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十二岁的老校长方明德,站在三百多人的礼堂中央,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学生问住了。

“方校长,您教了四十年书,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老人握着话筒,足足半分钟没有出声。

台下的人以为他在想措辞。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人,把手里的帽子攥成了一团。

老人终于开口。他只说了一句话,整个礼堂静得连头顶吊扇转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而问出这个问题的女孩,在听清那句话的瞬间,手里的话筒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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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青山中学建校七十周年的校庆。

早上五点,方明德就醒了。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披上衣服,把那件穿了二十年的灰色中山装从衣柜里拿出来,抖了抖,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老伴走了三年了,相框摆在五斗柜上,照片里的人还在笑。他看了一眼,说:“今天我要说件事,你别怪我。”

没人回答。

他又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只牛皮纸袋,捏了捏,没打开,揣进上衣内兜,用手掌按了按。这只纸袋,他放了十年,今天头一回带出门。

青山镇不大,一条街走到头就是学校。七十年的老校门,铁栅栏刷了新漆,上头拉着红底金字的横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去。

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老校友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边,认出对方,拍着肩膀笑,有人指着教学楼说:“当年我就坐那个窗户边上。”有人远远看见他,喊一声“方校长”,他抬起手,笑着点头,脚步却没停。

他今天来,不是来叙旧的。

时间往前倒一周。

高二的陆念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班主任说,校庆有个访谈环节,要请老校长上台聊聊,学校想挑一个声音稳的学生主持。“广播站里你的声音最稳,就你了。”

陆念高兴了一晚上。回到家,一进门就嚷嚷:“爸,周六校庆,我上台主持!你来看吧?”

陆远山正蹲在门口擦货车的后视镜,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周六我要拉货。”

“你推一天不行吗?家长都能进。”

“不行。”

“爸……”

“我说了,我不去那个地方。”

他的声音一下重了,重得像是在吼。陆念愣在原地,书包带从肩上滑了下来。

陆远山看了女儿一眼,别过脸,把抹布扔进水桶,起身往屋里走:“爸那天真有事。”

陆念咬着嘴唇,没再吭声。可她心里堵得慌,这不是头一回了。

从她上高中起,陆远山每天早上都开货车送她。车子只开到学校前头那个路口,离校门两百米。他停车,等她下去,从不再往前多开一步。开家长会,去的是她妈。学校搞开放日,他说店里忙。有一回下大雨,她站在路口说:“爸,你送我到门口吧。”他把脸转向窗外,说:“自己撑伞,走两步就到了。”

她想不通,那所学校到底有什么,让他连门都不愿意靠近。

晚上,奶奶秀珍端着热牛奶进了她的房间。奶奶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说话慢。陆念靠着奶奶的肩膀,抱怨了半天。

奶奶听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爸不是不疼你。”

“那他为什么……”

“他在那个学校,受过委屈。”

奶奶看着窗外,没往下说。“念念,你好好上台。奶奶也想去看看你。”

周四放学,陆念按班主任给的地址,去老校长家做访谈前的准备。

方明德住在学校后头的教师家属院,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他自己开的门,穿着旧毛衣,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合影,是一九九〇年的毕业班。

“坐,别拘束。”他给她倒了杯茶,“你叫什么?”

“陆念。”

“哪个念?”

“思念的念。”

“好名字。”老人点点头,在对面坐下,“问题带来了吧?”

陆念掏出本子,把准备好的问题念了一遍。老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说这个问得好,那个可以换个说法。聊到一半,他忽然问:“你家是哪个村的?”

“石头沟的。我爸以前在外面打工,八年前才回来。”

石头沟。

老人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叫什么名字?”

“陆远山。”

哐当一声,茶杯盖掉在了桌上。

陆念吓了一跳:“校长,您没事吧?”

老人弯腰去捡杯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的手在抖。他把杯盖盖回去,抬起头,脸色发灰,却努力笑了一下:“没事,年纪大了,手不稳。”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念念,”他说,“你爸他……是不是不太愿意到学校来?”

陆念诧异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墙上的老照片,又看了看她,轻声说:“最后一个问题,你就按你想的问。我今天,想认真答。”

那天夜里,方明德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件事,他想了三十一年,想到闭上眼睛,每个细节都还在。

一九九五年,他四十一岁,当校长刚满五年。那时候的青山中学,破得像个猪圈。教室漏雨,冬天窗户糊着塑料布,一下雪,学生在屋里呵着手写字。他往镇里跑了七八趟,每回都是同一句话:“再等等,镇上也没钱。”

镇长叫刘德海,儿子刘建业,和陆远山同班,初三(二)班的同桌。

建业是镇长的独子,爱玩,爱花钱,成绩中等,可人不坏,爱笑,也讲义气。远山不一样。他是石头沟的孩子,爸死得早,妈一个人种着三亩薄地。他每天天不亮就走十五里山路来上学,书包里装着两个玉米饼。他成绩好,字写得端正,是班长,办公室的钥匙归他管。

两个孩子,一个富,一个穷,却好得像一个人。建业常把零花钱买的汽水掰给远山一半,远山帮建业补作业。老师们都说,这俩孩子,一个管着另一个。

事情就出在那年十月。

那个周五,全班交上来的学杂费,两千三百块,锁在班主任办公室的铁盒里。那是个什么数?一个山里农民一年的收入,也没有这么多。周一早上,铁盒空了,锁没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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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钥匙,周五晚上是远山锁的门。

班主任急得直哭。方明德把远山叫进校长室,关上门,问了他一个钟头。

“钱是不是你拿的?”

