当弟弟的不容易,让我多体谅。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话锋一转,说罗晓妍,你别把着钱不放,男人在外头要面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查了查昆明的租房信息。

两室一厅,城中村,一个月一千二。

超市理货员,月薪三千,管午饭。

我把信息存进备忘录,又给子涵发了条微信,说放假了想不想去昆明看海鸥。

她秒回,说想。

那之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显山不露水,今天收两件厚衣服,明天收几本书。

子轩的户口本,子涵的身份证,我的银行卡和存折。

都塞进那个行李箱,箱子放在衣柜最底下,用旧床单盖着。

萧秋菊又来借过一次钱,两千,说吕浩要买手机。

萧年不在家,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说你命好,嫁了个有本事的。

我说嗯。

她说当年要不是我辍学供他学手艺,他哪有今天。

我说是啊。

她看了我一眼,拿了钱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日历上把腊月三十画了个圈。

那天晚上萧年回来,我跟他说年夜饭我多做几个菜。

他说行,姐那边也叫过来吧。

我说你姐愿意来就来。

他说算了,她一个人过来麻烦,我送过去。

我说随便你。

他大概没听出我语气里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语气,就是累。

二十年了,每年过年都是这样。

萧秋菊要么来家里吃,要么萧年送过去,没有一年例外。

第一年结婚的时候,萧秋菊在我家年夜饭桌上说,这鱼蒸老了。

萧年说姐你凑合吃。

第二年她说排骨咸了。

萧年说下回少放盐。

第三年她没来,萧年把菜装好送过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说姐一个人吃得挺好。

我那时候还会生气,会跟他吵。吵完了,他摔门出去,我去我妈那哭。我妈说忍忍吧,男人都这样。后来我不吵了,也不哭了。我算账。

04

除夕夜,萧年端走锅以后,我热了剩菜。

子涵把青菜回锅,加了点水,又烧开了。

木耳和花生米没动,我给子轩盛了碗米饭,把排骨汁拌进去。

他吃了两口,说妈,这排骨比平时好吃。

子涵瞪了他一眼,他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电视里春晚演到小品,观众哈哈笑。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的菜冒着微弱的热气。

窗外烟花炸开的时候,窗户纸跟着震。

子涵把碗放下,说妈,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说明天早上。

她说好。

子轩抬头,说去哪。

我说去昆明看海鸥。

他说真的吗,我爸去吗。

我说他不去。

子轩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爸吃什么。我没回答,子涵踢了他一脚。

收拾完碗筷,我去阳台把晾的衣服收了。

萧年的工装,两件,洗得发白。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他衣柜。

又把子涵和子轩的厚外套从衣柜底下翻出来,装进行李箱。

箱子拉链有点卡,我拽了两下才拉上。

十一点多,萧秋菊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我转文字看的。

她说菜真好吃,尤其那鱼,比饭店做的强。

又说让萧年明天再送点排骨过来,吕浩爱吃。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

萧年是十二点一刻回来的,身上一股酒味。

他靠在门框上换鞋,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他说你还没睡。

我说等你。

他说姐喝多了,我陪她坐会儿。

他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住,说今天菜是不是不够吃。

我说够。

他说那就好,进了卧室。

我听见他倒在床上的声音,很快鼾声就起来了。

我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二十八万七千,一笔一笔,从十年前开始记的。

第一笔是两千,萧秋菊离婚请律师。

第二笔是五千,吕浩上初中择校费。

后来是一万,两万,三万。

最大的一笔是去年,萧年把工程尾款八万借给她买房交首付。

这些钱,萧年从来没跟我商量过。

每次都是事后通知,或者我自己发现。

吵过,闹过,婆婆骂过我不懂事,萧秋菊哭过说弟妹你别怪我。

后来我不吵了。

我把每一笔都记下来,不是为了讨债,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家是怎么一点点被搬空的。

我把账本放在餐桌正中间,压在那张字条下面。

字条上我写了七个字:灶台是冷的,走了。

凌晨四点半,我起来洗了把脸。

子涵已经穿好衣服,在门口等我。

子轩还迷糊着,子涵给他套上羽绒服,他揉着眼睛说困。

我把行李箱拉出来,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萧年翻了个身,手搭在我平时睡的那一侧。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出租车到楼下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去哪。

