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日,苏州城。
天没亮透,地方官员已经赶到教场旁的旗纛庙,准备祭祀“军牙六纛之神”的仪式。锣鼓开道,武器陈列有序,一路抬到庙前。
旗纛庙前,一条长街早已挤满了人,老百姓将这场面称作“看旗纛”,认为其能祓除不祥。
礼毕,军队操演火枪阵,一排排枪响,称为“信爆”。老百姓特别看重这个仪式,前一天晚上,家家互相提醒别睡沉了,要等着听那几声枪响,图个吉利,还有人提前剥好新栗子搁在枕边,到时候摸起来吃,说是能长力气。
诗人蔡云用诗句描绘这天的热闹气氛:“队伍森严号令明,铮金铁挟秋声。马腾士饱年年乐,信爆连珠报太平。”
这便是,《清嘉录》中记载的霜降习俗。
霜降时节,马喂饱了,兵吃足了,也该演武了。
这个节气,有秋收的喜悦,也有秋风的肃杀,又和帝国的刀兵紧密联系在一起。
▲霜降旗纛庙祭祀和军事演习旧俗。图源:清嘉录
农耕社会,中原人用节气来划分一年的工作。但面对战争的威胁时,则有另一种简单的分配方式,即一段时间用来种地,另一段时间用来备战。
霜降时节,北方草木渐枯,寒意日深。
北方游牧民族的生活节奏跟着草场走,春夏放牧,战马经过上半年的休养,秋冬时膘肥体壮。秋高马肥,游牧政权常常选择在这个季节发动军事行动,
对此,唐代有一个专用的军事名词,叫做“防秋”。
《旧唐书·陆贽传》记载:“河陇陷蕃已来,西北边常以重兵守备,谓之防秋。”所谓防秋,就是在秋季加强边防,调集兵马,严密戒备。
▲中原王朝经常要为“防秋”做好准备。图源:新旧唐书合钞
在漫长的农耕时代,秋天常常是边防必须提高警惕的季节,这不仅仅是由于游牧民族的动向,也是因为秋收时节到了关键时刻。
此时,粮食足了。霜降是秋季最后一个节气,所谓“霜降到,无老少”,地里的庄稼不论熟没熟都要收完。仓廪实了,才养得起兵,粮食入仓,也意味着成熟的庄稼可能成为边境袭扰的目标。
农活也闲了。《礼记·月令》记载,“霜始降,则百工休”,秋霜一降,田间活动结束,男丁恰好可以腾出空来接受操练。于是,在这个时节,“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
可见,节气、牲畜与农业生产,共同影响着军事的节奏。而在古代的军事体系中,还有一套固定的祭祀程序。《礼记·王制》说:“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祃于所征之地。”这是说,出兵之前,要先祭天、祭地、告庙、祭军神(祃祭),其中的祃祭,后来演变为祭祀军旗。
到了明代,这套古老的军礼,被正式定在霜降这一天。
明太祖朱元璋和霜降这个节气,缘分匪浅。
朱元璋年少孤苦,一度沦为乞丐。相传,一年霜降时节,他连日讨不到吃食,饥寒交迫,晕倒在一棵老柿树下。霜降时节,柿子正甜,枝头熟透的柿子恰好坠落,滚到他手边。他挣扎着爬起来,连吃了几个甘甜多汁的柿子,才捡回一条命。
多年后,朱元璋建功立业,再次途经此村,只见那棵老柿树依旧挺立,霜打枝头,红果累累,一如当年模样。他对左右讲起当年绝境中得柿相救的往事,随即解下身上的赤色战袍,亲手披在树干之上,封此树为“凌霜侯”。后来,明朝宫中也种起了柿子树,《酌中志》载,“长庚桥南,有柿一株,高二丈余,每至霜后,实悬树杪,丹色可爱”。
▲霜降,柿子红了。图源:图虫创意
霜降时节,一边是柿子里藏着的人间暖意,另一边却是防秋戒严的肃杀兵戈。
《明史·礼志》记载,洪武元年(1368),礼官上了一道奏议:“军行旗纛所当祭者,旗谓牙旗……纛,谓旗头也。唐、宋及元皆有旗纛之祭。今宜立庙京师,春用惊蛰,秋用霜降日,遣官致祭。”
所谓“旗纛”,即军中的大旗,其中,“牙旗者,将军之精,一军之形候”。牙旗为主帅的旗帜,常用象牙装饰,牙旗被毁,则象征主帅阵亡、军心崩溃。
古代军事对旗纛十分重视,因此,礼官的这项建议很快得到采纳。朱元璋命人在都督府治所之后建庙,设置“军牙之神”“六纛之神”的神位,由都督担任主祭官。天下平定后,明朝各地卫所都设有旗纛庙,由指挥官员主持祭礼,所谓“岁春惊蛰、秋霜降,祀以大牢。天下守镇官于总卫各立庙,视京师典礼如之”。