“不是。”

“那周五晚上,你锁门之后,有没有别人进去过?”

远山张了张嘴,眼睛飞快地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说?”

少年不吭声。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方明德是个老派的人,信奉“严是爱”。他拍了桌子:“你不说,就去旗杆底下站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教室!”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十月的山里,雨带着冰碴子。远山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旗杆底下,从傍晚站到天亮。方明德在办公室里亮着灯,抽了一整夜的烟,窗户上全是雨水。他几次想出去,几次又坐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他撑着伞出了门,看见那个孩子还站着,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根泡烂的木头。他喊了一声,孩子没应,下一秒就倒了下去。

他抱起他往医务室跑,跑得一只鞋都掉了。孩子浑身滚烫,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念着一句话。他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听清,那句话是:“我没拿。”

方明德抱着他,站在医务室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后来的事,他不愿多想。那天上午,工友老周来找过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一个上午没出门。下午,办公室里又来了一位客人,客人只坐了十分钟,没提钱,说完几句话就走了。客人走后,方明德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黑。

天黑透以后,远山的母亲秀珍才从山里赶到,一双布鞋全是泥。她一进校长室就跪下了,说钱她来赔,求校长别开除孩子。方明德把她扶起来,嘴唇动了半天,说出口的话是:“大嫂,孩子不能再留在学校了。”

秀珍愣住了,然后没有哭。她转身扶起儿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校门。

后来人们说,那两千三百块,秀珍卖了圈里的猪,借遍了石头沟的亲戚,用了整整三年才还清。远山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他看的不是校长,是那根旗杆。

他再也没有回过学校。

后来的事,青山镇的人都知道一半。

刘建业转学去了县一中,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下海做生意,从一间十平米的小门面做起,做成了省城里数得上号的老板。他是青山中学走出去的人里,混得最好的一个。

他捐过教室的玻璃,捐过图书馆的书,捐过操场的塑胶跑道,唯独那根旗杆,他一次也没有走近过。

三十一年过去了。

礼堂里挂着红色横幅,三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台前第一排,坐着今天的贵客,刘建业。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的人都恭恭敬敬地跟他握手。今年,他又给母校捐了三百万,要建新体育馆,校长说,一会儿要请他上台讲话。

方明德被人扶着走进礼堂的时候,刘建业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方校长,好久不见。”

老人看了他一眼,手伸出去,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刘建业的手心,全是汗。

礼堂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了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鬓角有点花白,手上全是老茧,背挺得很直。他把帽子压得很低,一直没有摘。

那是陆远山。他本来真的要去拉货。可是今天清早,母亲秀珍把他拦在了门口,说:“你闺女上台,你去看看,我坐班车随后就到。”

“妈,我……”

“你站在门外也行,你得去。”秀珍拍了拍他的胳膊,“当年你一个人站在那个院子里,今天,你闺女替你站上去了。”

他没再吭声,把车钥匙放在了桌上。

访谈开始了。

聚光灯下,陆念穿着校服,拿着话筒,站在方明德对面。她刚上台的时候手有点抖,可一开口,声音稳稳的。

“方校长,您一九七六年到青山中学任教,那时候学校是什么样子?”

老人说起了当年的土坯教室,冬天烧煤炉,学生们轮流带柴火。台下有老校友笑了,有人抹眼泪。

“您当了二十六年校长,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说是一九九六年,学校终于盖起了新教学楼,开学那天,全校师生站在楼前,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看那堵新刷的白墙。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第一排的刘建业,低下了头。

陆念按着稿子,一个一个往下问。老人一一答了。礼堂里的气氛很暖,大家都以为,这是一场温情的回忆。

陆念翻过稿纸,看着最后一行字。这是那天她在老人家里,老人让她“按你想的问”的那一个。

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方校长,您教了四十年书,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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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从上衣内兜里,掏出那只牛皮纸袋。纸袋很旧,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对折着,纸色发黄。

他把纸展开,对着灯光。

陆念站在他对面,视线不经意扫到那张纸,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名字一栏,是三个手写的钢笔字。

她的血一下凉了。

那是她爸爸的名字。

最后一排,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退,撞在了墙上。老人抬起头,隔着三百多双眼睛,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嘴唇颤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