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的播出进度条已过1/3。遵义会议胜利闭幕,四渡赤水行军正酣。
这部剧由陈晋和赵卫东任总编剧,张永新任导演并编剧,刘国华任总制片人,魏笑宇任编剧。于和伟、王劲松、朱刚日尧、何政军、吴健、李泓良、郭广平、曹磊、翟小兴领衔主演。
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众多剧目中,它是重点作品。在历年来书写长征题材的众多剧目中,60集堪称鸿篇巨制。
在革命历史题材积年形成的创作定势中,《伟大的长征》在叙事、表演和视听语言上进行了勇敢的突破。
《伟大的长征》奉写实为圭臬,首先体现在对毛泽东形象的塑造上。
于和伟扮演的毛泽东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瘦。看上半集就会发现另一个特点:处境极其艰难。
这一次,破线开口的服装,无暇打理的头发,形销骨立的身躯,以及人生至暗时刻的忧苦,都原汁原味地呈现了。
写史必以还原人的真实处境为基础,写人必以还原人的精神面貌为先导。《伟大的长征》这份不修饰、不拔高的努力,正是现实主义创作的题中应有之义。
长征路上的毛泽东完成了怎样的壮举?
于大局而言,是在危难时刻挽救了党和红军。于个人而言,则是完成了由坐冷板凳到掌握决策权的逆袭。
这是真实的历史轨迹,也是上佳的戏剧素材。逆袭千难万险,才见革命的百转千回,才得审美的酣畅淋漓。
毛泽东当时的处境有多难?在湘江之战前,他对“三人团”至少有三次苦苦规劝——任何一次的建议被采纳,都不会有红军出发时八万多人,过湘江后剩下三万多人的大悲剧产生。
第一次还在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已显败势,但还没有最终定局。他提议红军主力向西转移到湖南去,冲破敌人越缩越小的包围圈。李德不听,他还要堡垒对堡垒,作最后的"决战"。两个人吵了起来,毛泽东靠边一坐,无话可说。
再一次是红军突破粤军的封锁线后,蒋介石再度调集兵力阻击红军。毛泽东建议放弃西进,转而北上,以游击战术摆脱敌人。李德还是不听,一意西进。毛泽东人微言轻,只好离去。
紧接着,红军承受着巨大伤亡的风险,向湘江渡口进军。毛泽东建议不要过湘江,而是杀个回马枪,跳出包围圈。李德不同意“退缩”,命令红军一头扎进桂军、湘军和中央军布下的口袋阵。毛泽东满心愤懑,却无可奈何。
多次建言,多次被拒。但毛泽东已不再是性情峻急的年轻人,也不再是不知审时度势的犟脾气。他一方面在三人团那里犯颜直谏,另一方面也在其他场合说服同志、争取同道,一点点聚集扭转局面的力量。
毛泽东在挫折中完成了心理建设,争取到了多数人的支持。一方面军不再寻求与二六军团会合,转往贵州。刘伯承复职红军总参谋长,李德的影响力明显降低。到突破乌江,兵进黔北,遵义会议召开前夕,毛泽东出山已经水到渠成,呼之欲出。
《伟大的长征》用悲壮的笔触书写了这段革命的弯路,也用细腻的手法再现了寸寸反转的过程。而于和伟隐忍的表演,与身边的领导人群像,以及那些质感上佳的马灯、斗笠、草鞋、红军烈士纪念塔等,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遵义会议是全剧的戏眼。它横跨三集,落地生根,这部剧也就成功了一半。
党内路线斗争是讲策略的: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会前商定了张闻天主攻、王稼祥副攻、毛泽东兜底的策略,信心百倍;而博古、李德和凯丰也在会下串联、“拉票”,但颓势难挽。
会上博古避重就轻,遭到亢声反对。李德强词夺理,同样遭到回呛。凯丰一再抬出共产国际压人,奈何本本主义已不得人心。
路线问题解决以后,就该是组织问题。王稼祥刚刚cue程序,博古表示到了饭点儿,行缓兵之计。饭后继续,最高“三人团”还是被废,新的“三人军事小组”成立,毛泽东事实上获得红军的指挥权。
这一路的思想交锋跌宕起伏。王稼祥直指要害的犀利,朱老总力挺老毛的硬气,周恩来痛定思痛的陈述,给我的印象尤深。毛泽东神采飞扬回顾前三次反围剿胜利,革命者的豪气冲天,会议室里笑声阵阵。
虽然之后的土城之战出现了反复,但这并没有改变走向正确的大势。再之后就是四渡赤水,红军甩掉国民党军队几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牢牢掌握了战略主动权。
决定中国革命前途命运的一页惊险翻过。但“左”倾主义路线、教条主义指挥的教训创巨痛深。在中国革命史上,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和右倾投降主义路线,为害不小。但更多的时候,是“左”倾冒险主义和“左”倾盲动主义带来巨大的危机。尤其是土地革命战争的十年间,几个苏区都出现过“左”倾路线当道的局面。
在湘鄂西苏区,是夏曦作为中央代表推行王明“左”倾路线,通过“肃反”排除异己,最终导致反“围剿”失败,红三军被迫转移。
在鄂豫皖苏区,是张国焘等人强推“左”倾路线,打击正确主张,最终造成反“围剿”失败,红四方面军主力西移。
而在中央苏区,博古等人到来后推行王明路线,军事上唯李德之命是从,陷党和红军于危难之中。
遵义会议初步清理了“左”倾错误,《伟大的长征》把这个过程拍得有声有色,而于和伟的表演情理并举,激荡人心。
于情,毛泽东举着数字翔实的战报开始发言。松毛岭之战,广昌之战,长征突破前三道封锁线之战,湘江之战,战士的英勇感天动地,战损的数字触目惊心。当他说到有的战士牺牲之前,嘴里还含着半块月饼,几乎哽咽得说不下去...