我说机场。

子轩趴在车窗上看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子涵坐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

她的手比我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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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中午,萧年是被电话吵醒的。

萧秋菊打来的,问他中午来不来送饭。

他揉着太阳穴说头有点疼,姐你自己热热昨天的。

萧秋菊说昨天的都吃完了。

他说那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家里安静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罗晓妍在厨房剁馅,子轩在客厅打游戏,子涵戴着耳机背单词。

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

茶几上干干净净,电视关着,沙发垫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推开子轩的房间门,被子叠着,书桌上空了一半。

子涵的房间也一样,衣柜门开着,少了几件衣服。

他走到餐桌前,看见了那个账本和字条。

字条上的七个字他看了三遍。

账本他翻了翻,越翻越慢,翻到最后一页,手停在那里。

二十八万七千。

他数了数那个数字的位数,确认是六位数,然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给我打电话,关机。

给子涵打,关机。

给子轩打,关机。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去厨房看了一眼。

灶台上干干净净,砂锅没了,油盐酱醋摆成一排。

冰箱里剩了半棵白菜,几根葱,冷冻层空空荡荡。

他穿上外套跑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路上他不停拨电话,始终关机。

到机场的时候快一点了,他跑到值机柜台问,有没有一个叫罗晓妍的,带两个孩子。

柜台查了查,说早上七点四十飞昆明的,已经走了。

他站在出发大厅,看着头顶的航班信息屏。去昆明的航班后面写着:已起飞。他摸出手机,给我发了条短信:你去哪了。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我回了四个字:灶台冷的。

他盯着那四个字,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从他身边过。

有个小孩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动。

后来他慢慢走出机场,在停车场台阶上坐下来,把账本又翻了一遍。

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子涵学费,两万,未还。

他想起来了。

那是秋天的事,他姐说吕浩要报个培训班,急用钱,他让罗晓妍先垫上。

罗晓妍当时说了句什么,他记不清了,好像是说那是子涵的学费。

他说你先垫着,回头我想办法。

那个回头,也一直没来。

他合上账本,给萧秋菊打电话,说姐,昨天那些菜,是我从年夜饭桌上端走的。

萧秋菊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挂了电话,他坐了很久。

下午三点,他去了萧秋菊家。

门开着,萧秋菊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昨天的鱼和排骨,鱼还剩半条,排骨没动。

吕浩在房间里打游戏,喊了声舅就再没出来。

萧秋菊说你来啦,中午没吃吧,我给你热热。

他说不用。

他把账本放在茶几上,说姐,这些年我给你的钱,加起来二十八万七。

萧秋菊脸色变了,说萧年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记个账。

萧秋菊说你是不是听你媳妇说了什么,她人呢,大过年的跑哪去了。

萧年没说话,把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

那是去年八月,吕浩欠债三万。

他说姐,这三万,你说还的,到现在也没还。

萧秋菊把账本合上,推回来,说萧年,我是你姐,我当年为了你连学都没上。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给了你二十年。

他站起来往外走,萧秋菊在后面喊,萧年你给我站住。他没停。吕浩从房间里探出头,说妈,舅怎么了。萧秋菊说没事,你舅犯浑。

萧年走到楼下,坐在花坛边上。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灶台是冷的,走了。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忽然想起来,昨天他端锅的时候,罗晓妍解围裙的动作很慢,叠得很整齐。

那种整齐,是从来没有过的。

06

昆明比我想的暖和。

飞机落地的时候,子轩趴在舷窗上说,妈你看,那边有海。

我说那是滇池。

他问海鸥呢,我说下午带你去。

民宿在城中村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姓徐,东北人,说话大嗓门。

她领我们看了房间,两间卧室,一个厨房,阳台上有台旧洗衣机。

子涵说挺好的。

子轩已经跳到床上去了。

我放下行李,给两个孩子煮了碗面。

灶台是电磁炉,锅是徐大姐借的。

水开的时候,我看着那个蓝色的火焰圈慢慢变红,忽然觉得肩膀轻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轻了。

