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0年,东汉灵帝建宁三年,南阳郡一户许姓人家失去了他们五岁的孩子。家人唤他许阿瞿。这份思念被刻进一块石头,直到1973年才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1973年,考古工作者在河南南阳东郊李相公庄清理一座曹魏时期墓葬时,在墓顶发现了这块青石板。它并非这座墓的原生葬具,而是在许阿瞿离世数十年后,被后人拆来二次用作了墓顶石。也正因如此,这位早已湮没在历史里的孩童,和他父母藏在石头里的深情,得以重见天日。
这就是南阳汉画馆的镇馆之宝——许阿瞿观舞赏乐画像石,也是国内现存罕见的、有明确纪年的东汉儿童墓志画像石。石板高约70厘米、宽112厘米,右半部分分上下两格,刻满了生动的画面。
上格是孩童的日常嬉乐。左边榻上跽坐着一个梳总角的幼童,身侧清晰刻着三个字:许阿瞿。他身后立着一名仆人,正举扇为他轻轻纳凉;榻前有三个同龄的玩伴,有的手托木鸟逗弄,有的牵着鸠车奔跑。
鸠车是汉代最流行的儿童玩具,相当于今天孩子的滑板车、摇摇马。能拥有专属仆从、珍奇玩具,安坐榻上看同伴嬉戏,年幼的许阿瞿,定然是全家捧在手心的宝贝。
下格是盛大的百戏表演。飞剑跳丸的艺人将数丸抛向空中,身手利落;踏盘鼓舞的女子踩着鼓点甩袖,身姿轻盈;一旁还有鼓瑟的、吹排箫的乐师,弦管齐鸣。后人常猜测,这或许是他生前某一次尽兴的家宴场景。父母把孩子眼里有光、最欢喜快乐的模样,一刀一刀刻在了石头上。
石板左半部分是6行隶书铭文,共136字,最后两行共16字已在岁月中漫漶残损。剩下的文字,每一字都重若千斤:
- 惟汉建宁,号政三年,三月戊午,甲寅中旬。
- 痛哉可哀,许阿瞿身。年甫五岁,去离世荣。
- 遂就长夜,不见日星。神灵独处,下归窈冥。
- 永与家绝,岂复望颜。
建宁三年三月中旬,五岁的许阿瞿离开了人世。他走进了漫漫长夜,再也看不见太阳与星辰,独自去往幽深的地下世界,从此与家人永隔,再也不能相见。
最戳中人心的,是铭文里记录的一个梦:父母梦见年幼的孩子到了地下,见到先祖却全然不识,只是孤单地啼哭着,东跑西走,过了很久才跟着先祖慢慢走远。短短几十字,写尽了中国式父母的心痛——不只哀恸孩子的离去,更心疼他小小年纪,在陌生的黄泉路上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孤单,会不会找不到方向。
在那个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孩童早夭是寻常又残酷的事。父母留不住孩子的生命,便倾尽心力刻下这块画像石,把他的模样、他的快乐、自己的思念,都封进坚硬的石头里,让这份记忆能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如今,许阿瞿画像石静静陈列在南阳汉画馆的展厅里。每天都会有人从它面前走过,驻足,凝望。他们看见的不只是一块汉代的石头,更是一对父母永远停在公元170年的思念,和一个永远五岁的、眉眼带笑的孩子。
