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我是学历史但从不执于历史的花鹿不花。
我本来想做一个安安静静读书的人,不想谈论什么时事,因为我很厌恶无谓的争吵。
而且,我一点不想跟什么热点。
但有些事情,如果不说两句,我觉得心里很难过。
因为我觉得,有时候我也是这样的人。
现在,这件事情已经没有热度了,我就随便说几句吧。
【△我家的钧瓷小葫芦当分割线】
01
四川宜宾,高县。
夜市上有一个摊位,现在盖着一块蓝布。
摊主姓胡,三十三岁。卖炸串和炸洋芋,十块钱一份,自选,二十几种菜摆在塑料筐里,客人自己夹。
一天,一个女顾客来买了一份。
回去以后,她觉得土豆给少了,于是,就在几个平台上发了“避雷帖”。
帖子里有一句话:
老板娘玩不起。
接下来的两天,评论区涌进一批差评。有说分量不够的,有说态度不好的,有说味道不行的。
胡女士在下面一条一条地回。
她说,分量对得起天地良心。
她说,会虚心接受意见,努力改进。
她道了歉。
可是无济于事。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10月9日,她跳了河。
留下一封一千多字的手写遗书,其中里有两句话。
一句是:“这两天我经历了在我心中的网暴。”
另一句是:“避雷视频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我的想象里,她的样子就是一个浑身压满了稻草的骆驼。
她走了之后,夜市里的商户说,她人很好,很礼貌,每次都给满满一碗。
她丈夫说,她很勤劳,很辛苦,每天睡觉不超过六个小时。
这些话没什么用,只是徒增了一些唏嘘和悲凉。
02
跟朋友聊天的时候,聊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不竭尽全力去辩解?
我说,她辩解了,也竭尽全力了。
你看,新闻里也说了,她解释了菜的分量,也说明了做菜的规则,最后还道了歉。
朋友说,你说的不对,但她那不是辩解,而是解释。
你知道吗?
很多时候解释是解释,而辩解是辩解。
那些“避雷帖”要的,从来不是解释。
听闻此言,我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了。
03
我想起另一个人。
《红楼梦》第六十九回。尤二姐进了荣国府。
王熙凤笑着叫她“姐姐”,然后给她腾屋子,给她做新衣裳,还满脸笑容说着“你我姊妹,何必客气”。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都很平易近人。
于是,尤二姐信了。
我想,她彼时一定也觉得自己幸福的,日子是可以好好过下去的。
结果,秋桐来了。
天天在窗外骂。骂她“先奸后娶”,骂她“没廉耻”,骂她“是没人要的”。
尤二姐听见了。
也许解释过什么,但没人知道。
后来她怀过一个孩子。请来的太医叫胡君荣,一剂药下去,孩子却离奇地没了。
人们告诉她,那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从那天起,她不再哭,也不再闹。她只是躺着。
再后来,她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
书上写得很冷静:
“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
她死前想的,是这一句:
“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
于是,大观园里多了一个茶后饭余的小风波:
尤二娘,吞金自逝。
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有替自己辩过。
或者曾经认真解释过,但应该没有辩解过。
那一章题目我又看了看,叫“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一个“苦”,一个“赚”。
看得人心里一片白茫茫。
04
一个是侯门,一个是夜市。
一个吞金,一个投河。
中间隔了两千多年,手法一模一样:
不还手,只往自己身上使劲。
为什么?
因为他们善。
尤二姐善。她信凤姐是好人,信只要自己低头、忍让、把话说软,日子总能过下去。
最要命的她善,所以她不会用对方的方式还手。
她不是不会骂人,也不是想不出什么恶毒的法子。
她是不能。
大多数人不是不能变成嬛嬛,而是无法接受黑化后的自己。
05
胡女士也一样。
她可以骂回去。可以叫上几个亲戚,去那个顾客的评论区下面刷。
可以拍视频,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把事情原原本本捅到网上,让所有人知道我被冤枉了。
甚至打不了不干了,豁出去找她理论去,看谁耗得过谁。
但这些事,她能做却都没做。
她选择在评论区一条一条地解释。
解释,是一个善良的人面对攻击时手里唯一的武器。
可解释这个东西,很无力。
只有讲给那些愿意听你解释的人,解释才会显得有一丝丝道理。
06
事情闹大之后,那个发帖的顾客被人肉出来了。
她是个孕妇。
她发文,求放过。
她怕了,后悔了,道歉了,躲起来了……
但那个卖炸串的女人却回不来了。
写到这里,我一点也不想说什么“善良要有锋芒”这样的话。
这些话是对的,但太轻了。
我一直觉得,那个宁可选择自尽,也不肯选择鱼死网破的人,大概率是善良的。
而善良的人面对不公,深陷委屈之所以不肯还手,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心里的一杆秤。
那杆秤告诉她:
你被冤枉,但你不能去冤枉别人。
你被骂,但你不能去跟她一样骂人。
可问题是,这杆秤,是什么时候塞进心里的?
07
我越发感觉我们的时代太过于喧嚣。
很多事情就像一阵狂风。
风过之后,一地鸡毛。
柔肠尽付等闲人,善念未必换好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