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香港那批老面孔,一个个把最后一次挂在嘴边,演唱会说是最后一次,电影说是最后一部,说完转身又上了台。
我本来也当这是场面话,直到看见这两天传出来的一张饭桌合影。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和灯,窗内七个上了年纪的人围坐一圈,桌边摆开半圈高脚杯。
主位穿白T恤的是成龙,圆框眼镜没架在脸上,挂在领口一根红绳上。
七十二岁的人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眼角一圈褶子,手腕上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表。
他左手边坐着曾志伟,深蓝翻领衫,领子带着格子纹,一头白头发,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七十三岁的人,年初刚把做了五年的电视台总经理位置交出去,转头改做顾问。
桌子对面是谭咏麟,自己举着手机当摄影师,深色外套敞着,领口露出一件花衬衫。
七十六岁了,拍照还知道把手机举高一点,脸往有光的那一侧偏,这个动作年轻人都熟。
靠窗那头是林子祥,白发留到肩膀,黑丝绒外套,脖子上绕一条米色围巾。
他十二天前刚过完七十九岁生日,整晚最安静的就是这个人,手里一直捏着块餐巾。
一桌人里她岁数最小,也是唯一一个笑到露牙的,椅背上还搭着一只金色手袋。
靠门那边坐着两位不常露面的朋友,女士戴着眼镜,男士一身深蓝西装,话都不多。
五个名字摆在同一张桌上,香港娱乐圈四十年的分量就压在这块白桌布上了。
有意思的是,被叫了几十年大哥的成龙,在这桌上是年纪最小的男人。
这桌人拍照的方式也很老派,没有摄影师,也不打灯,手机就举在自己手里。
那副眼镜挂下来是有原因的,一个七十二岁的人,看手机大概得把字拿远才清楚。
银幕上那个从楼上跳下来不用替身的人,如今在饭桌上也逃不过一副老花镜。
要说交情,谭咏麟进这一行比他们还早,一九七三年温拿乐队就组起来了,在台上唱了五十多年。
他们几个的交情不用往前翻太远,一九八七年那部“龙兄虎弟”就是凭证。
那部戏的导演是成龙和曾志伟,主演里有谭咏麟,三个人当年都还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片场里吵过架也拼过命,一起熬出来的交情,跟后来酒桌上认识的朋友不是一回事。
谭咏麟的脸最红,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红酒这东西不看岁数,七十六岁的人喝上两口,照样上脸。
曾志伟笑得最开,脸颊泛着一层酒红,一只手比着剪刀手,另一只手还搭在桌沿的酒杯旁边。
成龙好几张里都是同一个姿势,手背撑着下巴,头微微歪着,像在听长辈说话的晚辈。
菜吃到后半段了,蓝边碟子里剩一块烤过的点心,白碟上还有一小团橙色的东西。
红酒杯底都见了红,水杯倒是一直满着,刀叉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再去动。
这种饭吃到这个份上,菜早就成了摆设,说话才是主食。
从坐的姿势能看出来,这桌人不必客气,谁也不用给谁敬酒。
桌布是白的,菜是西式的,可这桌人吃着吃着还是吃出了大排档的松快。
骂声过去之后,坐在一起的还是这几个人,连位置都没怎么换。
当年那桌人里还有方中信和欧阳震华,如今能坐满一桌的场子越来越少,这几个核心的倒是一直没缺。
我这两年越来越信一句话,能一起挨过骂还肯一起吃饭的,才算得上朋友。
那天曾志伟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笑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真正让我坐直的是他们今年的行程,一个比一个排得满。
九月谭咏麟在香港体育馆连开好多场,收官那晚刘德华和李克勤突然登台。
三个人合唱“我在意”和“朋友”,台下的人跟着唱到嗓子发哑。
他这一辈子开过的场子数不清,从体育馆唱到体育场,喉咙就是他的本钱。
那一轮被说成他最后一次大型演唱会,票比往年都难抢。
话虽这么说,十二月初他要去成都,年底之前还排着厦门一站。
谭咏麟有句用了半辈子的自称,永远二十五岁,以前当笑话听,现在看有点道理。
一个把最后一次挂在嘴边的人,行程表却排到了年底。
杭州的票开出来就空了,西安的场子坐了几万人,广州的票价被炒高好几倍。
台上那个长白发的男人唱高音还是不肯降调,这一点老歌迷最清楚。
当年这段婚姻有过多少闲话,如今都变成了台下几万人的合唱。
我见过太多人在这个岁数选择退下来,这一桌人好像压根没学过这个字。
曾志伟交掉那个总经理的位置,很多人都以为他要歇下来了。
结果他仍然出现在饭桌上,酒一沾脸就红,位置坐得比谁都稳。
成龙的路子最特别,今年元旦他上了一部戏,演一个开始忘事的老人。
从打了一辈子的人变成坐在椅子上发呆的人,这个转身他攒了很多年才敢走。
他自己写过,以前以为妈妈只是老糊涂,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病。
他说过,赶回去那次妈妈已经不太认人了,这件事他念了很多年。
一个在电影里忘记一切的角色,偏偏由最不肯忘记观众的人来演。
这些年他反复讲过一句话,拍到打不动那天为止。
票房和口碑一年一个样,只要名字挂上去,还是有人心甘情愿买票进场。
戏里演老,戏外被一群更老的朋友围在中间,这个画面我想了很久。
桌上最老的七十九,最小的六十多,五个名字加起来三百六十多岁。
八十岁这个门槛,他们中间有人再过一年就到了。
一桌人能凑齐七个已经不容易,这些年他们送走的同辈,一只手数不完。
窗外的灯还亮着,杯里的酒还剩一点,没有人张罗着要走。
人老了以后剩下的朋友,都是能一起把日子过成流水账的那种。
散场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还早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