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下旬,一位96岁的老人以一种罕见的方式告别了人世。她停止进食,也停止饮水,四天后安静地走完了余下的路。
她叫陈司寇,北京大学已故政治学家赵宝煦的夫人。走之前她只留给子女一句朴素的话,比起毫无尊严地拖延,她更愿意走得体面些。
陈司寇出生于1921年,家境并不宽裕。幼年时母亲因病离世,她从小寄居在亲戚家长大。
那个年代的女孩多半早早嫁人,她偏偏不愿被这样安排。
她把"读书改命"四个字记在心里,一边做工一边念书,硬是把成绩拼到了拔尖。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她凭分数考进北京大学,成了那一代少见的女大学生。与她相伴一生的赵宝煦则出生于浙江一户清贫人家,家里原本供不起他读书。
彼时浙江省有一项鼓励教育的政策,每学年第一名可以免交学杂费。他便一路考第一,从小学念到大学,最后同样进了北大。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北平沦陷在即,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师生被迫南迁。学生们辗转长沙、昆明,一路组建起后来声名远播的西南联合大学。
陈司寇与赵宝煦的相遇,就是在这段颠沛的旅程中。两位年轻人在联大一同求学、一同吃苦,学业未竟,先定下了终身。
抗战胜利后他们相继北上,新中国成立后在北京安家。陈司寇进了中学课堂,一教就是几十年。
赵宝煦则留在北大,参与筹建北大政治学系,后被学界公认为新中国政治学学科的主要奠基人之一。
2012年1月21日,赵宝煦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
依据北京大学的公开讣告,赵宝煦1922年生于浙江杭州,曾任北京大学政治学与行政管理系首任系主任,是国内政治学学科恢复重建的重要推动者。
丈夫走后,三个子女先后提出接母亲同住。陈司寇一一婉拒,仍旧守在北大校内那套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里。
她的理由很简单,自己身体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就不添麻烦。曾有年轻记者去她家做采访,本是为了写赵宝煦先生的生平,临走时顺口问了一句,您往后晚年打算怎么过。
她反问记者一句,要是老到不能自理,你会怎么办。记者答不上来。她接着把自己的两条打算说了出来。
第一条,尽力让自己少生病,让日子过得有点兴味。第二条,走的时候别拖累别人,也别让自己丢了体面。
为了第一条,她每天清晨六点起身,先活动筋骨,再出门买菜。她做饭、看报、泡茶、追电视剧,把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她常对人讲,老人心情好,小毛病也能少几桩。
关于第二条,她很早就对自己打过招呼。七十岁以后,她把生死看作自然规律,不再回避这个话题。身边有些老人攒了一辈子家当,等着往下传,她想得不同。
子女过生日,她照例给厚厚的红包。亲友手头紧,她二话不说搭把手。她说过,钱带不进棺材,倒不如趁人还在,让身边人多一点欢喜。
她也不太愿意让子女们频繁跑回来看她。她知道年轻人工作紧、压力大,硬要凑时间回家,反倒是负担。
55岁从中学退休以后,这位老人就这样独自把日子过了近四十年。
转折出现在2015年。陈司寇被确诊癌症。子女听到消息,立刻张罗着送她去手术。她却把这件事挡了回去。
她的说法很实在,九十多岁的身子未必扛得住手术的损耗,就算切除了肿瘤,也难保不冒出别的毛病。
她选择保守应对,放下肉食,一日三餐换成大量蔬菜,尤其是西兰花、香菜这些据说有益的品种。就这样,她与肿瘤共处了两年多。
到了2017年春天,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病情进入晚期。多种并发症陆续找上门来,子女只能排班守在身边,24小时轮流照看。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直想避免的那种"被人围着照顾、起居不能自理"的局面,正在逼近。
她把子女叫到跟前,把话说得很直。不要再做任何治疗,不要通知其他亲属,她想安安静静地走。
2017年10月17日,她主动停下了进食和饮水。子女再三劝她多少吃一点,她摇头不肯。
她留给孩子们的话很朴素。她说自己的难受只是几天,若硬撑着救她,孩子们心里的难受却要带上几十年。还有一句被后来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毫无尊严地苟延。
四天过后,这位96岁的老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从停止进食到最终离开,整整四天。她以自己选定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这件事后来被不少媒体关注,也被国内学者当作讨论"善终"议题的一个真实样本。
从公共政策的角度来看,国内对生命末期关怀的回应,这几年明显加快。
此后,国家卫生健康委先后组织开展了多批安宁疗护试点,试点范围覆盖全国百余个市区,面向的正是像陈司寇这样处在生命末期的人群。
国家在这件事上的方向很明确,让每一位老人在生命的尽头仍能保有基本的尊严。
陈司寇的选择不是提倡,也不是模板。她只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心里有盘算的老人,替自己做了一个清醒的决定。
她年轻时靠自己做决定,老了也不想把这件事交给别人。正如她在采访中反复讲到的那样,体面地离开,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