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2月26日，《中蒙边界条约》在北京签了字。就这一纸条约，把628.78平方公里的湖面从中间划开。
湖的西北角归中国，40.26平方公里。剩下五百多平方公里，都在蒙古国境内。把这两个数并排抄在纸上，628.78和40.26，除一下，得6.4%。
这就是贝尔湖，呼伦贝尔草原西南边缘的一处大水面。湖在新巴尔虎右旗贝尔苏木境内，是中蒙两国的界湖。
湖的样子像个压扁的鸡蛋，长40公里，宽20公里。湖的东南岸紧贴着一道山梁，山梁底下就是草场。
蒙古语里“贝尔”是雄水獭的意思，早年这湖里水獭多，湖边的人拿物产给山水起名。
湖水主要靠哈拉哈河从东南补进来。这是淡水湖，湖底铺着沙砾，水清，一般深9米，最深处超过50米。
北面有一条乌尔逊河，两百多公里长，把贝尔湖和呼伦湖连在一起，草原上的人管这两个湖叫姊妹湖。
贝尔湖在南，呼伦湖在北，水顺着这条河往北淌，鱼汛一到，鲤鱼、鲇鱼、白鱼、狗鱼就往河里走。
产卵的道就在这条河上，湖周边那片草滩也是优良牧场，草原上水比草金贵，一片水面能养多少牛羊，牧民心里清楚。
这片水面的来历，比那份条约早得多，《元史》里它叫捕鱼海子，北元时候叫捕鱼儿海子，清代的书里叫布雨尔湖，也写作波依尔、贝尔诺尔。
名字换了好几回，湖还是这个湖。
1732年前后，雍正年间，朝廷从外蒙古迁了一批巴尔虎蒙古人到呼伦贝尔驻牧。这批人的差事里，有一条是守边。
巴尔虎人分新旧两批，早些年迁来的叫陈巴尔虎，1732年这一批叫新巴尔虎。今天旗名里的“新巴尔虎”，就是从这批人身上起的。
那时候这一带没有界桩，也没有人拿尺子量过哪片水面归谁，牧民赶着羊走，走到湖边就扎营。
1388年，明军将领蓝玉打到捕鱼儿海。北元的主力在这一带被打散，从此一路往北退。老辈人传下来一个说法，说蓝玉把缴来的印玺沉进了湖里。
这是传说，正史里没有这一笔。传说不算数，可它说明这湖在旧书里露过很多回，不是一处没人知道的野水。
这湖的麻烦，是1945年留下的。
雅尔塔会议之后，国民政府在《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框架下，按公民投票的结果承认了外蒙古独立。
边界那一条怎么写，条约里只留下一句：以现有边界为界。现有边界在哪儿，没有人说得清，草原上没有桩子，只有牧道、水井和一年一换的营地。
贝尔湖就这么成了一笔糊涂账，湖跨在两边，谁的羊先到湖边，谁就在湖边打水。
1954年，中蒙两国开始坐下来谈边界。谈的就是这些没有桩子的地段，一段一段对地图，一条一条核牧道，慢得很。
这一谈，谈了8年。
地图上的线最后要落到水面上，湖面怎么分，入湖口归谁，都得在这一步定下来。
桌子边上还坐着第三个人，那些年苏联在蒙古国说话有分量，谈判桌上多了一层顾虑。
1956年，中方派了一支测绘队进湖区，任务两条。一是测清乌尔逊河入湖口到底有多要紧，二是翻旧档找历史依据。
测绘队带回来的数，后来决定了桌上哪一块可以让，哪一块必须守住。
这里有个数，翻一翻别处的介绍不容易看到。中国拿到的那40.26平方公里，只占全湖的6.4%，可这一角上压着乌尔逊河的入湖口。
这条河两百多公里长，一年往呼伦湖送5.7亿立方米水。呼伦湖靠河流补水，这条河占了一半，另一半是蒙古国流来的克鲁伦河。
湖面是死的，水道是活的。乌尔逊河要是断了，呼伦湖的进水要少一半，湖面就得一年一年缩小。
所以1962年桌上争的不是628平方公里，是那个入湖口。
40.26平方公里这个数，看着是湖面的零头，落到地图上是一条河的嗓子眼。
很多人会问一句：628平方公里的湖，怎么只拿回来40平方公里？这个疑问不奇怪，把1962年秋天北边的形势摆开，取舍就看得明白。
1960年中苏关系恶化以后，北边几千公里边界上压力不小，两个口子不能同时开着。
1962年10月20日，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在东西两线同时打响，南边这一仗打起来，北边更不能再出事。
两个月后的12月26日，条约在北京签字。先把北线稳住，是那个冬天最要紧的一步。
这不是慷慨，是排序。北边几千公里边界要守，南边一仗要打，手里能调的兵力和钱就那么多，只能先按住一边，再腾出手来打另一边。
条约签完还有一道勘界，两国的人拿着图，一寸一寸走到纸上那条线跟前。
1964年，勘界立桩完成，约1500根界桩从草原上立起来。中蒙边界第一次有了看得见的线，一根桩子就是一个坐标。
桩子立下去，边界就算定了。定了的边界是两国之间的事，不是留着下一回再翻的旧账。
到2026年，这批桩子在草原上站了62年。贝尔苏木的牧民夏天赶着羊到湖边，一抬眼就是蒙古国的草场。
湖边的银海岸现在是景区，沙滩上修了300米长的浴场。岸上是一排木刻楞的房子，桌上摆的是贝尔全鱼宴。
鱼还是那几种，鲤鱼、鲇鱼、白鱼、狗鱼，顺着乌尔逊河来回产卵的道，也还在。
628.78和40.26，两个数摆在一起看。一个记在条约的纸上，一个落在湖西北角的水面上，纸上写的是6.4%，水道上是一整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