那天晚上子轩开始发烧。

我摸他额头,烫手。

子涵去找徐大姐借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我给他喂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额头。

子轩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爸爸。

我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给他擦手心脚心。

子涵在旁边递水递毛巾,后半夜我让她去睡,她不肯,坐在床尾靠着墙打盹。

凌晨三点,子轩出了一身汗,体温降下来。

我换了毛巾,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昆明的夜空。

远处有车流声,隐约的,比县城热闹。

手机亮了一下,萧年的电话。

我按掉。

又亮,又按掉。

后来他发短信,问我子轩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烧。

他马上打过来,我挂了。他又发短信:哪个医院,我过来。我没回。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子涵醒了,揉着眼睛问几点了。

我说四点多,你睡吧。

她看了看子轩,又看看我,说妈,你眼睛红了。

我说没事,你睡。

她没再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天亮以后我带子轩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是水土不服加上着凉,开了药,让多喝水。

子轩蔫蔫的,趴在我肩膀上,说妈我想回家。

我说这就是咱的新家。

他没说话,搂紧了我的脖子。

回去的路上,子涵忽然说,妈,爸把我的学费借给姑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姑有一次说漏嘴了,我听见的。

我没告诉她我早就知道。

她又说,妈,我不怪你。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她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我牵着子轩的手,子涵走在我左边,影子拉得长长的。

路边有卖烤饵块的,我给一人买了一个。

子轩咬了一口,说好吃。

子涵也咬了一口,说比咱那的好吃。

我看着他们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转头去看路边的树。

那天下午,子轩睡了,子涵在阳台看书。

我坐在客厅里,给超市主管打了个电话,问昆明这边有没有认识的店招人。

主管说帮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打开招聘网站,看了几家超市的理货员,月薪三千到三千五。

我挑了一家离民宿近的,把简历投过去。

晚上萧年又打电话来,这次我接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说罗晓妍,你在哪。

我说昆明。

他说子轩烧退了没。

我说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账本我看了。

他说我姐那边,我不打算再管了。

我说你管不管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说。

他说你能不能回来。

我说不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子涵从阳台进来,递给我一杯水。

她说妈,爸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坐在我旁边,说妈,你要是想离婚,我支持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十八岁的孩子。

我说先睡觉吧,明天带你们去看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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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萧年把萧秋菊家的钥匙要回来了。

是正月初五的事。

他去了萧秋菊家,萧秋菊不在,吕浩在。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以后我不来了。

吕浩说舅你啥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你跟你妈说,那三万块钱,我不催了,但以后别再找我。

萧秋菊当天晚上就杀到萧年家来了。

她拍门拍得整栋楼都听见,萧年开了门,她冲进来,指着萧年的鼻子骂,说萧年你有没有良心,我当年为了你连学都没上,你现在翅膀硬了,听你媳妇的话,连你姐都不认了。

萧年等她骂完,说姐,你当年没上学,是因为你自己不想上,不是因为供我。

萧秋菊愣住了。

他说那年你十六,爸让你去读卫校,你说你读不进去,自己跑去纺织厂报的名。

萧秋菊嘴唇哆嗦,说谁跟你说的。

他说妈说的,她亲口说的。

萧秋菊坐在沙发上,开始哭。

她说萧年,你变了。

他说我没变,我就是累了。

萧秋菊说那吕浩呢,他是你外甥。

他说吕浩二十二了,该自己养自己了。

萧秋菊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说行,萧年,你记住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罗晓妍外面有人了,你知不知道。

萧年没说话。萧秋菊摔门走了。

第二天,萧年去了蔡翠香那。

蔡翠香躺在床上,脸色不好。

萧秋菊坐在床边,看见萧年进来,把头扭到一边。

蔡翠香说萧年,你媳妇呢。

他说在昆明。

蔡翠香说大过年的,她跑昆明干什么,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萧年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说妈,你看看这个。

蔡翠香翻了几页,手抖起来。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她自己沉重的心跳。

她呆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反复翻看着那个账本。

她似乎从没想过,真相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她说这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