祭祀对象中,除了军牙之神、六纛之神,还有主宰战船的神、掌管金鼓角铳炮的神,以及与弓弩、飞枪、飞石等兵器相关的神,阵前、阵后,也各有相应的神祇。这些神灵的名目,几乎构成了古代军队的缩影。
旗帜对应军令,战船关系水师,金鼓号角负责传递信号,弓弩、火器与投射兵器则代表军队的战斗手段。祭祀所覆盖的,既有统帅与军旗,也有军队赖以作战的各种器械。
古人把这些对象放在同一套祭祀体系之中,反映出他们对战争的理解:一支军队的胜负,不仅取决于将领的勇武,也取决于号令能否统一、阵列能否协调、兵器能否发挥作用。
从这个角度看,祭旗并不只是祈求神灵保佑,它还将军队内部的秩序,用一套人人熟悉的仪式表达出来。
▲朱元璋下诏确定霜降祭祀旗纛神。图源:网络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比制度本身更有意味。
洪武八年(1375),朝廷“诏停春祭”,春天的惊蛰祭取消了,一年只留霜降这一次。
为什么留下的是霜降,而不是惊蛰?现存记载并没有给出明确解释,若将它理解为秋季边防的需要,则合乎当时的军事背景。
惊蛰的“开兵”祭祀,更多是象征性的。那时候,春播正忙,地里离不开人,大规模用兵并不现实。而霜降不一样,粮已入仓,马已上膘,农事已了,边患将至。因此,霜降的祭祀,反而是真正的警报器,一年里适合用兵的时间窗口,就是霜降前后。
明朝用一道诏书承认了这个事实。从此,霜降成了帝国年度军事周期的总开关。
嘉靖二十九年(1550)的庚戌之变,恰恰撞上了明代“霜降防秋”的祖制。
这年霜降,北京城外硝烟未散,俺答汗的蒙古骑兵主力开始回撤,但畿辅州县的劫掠余波未平。
▲庚戌之变发生在霜降前后。图源:明世宗实录
明代北方设有九边重镇,从辽东到甘肃绵延万里。按明代九边成例,霜降日是防秋制度的核心节点,各镇祭旗纛、阅士卒、坚壁清野,内地客兵齐集边墙,一年中边防最森严的时段本该由此开启。但嘉靖朝严嵩当政,蓟州边军缺额过半,粮饷经年拖欠,霜降阅操早已流于形式;本该按期入卫的防秋客兵迟迟未发,防务悉数废弛,整套防秋体系在霜降到来前早已形同虚设。
俺答的骑兵精准踩中了中原秋收已毕的时间窗口,从攻破古北口到兵临京师,只用了数天,随后在北京城外焚掠八日。这场霜降时节的围城之辱,从来不是偶然的军事失利,而是一次 节气制度彻底失灵的警示。
当战备沦为空文,霜色所及之处,便是兵锋所抵之地。
到了清代,一些地方军营又将霜降时令与军事训练联系起来。
东北边疆地广天寒,河流既是交通通道,也可能成为军事行动的重要空间。水师训练必须考虑当地气候,尤其要留意河道结冰的时间。清代有关黑龙江地区的地方记述中,曾留下霜降前水操的线索,如《黑龙江外记》记载,“水操在霜降前,例十日,此水师营事”。
这类记载反映的是当地惯例,它所呈现的,便是与季节紧密相连的军事生活。河水尚未封冻,船只仍能行驶,水师便抓紧时机操练。等到寒冬降临,水面结冰,水上训练自然也会受到限制。
在辽阔的东北边疆,霜降不只是天气转冷的提示。它还意味着水面、船只和训练日程即将发生变化。对依赖江河活动的军队而言,节气直接影响着操练的时间。
这也让人看见,古代军事生活并非完全按照朝廷的诏令运转。除了军令与制度,气温、河流、草场与霜雪,同样在指挥军队的日常。
▲霜降。图源:图虫创意
从唐代防秋的边塞戒备,到明代霜降日的旗纛祭祀,再到清代东北地区赶在霜降前进行的水师操练,可以看到,古人对秋季的重视,远远不只是农事。
春天惊蛰,万物始动;秋天霜降,寒意渐深。
节气不能决定战争何时发生,却能提醒一个帝国,什么时候该提高警惕,什么时候该检视军备,什么时候必须顺应天地变化。一个节气,就这样连接起边塞、军营与朝廷。
当秋霜落上旗杆,古人看到的,也许不只是季节更替。在他们的眼里,连刀剑、军旗与战船,也都生活在季节的秩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