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后半部有一幕场景,虽已遗失,却通过脂砚斋的批语留下了惊鸿一瞥——贾府被抄,宝玉入狱,最终被关押在狱神庙中。
而在这最不堪的时刻,前去看望他的人,竟是蒋玉菡和袭人。
很多人读到这条脂批,第一反应是感慨袭人“到底念着旧情”。可细细一想,真正主动要去的人,恐怕是蒋玉菡。袭人,不过是跟着去的那个。
为什么是蒋玉菡要去看望宝玉?

一、一块玉,把戏子当成了君子
这事得从两人初识说起。那还是贾府鲜花着锦的时候,宝玉在冯紫英家的宴席上遇见了蒋玉菡。
一个是国公府的贵公子,一个是忠顺王府里的戏子——在那个年代,戏子的地位低到什么程度呢?连寻常百姓都瞧不上,更别说贾府这样的门第了。
可宝玉见了他,喜欢得不得了。席间两人互赠表记,宝玉解下自己身上的玉玦扇坠送他,蒋玉菡也把贴身的大红汗巾子给了宝玉。
这不是随便送送。
宝玉这人,送东西从来不分贵贱,只看心意。他把玉送给蒋玉菡,说明在他眼里,蒋玉菡不是“上不得台面的戏子”,而是一个和自己一样、配得上佩玉的君子。
这种平等相待,在蒋玉菡的人生里,大概是头一回遇到。

二、他去看宝玉,是去还一份情
后来忠顺王府派人来贾府要人,宝玉扛不住压力,把蒋玉菡的行踪说了出去。蒋玉菡被忠顺王府的人抓回去,处境可想而知。
但他有怪过宝玉吗?没有。
他知道宝玉是被逼无奈,知道宝玉为了这事还被贾政打了个半死。一个戏子,见惯了人情冷暖,反倒比谁都明白——有些人不是不仗义,是实在没有选择了。
这份感念,蒋玉菡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后来宝玉落难,蒋玉菡自己的日子也未必好过——被忠顺王府抓回去之后,境况可想而知——但他还是要去看他。
去狱神庙看一个抄家入狱的公子哥,这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举动。弄不好被人知道了,又是一桩麻烦。
可蒋玉菡去了。他感念的是当日那块玉的情分:你拿我当人看,我记你一辈子的好。

三、袭人跟着去,是不得不去
再说袭人。
袭人是跟着蒋玉菡去的,这一点没什么疑问。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要去探望旧日的主子,她不能拦着,也不敢拦着。
可要说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来“咱们去看看宝二爷吧”——我觉得不会。
袭人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心里只有眼前的主子”。在贾府的时候,她伺候宝玉,心里就全是宝玉;后来嫁了蒋玉菡,她心里装的就是蒋玉菡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心里还留着一点什么,试问哪个女人,会主动拉着丈夫去探望自己的旧情郎?袭人这样精于人情世故的人,更不会。
但她还是跟着蒋玉菡去了。

四、回不去的不止宝玉,还有她自己
可要说袭人心里毫无波澜,也不尽然。
想想当年的袭人,在贾府是什么光景?宝玉屋里的大丫鬟,准姨娘的身份,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王夫人都唤她一声“我的儿”。
那时候她回娘家,家里人要恭恭敬敬地待她。那是何等争荣夸耀,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可如今,她却被迫嫁给了戏子。从国公府的准姨娘,到戏子的老婆,这是天地之别。她心里能没有落差吗?
所以跟着蒋玉菡去狱神庙看宝玉,袭人心里未必没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也许她还存着一丝美梦,以为还能见到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宝二爷。
可狱神庙里能有什么呢?铁窗、锁链、蓬头垢面的囚犯。那个衔玉而生的公子,再也回不来了。就像她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写在最后
隔着牢门的两个人见了一面,能说什么呢?
蒋玉菡大概会红着眼圈说一句“宝二爷,我来看你了”。宝玉大概会摆摆手,说“难为你还记着我”。
袭人大概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哭吧,自己如今是蒋家的人,哭得太伤心不像话;笑吧,哪里笑得出来。
蒋玉菡是来还情的,还那一块玉的情,还那一声“君子”的情。他落魄着来,心里却干干净净。
袭人是来走场的,她跟着丈夫来,带着怀念来,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幻梦来。她站在狱神庙前,却再也找不到旧日的门。
情义看不见摸不着,可一块玉佩,却照出了蒋玉菡和宝玉之间的恩义。而这一场探望,也照出了蒋玉菡和袭人心底最深的怀念——一个记得“他曾把我当人看”,一个记得“我曾经是人上人”。
只是,他们终究都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