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魏水华
头图 |canva
2026年10月,新一期的《印度Top 50餐厅》(India's Top 50 Restaurants)榜单出炉。
排名第一的餐厅,是印度北部喜马拉雅山区里的野奢餐厅NAAR, 全店仅设16个席位,且交通极其不便。
在同期发布的《亚洲50最佳餐厅》(Asia's 50 Best Restaurants)榜单中,NAAR也斩获第30名。
消息一出,印度的社交平台炸了。
1。
NAAR的菜品逻辑不复杂。食材涵盖了虹鳟鱼、牦牛奶酪、高山羊肚菌,以及喜马拉雅山区常见的荨麻与野生黑刺莓。
大致类似云南食材和西藏食材的集合体。
主厨Prateek Sadhu曾任职于纽约Per Se与哥本哈根Noma,受过系统化的欧洲顶级精致餐饮训练。在NAAR,他用西方审美重构了这些山地食材,推出一套客单价7500卢比(约合90美元)的品尝菜单。
这套菜单,让它登顶印度第一;也是这套菜单,引发了印度网民的骂声。
看看印度人怎么说的:
其实印度人的质疑很容易理解:
荨麻与野生杂莓历来是喜马拉雅山区贫困阶层在冬缺期或饥荒时期的救荒植物。根据19世纪英属印度《帝国地名志》记录,高寒山地居民常以野草充当低成本膳食纤维来源。
而在经由西方精英逻辑重新包装之后,一跃成为普通人难以触及、富人附庸风雅的消费符号。
此外,16个席位的极低供给与复杂的预订机制、从德里出发至少六小时的地理空间隔绝,将绝大多数本地食客排除在外,成为资本与信息差构筑的特权俱乐部。
太阳底下没啥新鲜事。
2。
NAAR餐厅的登顶同时发生的,是被誉为印度美食之都的海得拉巴,在2026年的印度Top 50榜单中仅获1席。
这座融合了莫卧儿与尼扎姆宫廷饮食遗产闻名的城市,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印度口味的最大公约数。
比如这个,将酸奶、藏红花与几十种香料腌制的羊肉与巴斯马蒂香米层层密封在铜锅中,以微火焖蒸的海得拉巴香饭。
比如这个,在热石板上慢煎至焦香软嫩的羊肉片帕塔尔卡戈什。
再比如这个,由小麦、大麦、扁豆与牛肉加香料长时间慢火熬煮,口感如奶油般绵密的炖菜哈利姆。
追求高油、重咸、高碳水与复合香气带来的生理满足,是印度近300年高级审美的直观代表。
等于或约等于鲁菜在中国的地位。
很显然,这一套在本地受欢迎,但在西方话语权的标准下吃不开。
以《50 Best》与《CondéNast》为代表的评判体系,高度依赖“微风土(Terroir)”、“野采(Foraging)”、低体感负荷以及视觉极简主义等现代餐饮概念。
重油重酱的传统菜系在此类框架下常被贴上“缺乏现代秩序感”或“呈现形式单一”的标签。
3。
与印度网友的骂声相对的,是印度美食圈“媒体老师”们对NAAR餐厅的盛赞,再来看看。
优美而奢华的文字,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审美高度,还是很眼熟有没有?
当传统名菜、地道饮食在商业榜单中边缘化,而一间运用西方烹饪逻辑处理山野植物的小馆子被推举为“印度味道的巅峰”时,实际上折射的是今天印度社会的结构问题。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印度2026年GDP增速达7.0%,继续领跑全球主要经济体;孟买敏感指数维持高位;莫迪政府推进“IndiaAI”国家战略,并在阿马拉瓦蒂等地区筹建超过1640亿卢比的半导体晶圆与封测项目,极力构建“全球供应链替代者”的现代化大国形象。
NAAR餐厅所代表的国际化精致餐饮,就是印度这种国家级别的宏大叙事中的高光切面。
但从微观来看印度普通人的生活,大众快速消费品与农村消费增速长期在2%-5%徘徊。2025年人均GDP约2777美元,人均可支配收入约为11.47万印度卢比——NAAR餐厅人均7500卢比的餐费,相当于普通一线城市白领近半个月的工资。
从这个角度看,就不难理解印度网民对NAAR餐厅的骂声。
开玩笑,开六小时的车去山沟里吃一顿花掉半个月工资的忆苦思甜饭,哪有公司隔壁街上一大碗用料扎实、浓油赤酱的牛腩面来得舒服。
对资产阶级小布尔乔亚的鄙夷,是绝不是止在社会主义国家会发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