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停在一栋楼跟前的时候,车上的老人还以为今天这趟来得值。
八十块钱,管两顿饭,看了湖,逛了景点,临了还能进药厂参观,看看那些电视上才见过的机器和流水线。
车门一开,有人被领进一间休息室,门从外面带上,台上的人满脸堆笑,嘴里喊的是叔叔阿姨,手里举的是一盒叫“新生命”的东西。
台下有人掏钱,有人犹豫,有人摸出手机想给孩子打个电话,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把手机按了下去。
就在这个被包装成“溯源参观”的屋子里,一盒进价五十块上下的植物饮料,标价将近七百,六盒打包四千一百八。价差十四倍,钱就从老人口袋里流走了。
宜春温汤镇那条街上,旅行社的招牌挂得明明白白。“醉美仙女湖一日游”,四大景点,含中晚餐,墙上标着一百六十八。人一进门,报价自己就往下降,八十块就能走。
可你要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年人,给多少钱人家都不收。规矩摆在明面上,游客必须满五十岁,差一天都不行。
有退休金,身上带着一两种慢性病,对“把身体弄好”这件事有执念,这三样凑齐了,比任何广告都精准。
团费低到不像话,不是因为慈善,是因为这笔钱本来就不是冲着赚钱去的,它是一张筛子,把不对的人挡在外面,把对的人送上大巴。
到了地方,先看厂。讲解员手一指,说这厂子投了十几个亿,老人一听,心里那杆秤就歪了。可整场参观掐着表算,园区里溜达十来分钟,车间门口站一站,十五分钟结束。
厂区是真的,流水线是真的,穿白大褂的人也是真的。假的东西藏在后头那间屋子里。门一关,台上的人开口了,说这个东西吃下去,身体各项指标慢慢就回到正轨。
台下的老人不一定听得懂什么叫“食字号”,也不一定知道植物饮料和药之间隔着多远,但他们看得见厂房,摸得着包装盒,眼前这个喊自己阿姨的人笑得比亲闺女还热乎。
那种“人家厂子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的踏实感,比任何成分表都管用。等老人回过神来,手里已经拎着六盒“新生命”,四千一百八,刷的是卡,拿走的是饮料。
这桩生意最刁的地方不在话术,在它的骨架。药企站出来说,我只管出产品、开厂门、挂品牌,卖货的是外面请来的营销团队。营销团队说,我只管上台讲话、烘托气氛,客源是旅行社拉来的。
旅行社说,我只管订车订餐,人家要去哪儿参观,我管不着。每一环单独拎出来看,都像在干本分买卖。
可链条一合上,老人就被围在正中间。利润也是按这个骨架切的,销售回款里头,渠道拿大头,营销团队拿小头,药企赚的是那五十块出厂价里该赚的那一份。
等到事情捅出来,药企可以把责任推给“临时合作方”,营销团队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张,旅行社把牌子一摘,明天挂个新名字接着拉人。三段绳子拧成一股,剪断哪一段,另外两段都还能用。
有的把免费体检车开进小区,夹个仪器打张报告,小毛病说成大毛病,转头就推销上万的理疗椅。
有的钻进手机里,用AI把院士、名医的脸合成进短视频,几十秒的假推荐在老年微信群里转来转去,张伯礼院士本人被冒名卖过药。
还有的从大巴车和休息室搬进了私域直播群,先送鸡蛋把人拉进来,再开“健康讲座”,直播间里只有卖家的声音,没有第二个频道,老人想换个台都不知道往哪儿按。
形式在变,根子上的东西没动过。先找一个老人够不着子女的地方,再用一套他不太会查证的话,把几十块的东西说成几百上千的“救命稻草”。
真正让人心里发沉的,不是那十四倍的差价。差价是算得清的,钱没了还能再攒。算不清的是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
一个老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旁边的人一口一个阿姨叫着,递水、搀胳膊、问降压药吃了没有。
这些动作,他在自己家里可能一个月都碰不上一回。台上的人未必懂什么养生,但一定懂一件事,一个人到了某个岁数,怕的不是花钱,是花了钱也没人问他一句“最近怎么样”。
八十块的团费,买的是上车资格;四千一百八,买的是那半天里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把这件事看透了,再回头看那些在休息室里按下手机的老人,就很难轻飘飘地说一句“老糊涂了”。糊涂的账,从来不是一个人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