于理,毛泽东条分缕析清算了博古和李德的三个阶段的错误路线:进攻中的冒险主义,防御中的保守主义,退却中的逃跑主义。进而分析了中国革命的四个特点,指出了红军存活、壮大的方向。
这三集其实也可以分成三个章节:激辩、说理和抒怀。通过激辩,埋葬了过去的错误路线。通过说理,确立了当下的正确路线。通过抒怀,展望了革命的光明前景。
如果说部分观众之前对创作团队还有些疑虑的话,现在完全可以打消了。幕后团队显示了化繁为简、合声成曲的叙事功力,台前演员体现了入魂入骨、风采卓然的表演功力。这段戏浓墨重彩,像承重墙一样顶起了全剧。
如果说这部剧在表现党内斗争时还保有隐笔和略写的话,那表现敌方阵营的内部矛盾就是秉笔直书,洞照无遗了。
毛泽东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早就说过,红色政权有生存空间,是因为反动军阀之间有矛盾。这种矛盾在国民党军队围堵长征红军的过程中,比比皆是。
红军在于都集结,开始长征。蒋介石下令追剿,一路使的都是“驱虎吞狼”之计。一方面要消灭红军,另一方面要消灭地方割据势力。这就给红军留下了穿插的空间。
前三道封锁线都与广东军阀陈济棠的部队有关。陈济棠和蒋介石素有矛盾,他既怕红军深入腹地,更怕中央军追入腹地,所以采取了“礼送出境”的策略。不击头是默许红军借道西去,击尾则是对蒋有所交待。
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本来也抱有与陈济棠相同的动机,有意放红军过去。奈何红军携带大批辎重,蜗行牛步,一天只能走20里地。在蒋介石几次三番催战之下,桂军采取了撞腰战术,给红军造成重大损失。
湖南的何键反共最卖力,在湘江沿岸部署重兵,红军在此损失惨重。可是当红二六军团在湘西大捷,有威胁长沙之意时,何键为求自保,急调部队拱卫长沙,中央红军的压力有所减轻。
《伟大的长征》是史,也是剧。这些提纲挈领的底层逻辑,经过编剧和导演的编织,再由成熟的演员传神演绎,便是一台好戏。从中能看到红军为什么能在困境中崛起,一路走向胜利,也能看到国民党军队为何化主动为被动,终至土崩瓦解。
长征题材已经翻拍过好多次。光是名为《长征》的作品,就有翟俊杰执导的电影和金韬执导的电视剧。而涉及到长征中的名章节和名战斗的作品更多。
《伟大的长征》与过往作品比,有两个明显的不同:一是全景式展现,把中央红军和红四方面军之外的红二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的长征也纳入书写;二是写实+写意的风格,把现实主义叙事和浪漫主义情怀融于一炉。
现实主义是主基调、主干道、主风格,无论是大的历史事件,还是小的情感互动,都遵循环境真实、人物真实、细节真实的原则,或黄钟大吕或涓涓细流地写来。
在紧张叙事中锻造名场面,在充分写实之余写意抒情,在人的冲突中植入动物的“闲笔”,是张永新导演的一贯风格,《伟大的长征》也不例外。这样的笔墨不多,每次出现必有深意。有时候是画龙点睛,有时候则如音乐演出中敲响的重鼓。
剧集开篇,便是织了一半的草鞋,暗夜中的马灯,以及毛泽东专注的眼神。继而,毛泽东撑伞走在小雨如丝的小巷中。
这预示着,中国革命在暗夜中摸索前行,草鞋通向远方,马灯照亮前方。毛泽东处在个人革命生涯的凄风苦雨中,撑伞前行。
接下来,红军烈士纪念塔前,一匹红马出现了,儿童团员谢兴国也出现了。一个是全剧的贯穿意象,一个是基层的贯穿人物,将不断出现在今后的场景中。
第五次反“围剿”的战斗仍在进行。一发炮弹过来,几个战士被炸飞。镜头中出现刚刚落下的一团土,一只超尺寸的大眼在鲜土中突然睁开。这个惊奇的镜头,凸显了战争的残酷,也旁证了战士的英勇顽强。
惨烈的湘江之战结束后,第10集中出现了一个超长的写意段落。
从第19分50秒,到第25分35秒,将近6分钟。天地倒转,红雾漫天,血水拍岸,战马独行。
对,就是第一集中出现的那匹红马,刨地,长嘶,泅渡,走过战场。
红云翻滚,红波荡漾,战士擦拭烈士面庞。毛泽东在江边站立良久,发一声喊“走”,招呼大家继续前行...
踏着烈士的鲜血前进。这匹马今后还要出现在重要的节点上。这部剧因为这样的写意段落而与众不同。它是对牺牲的痛悼,对烈士的缅怀,对错误路线的谴责,对正确路线的呼唤。它不是无聊的炫技,它是血战之后的气口,也是让人更加沉浸的复调。
短剧讲述碎片化故事,中剧讲述轻量级故事,长剧讲述重量级故事。未来一段时间,剧集三大篇幅的选题疆界已经划定。
今年的长剧,历史题材出了《太平年》,现实题材出了《主角》。现在,革命历史题材又出了《伟大的长征》。三大题材,三颗明珠,长剧的不可替代性显露无遗。
《伟大的长征》中曾讲到一个行船的智慧:船头挂的马灯直了,前面的桥就直了,行船的方向也就直了。目前的剧情,红军进入了“马灯直了,方向对了”的阶段。这部剧还将揭秘哪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奉献哪些不同过往的艺术手法,坐等,静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