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达岭长城蜿蜒于山脊之上,山脚台地间,一座建筑横向舒展,贴着地势低伏下来,清水混凝土的肌理与山色相近,不突兀,也不抢眼,安静地与环境融为一体。

这座建筑如何做到“消隐”而不失存在感?在中国长城博物馆正式对公众开放前夕,新京报记者对话博物馆设计总负责人、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总建筑师李亦农,讲述建筑与长城山水对话背后的取舍与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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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博物馆外景。北京市文物局供图

博物馆本身的简约和长度,形成视觉上的震撼

新京报:你一直在提“让建筑和环境融为一体”,在整体设计上具体怎么体现?

李亦农:希望大家到后院去看看。原本自然的山体因为逐年建设形成了一道贯通高耸的挡土墙,大约有10米的高差,而博物馆位于墙内高台之上,不易到达。我们把博物馆往前提了,跟高铁在一条线上,很容易找到。博物馆后面,展厅和办公(场所)都是覆土,堆叠成台阶状,正好把当年那个坑用绿化的阶梯状块填上了。我们做了层层挡土墙,做了绿植。大家看到后山全是绿的,还有垂直绿化,跟自然接上了。

新京报:你强调“不要抢长城的风采”,这是否意味着博物馆在设计上是含蓄、内敛的?

李亦农:是的。有形与无形,我们选择的是“无形”,和自然默契地合在一起。长城当年全部建在山脊上,是一种大地艺术;经过这么多年岁月包浆,它自然地和山体融为一体。我们希望建筑也能顺应自然,同时本身又是一个很美的建筑。美不在突兀,美在和谐。

我们团队多年做博物馆。比如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那是一个汉代县城遗址,我们给它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但长城博物馆不同,这里希望让人产生国家自豪感,所以空间做得高大,让人没有空间的压抑感,没有环境呼吸的闭塞感,跟长城有同样的崇高感。但它不是奇奇怪怪夺眼球的,有人看了说“看上去很舒服,也很美”,它本身的简约和长度在美学上就是一种震撼。我们做了一个120米长的房子,清水混凝土挂板。入口处做了一点外突,这个外突有巧思:一是让人能找到入口,二是晚上夜景时,缝里出光。我们讲“文明的裂缝”,文明的渗透应该是以更平和的方式。长城旧了以后,有的地方自然坍塌、裂缝,我们模拟了这种感觉。

巧妙利用自然盆地,让一层隐没在台地里

新京报:改造后,建筑高度从16米降到9米,是怎样考虑的?

李亦农:这个地方是一个台地,规划在这个台地上限高9米。我们实际上又把台地挖掉了一部分。广场到台地有9米高差,我们把这个高差用上了:从广场看,台地边坡加建筑露出部分,视觉总高差约18米;从山体一侧看,建筑露出约9米。巧妙地利用了现状的自然盆地,让一层隐没在台地里面。

新京报:这次设计最大的亮点是能看到真长城吗?

李亦农:长城厅的空间对广大观众来说可能是一个亮点,但对我们来讲,每一个空间都足够重要,都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让人达成不同的感受。只不过长城厅适配了产生震撼观感的条件。和平厅也很高大,十五六米高,看到那个穹顶,多少会有一些震撼。建成以后,我自己确实被我们的作品感动了。因为一直是在做模型,不可能做1比1,都是10:1的小模型,建成以后,我认为它很好地实现了我们的想法,也给我带来了身临其境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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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博物馆和平厅。北京市文物局供图

设计伴随着建筑全生命周期

新京报:前期设计方案是不是花了很大功夫?

李亦农:设计伴随着整个建造过程。我们从2022年开始投标,做概念设计接近8个月,然后中标。从2023年到现在,3年9个月了,设计从始至终陪伴着实施不断深化,间断地塑形、深化,现在还在查漏补缺。建筑启用以后,我们还会继续做。设计伴随着建筑的全生命周期,是终身负责制。

新京报:从2022年投标到中标,你觉得团队能够胜出靠的是什么?

李亦农:我们这个团队近20年一直在做文化建筑,研究传统和现代的关系。拿到一个题目,可以说熟能生巧,但每个题目不一样。文化建筑是最接近建筑艺术的设计命题,需要创新和与众不同,非常难。我们团队长期做这类项目,充满热爱。这个项目我们付出了超过设计费4倍的工时。但面对长城这么伟大的建筑,每个人都应该做贡献,发自内心地去做。别的项目有的找答案快,有的慢,这个项目,我们无数次在找最与众不同、最恰当的答案,总觉得可能还有更好的。

西立面的六块石头致敬古代建造方法

新京报:设计过程中,有没有哪个点让你比较纠结,或是灵光一闪,印象比较深刻?

李亦农:有很多。比如和平厅的穹顶,大家可以看到上面有很多纹样,线都不是闭合的。团队一直在想,希望让人感觉到天地之间宇宙的无穷感,又不希望特别具象。我们希望观众看到,那些其实都是同心圆,我们都给切断了,切断以后,又很抽象,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了解了这些,再去看,也许会有点宇宙的感觉,上面有小灯,有星辰,有人对自然生出的一种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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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博物馆和平厅。北京市文物局供图

最后10天,我们还在推演、改进方案,这是一个伴随着灵感和反复试验的过程。

新京报:西立面的六块石头是为了让它与周围的环境更融合吗?

李亦农:其实是一种反差。我们想致敬古代的建造方法,凿出来的石头去堆砌,长城也是砌出来的。这确实是一个艺术处理。入口曲线的地方要与众不同,就像关键部位戴一条项链,强化变化的细节。虽然是巨型的,它也是细节,是一种建筑表皮的处理方式。

希望观众“所愿皆得”

新京报:设计过程中,动线是怎么考虑的?

李亦农:像长城这样伟大的自然文化遗产,不能让过多的车去接近它。我们设计了两个方向的流线。从山上下来的游客,参观完长城,一边在买卖街购物,一边到游客中心,买点文创,然后开始参观博物馆。还有一个流线是从高铁站、大巴站下来的人,走西入口很近,可以先参观博物馆,再从大门出去爬长城。博物馆在流线的必经之路上,西入口和南入口顺序连接,非常方便。

新京报:你希望观众走进这座博物馆,能得到什么?

李亦农:从建筑的角度,我们不应该去“希望”观众怎么样。我们希望的是“所愿皆得”。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希望他们想得到的,都能在这个博物馆中感受到,我们就是为观众、为游客更好地了解长城、体验长城、体验新时代的美好和古代人类的伟大而服务。

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编辑 张磊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